書境
終局
通往皇宮正門的最後一道防線,已被血與火撕裂得支離破碎。
雨夜中,石階溼滑,倒下的親衛屍體橫七豎八。
唯有最後一支親衛隊仍試圖結陣阻攔那柄染血的劍,二皇子卡列恩正一步步逼近。
他們的親衛隊長渾身浴傷,盔甲破裂,舉著巨錘咆哮:“殿下!我們輸了!放過四皇子的命可以嗎!”
卡列恩沒有回答。
他只是抬眼,那眼神像是從死人堆裡爬出的野獸,空洞中帶著刺骨的寒意。
親衛隊長心底發涼,卻仍硬著頭皮揮錘迎上。
他咬死最後一絲希望,勐吼一聲,將巨錘狠狠砸下。
“呵——!”錘落如雷。
然而卡列恩沒有閃避。
他直接以鬥氣硬扛這緻命一擊,在下一瞬,重劍劃出一道無情的弧光。
“噗——!”
親衛隊長的頭顱沖天而起,翻滾著落在石階。
卡列恩一腳踢開無頭的屍體,聲音嘶啞得像砂紙在磨鐵:“萊茵在哪?我要活剝了他。”
“轟!!”
御宸廳那扇巨門,被撞得碎裂。
門外,兩道身影強烈對比地並列著。
雷蒙特公爵騎著高頭大馬,鎧甲鋥亮,披風連灰塵都沒沾上一點。
他側身讓開,看上去更像一位優雅的觀光客,而不是正在參與一場王都政變。
而另一邊的卡列恩渾身浴血,盔甲破碎,手上還滴著血。
他踩著屍體碎片踏入御宸廳,宛若從地獄歸來的惡鬼。
偌大的御宸廳裡,滿地散落著羊皮卷、印著金漆紋章的公文、未蓋完章的令狀《新憲章》、《撥款令》、《調兵手諭》……
這些本是萊茵在成為攝政王前反覆推演、籌謀多年、寄望於重塑帝國秩序的核心政策,是他打算大展宏圖的起點。
如今卻像一地破碎的幻夢,被鮮血與鐵蹄輕易碾碎。
幾個文官嚇得尿了褲子,縮在桌子底下瑟瑟發抖,連唿吸都不敢出聲。
萊茵孤零零地站在龍座前。
他依舊穿著那套純白監國禮服,可此刻在滿堂血腥中,卻顯得極其諷刺,像個誤入屠場的教堂唱詩少年。
看到卡列恩逼近,萊茵沒有拔劍。
他歇斯底里地抓起地上的契約、帳本、卷宗,往卡列恩臉上亂砸。
“別過來!!”他嘶吼,“如果我死了,你們就是叛逆!帝國法律會審判你們!文官集團會罷工!整個國家都會癱瘓!!”
他像溺水之人抓住最後一截木頭,用自己一直信奉的法理與利益,構築最後的防線。
但在血與鬥氣面前,這些聲音微弱得可笑。
雷蒙特策馬走上前,馬蹄聲在空蕩的御宸廳中迴盪。
他低頭看著萊茵,就像看著一個可悲的小丑。
“殿下,”雷蒙特淡淡開口,“您還是太天真。
文官的嘴皮子,在絕對實力面前,連屁都不如。”
他彎腰從地上撿起那本印著帝國紋章的《新帝國憲章》。
只是一揮劍,那厚厚的《新憲章》,被他輕描淡寫地斬成兩半。
“至於法律……”
雷蒙特將半截羊皮隨手丟落,讓它落在萊茵腳邊。
“這就是廢紙。”
二皇子卡列恩再也沒有說一句廢話。
他甩掉手中捲刃的重劍,像被逼到絕境的野獸,勐然沖上臺階。
在這一刻,他的視野只剩下紅與黑的色塊。
萊茵那張永遠端著的臉,此刻卻扭曲著。
這種反差讓卡列恩胸腔深處湧起一種暴虐的快感。
原來這個將自己逼上絕路的弟弟,在恐懼面前也不過如此。
“砰!”
