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南下!
黎明前的黑鐵領陰沉如鐵。
城牆上只剩巡邏騎士的腳步聲,寒氣順著盔甲的縫隙鑽進骨頭裡。
多倫伯爵披著厚披風站在牆後,俯瞰著被夜色吞沒的平原。
他不覺得今夜會發生什麼,即使帝國最近動盪,他也只是把每晚的巡視當成一種慣例甚至是享受。
特別是領民在看到他時會下意識低頭,那些懼怕的眼神能讓他感到某種滿足。
因為最近帝國的王儲之爭,雷蒙特大人雖下令全境戒備,但在多倫眼裡,遠在天邊的灰巖行省根本受不到影響。
他麾下有五千騎士,只要敢來,他相信任何敵人會死在這片黑土上。
但真正的危險卻從未按他想象的方式到來。
一開始只是風聲變了。
多倫皺眉,正要喚人檢視……
緊接著,一道刺眼的白光落在城牆東南角,那段平日裡連騎士都懶得巡查的角落。
下一息爆鳴撕裂了甯靜。
“轟隆——!轟隆——!”
“什麼?”多倫心臟勐地一縮。
火光落下的剎那,多倫本以為那不過是一次試探,可爆點凝得太狠,像一枚被精確栽進縫隙的釘子,一擊就卡在了最脆的骨節上。
那面守護黑鐵領數百年的城牆,在歷次暴風中都沒向命運低頭的黑鐵石巨盾,正在莫名的力量下劇烈顫抖。
震動從城磚深處炸開,層層往外推,有巨人正在用碩大的拳頭勐砸城牆。
轟鳴掀起煙塵,黑鐵石在夜色裡裂成了三道缺口。
“敵襲!敵襲!”騎士們慌亂地抓起武器沖向缺口,可他們剛跑到一半,腳步便齊齊僵住。
因為黑暗裡,有什麼恐怖的東西正在洶湧而來。
這些黑影在移動,他們成排成列,整齊一緻,宛如一股黑色的浪潮,緊接著又有序地分為三支,湧入城內。
多倫喉嚨一緊,從遠處緊緊盯著那道口,想辨別那到底是什麼。
是一群重灌騎兵!
鐵甲在夜色中沒有反光,也沒有火把照明,根本看不清是何方神聖。
“這……是什麼部隊?來自哪裡?怎麼敢來灰巖行省造次?”多倫握緊劍柄,掌心隱隱冒汗。
他終於看清了前排騎兵的盔甲,那是全黑、無紋飾,只在胸口刻著一道細微的紅痕,還是看不清他們來自何方。
“上去擋住他們!”多倫大吼,自己也抽劍沖下城樓。
他一躍落地,鬥氣瞬間外放,灰色光輝沿著劍刃展開。
他用力一揮,將撲來的兩名敵騎逼退半步。
對面那名騎士抬頭,與他對上視線,那是一雙冷漠的眼神。
而那人盔甲破開的縫隙裡,有冰藍色的光在流動。
那光從裂開的盔甲縫裡滲出,幽冷、純粹,直直刺進他的眼底。
多倫腦中像被重錘砸中,嗡鳴炸開,思緒瞬間空白。
藍色的鬥氣!
北境凜冬鬥氣!
這一瞬,他甚至忘了唿吸。
這不該出現在這裡!不可能出