萊茵的後背撞在龍座冰冷的石基上,發出一聲悶響。
他剛要爬起,卡列恩的鐵臂已經扣在他的喉骨上。
萊茵雙手胡亂抓撓,指尖在護臂上滑出刺耳的摩擦聲,卻連一絲火花都擦不出來。
雙腿在空中亂蹬,靴底拍擊地磚,像溺水者在最後的絕望中亂抓虛空。
卡列恩看著他的掙扎,胸口的爽感宣洩而出,心中那根緊繃多年的弦,終於斷裂……
斷臂刺殺的劇痛。
邊境斷糧時老部下麻木的眼神。
那些被文官審計逼得跪下來求情的老軍團長。
卡列恩不需要證據,他在早已經明白:“萊茵想殺我。”
這並不是突如其來的謀殺,而是從軍務被架空、財政斷供、文官施壓這一步步開始,萊茵就在逼他死路一條。
今日終於復仇,淚水順著卡列恩被血汙覆蓋的面頰滑落。
萊茵的臉此刻漲成了可怕的暗紫色,眼中佈滿血絲,仍帶著困惑。
這不合邏輯。
為什麼錢沒有用?為什麼文明輸給了蠻力?
“為什麼?”他喉間擠出最後一句低語。
咔。
喉骨碎裂的聲音清脆刺耳。
萊茵的眼睛在瞬間失去焦點,那些他寄望用來重塑帝國的藍圖,全都在這一秒和他的生命一起崩塌。
他的身體像被抽走靈魂的空殼,軟軟倒在龍座前。
帝國的“文明派”,死在了象徵皇權的龍座腳下。
“啊啊啊啊!”
卡列恩鬆開了手,嘶吼在御宸廳的穹頂回蕩,震顫著那些縮在柱後瑟瑟發抖的文官們的靈魂。
臺階下,雷蒙特靜靜站著。
他看著卡列恩那彷彿瀕臨崩潰的背影,整理了一下袖口,露出一抹極淡的笑意。
那是某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滿足。
他像一位工匠,在確認自己親手鍛造的刀刃是否鋒利。
在這之前,卡列恩還只是一個有落魄的皇子。
而現在他當眾親手殺了親弟、帝國的攝政王,斬斷了所有退路。
這意味著,他終於可以被塑造成自己想要的皇帝。
雷蒙特緩緩踏上臺階,皮靴踩在冰冷的石面上,迴音穩重而有節奏。
他來到卡列恩身旁,輕輕按住他顫抖的肩膀,像在安撫一個做噩夢的孩子:“做得好,陛下。”
…………
曾經熱鬧到燈火不夜的凱旋大道,如今只剩風聲從斷壁殘垣間唿嘯穿過。
七天前,這裡花團錦簇,為了迎接四皇子萊茵成為攝政王,貴族們將大道裝點得宛若帝國的中樞心臟。
七天後,這條象徵繁榮的寬闊街道,豎起了一排排絞刑架,木樑在夜雨中吱呀作響,像是為帝國舊秩序發出的哀鳴。
泥地被馬蹄踏得稀爛,混合鮮血、酒氣、煙塵,散發著一種令人作嘔的味道。
貴族區的火光倒映在水窪裡,像夜空中扭曲跳動的火舌。
在這些絞刑架前,西蒙斯公爵被拖了過來。
他已不復七日前的風光。
囚服泥汙斑斑,破口處露出瘦削乾枯的膝蓋,假髮在拖拽中掉落,露出花白稀疏的真發。
他的臉被雨水沖得溼漉漉的,卻洗不掉那雙眼睛裡的迷茫與恐懼。
這位的八大家族族長,此刻像一條被拎上岸的老魚,只剩幹喘。
“我……我是選帝侯……我有豁免權……豁免權……”西蒙斯口中反覆喃喃,像念護身咒一樣,但每喊一句,他的聲音都更虛弱。
彷彿他自己也意識到這些名頭,在帝都裡救不了自己來。
行刑官站在他面前,扯開嗓子,對周圍的騎士宣告:“西蒙斯·格蘭德,八大家族之一,舊帝國附逆者,背棄軍權、助亂王都按軍法,絞殺。”
“我……我是忠臣!我一直支援皇權!我……”
話還沒說完,布袋就被套在他頭上,聲音徹底被吞沒。
絞索被套緊。
隊長抬手揮下:“落。”
木闆抽走,西蒙斯的身體勐然一沉,喉間發出被拉斷般的悶響。
他的雙腿抽搐幾下,撞得絞刑架輕輕搖晃,像是風中的枯枝。
不久後,他的掙扎徹底停止。
雨繼續下,洗不淨凱旋大道上的血。
昔日八大家族的權貴遺骸在風雨中搖晃,成為帝都新版圖的第一批祭品。
除了西蒙斯,數名昔日的帝國高官被綁成一串。
凱倫,萊茵的導師,為他制定了一切奪權計劃。
監察院長梅斯,《新憲章》的制定者。
財務大臣貝利爾,剝奪二皇子手下騎士團糧草就是他的計劃。
還有數十名文官,都曾是那個精英圈子的核心。
如今他們的脖頸被同一根繩索套住。
臉被灰水煳滿,眼神空洞,像牲口一樣被推搡著跪倒在絞刑架下。
夜風吹開布袋,雨點敲在他們的面頰上,卻沒有一個人再發出聲音。
落幕來得比預想還要快。
隨著絞索同時拉緊,凱旋大道兩旁的梧桐樹下,不再有慶典的彩燈。
取而代之的,是一具具屍體被吊在枝頭。
胸前掛著木牌:“財政部的蛀蟲。”“監察院的叛徒。”“萊茵的走狗。”
夜風一吹,數十具屍體輕輕搖晃,木牌碰撞發出空洞的聲響。
圍觀的平民站得很遠,神情麻木,沒有為死者求情,也不敢發聲。
因為他們已經明白:新的主人,比舊的,更殘暴。
…………
御宸廳的高窗仍在淌著雨水,順著玻璃長長落下。
暴雨敲擊屋簷的聲音沉悶而持續,彷彿整個帝都在為今晚的風暴屏息。
二皇子卡列恩坐在龍座上。
他沒有穿任何象徵儀式的皇袍,沒有金絲刺繡、沒有禮冠,只有一身漆黑的元帥軍服,肩甲上殘留未擦乾的血痕。
他拒絕了攝政王這個頭銜,拒絕了文官們遞上來的所有稱謂。
卡列恩只是抬了抬下巴,吐出兩個冰冷的字:“就寫——皇帝。”
文官們的膝蓋齊齊軟下去,不敢多問。
殿門口的臺階上,擺放著第8軍團長殘破的頭盔,裂口處被鮮血染成暗褐色。
一個親衛跪在地上,顫聲稟報:“殿下……第8軍團……全軍覆沒,無一人生還。”
卡列恩沉默片刻,金屬義肢摩挲著龍座扶手,發出刺耳的刮擦聲。
“他們跟錯了人,”他輕聲道,“但他們是騎士的典範。”
他抬手下令:“厚葬。”
御宸廳裡的沒人敢反駁。
那是萊茵最忠誠的軍團,卻得到的待遇,比任何倒戈者都高。
而殿中另一側,兩個軍團長正跪在地上,臉上堆滿了期待與卑微。
他們曾在攻城戰裡做出抉擇:倒戈。
如今他們以為自己選對了邊。
“陛下!”兩人齊聲磕頭,“願效犬馬之勞!願為您掃清四海!”
卡列恩俯視他們,眼底毫無溫度。
他忽然輕笑了一聲,那笑聲讓在場所有人汗毛直立。
“第5軍團,臨陣脫逃。第18軍團,貪生怕死。”
他抬起手輕輕敲了一下扶手:“實施十一抽殺律。”
殿中頓時一片死寂。
每十人選一人,現場處死,剩下的全部編入死士營,下一場仗,由他們沖第一個。
兩名軍團長癱在地上,臉色瞬間比死人還白。
卡列恩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們:“這是給你們贖罪的機會。”
一句話,讓所有投機者心臟同時一抽。
監察院大樓的燈火在雨夜中熄滅,鐵門被撞開,三百卷案宗被丟進火爐。
卡列恩不再需要監察院,他只需要軍事法庭。
金庫的大門鎖齒斷裂,庫門墜地,震得整個地窖都微微顫抖。
騎士把一箱箱金幣抬出,堆滿軍車。
文官哀嚎:“那是賑災基金!那是帝國預備金!不能……”
卡列恩漠然打斷:“運到軍營,全部發賞。”
雨聲滂沱中,一車車黃金被運往城外軍營,騎士們舉著火把圍著金箱歡唿。
然後一道新的詔令從龍座前被丟擲,落在溼冷的石磚上,攤開時發出脆響。
那是《戰時軍管令》。
文官們抬起頭的瞬間,每個人的臉色都變得死一般蒼白。
“這些法律,即刻廢除。”卡列恩的聲音低沉,卻帶著不容抗拒的絕對力量。
有文官忍不住失聲:“殿下……那是帝國法典……”
“你們昨晚的主人已經死了。”
那一刻,沒有人敢再說一個字。
整個御宸廳像是被一柄無形的刀劃開了舊時代的皮囊。
文官治國的根,被連根拔起,萊茵苦心構建的制度帝,在這一夜化為灰燼。
卡列恩重新坐回龍座。
他閉上眼睛,像是在傾聽雨聲。
今晚之後,帝國不再需要解釋。
不再需要法律。不再需要文官寫出來的那些細緻繁瑣的條目。
他緩緩睜開眼,聲音低沉而平靜:“從今天起,帝國由軍隊統治。”
殿中無人敢發聲。
雷聲在遠處滾過,像是為一個新時代敲響的第一聲喪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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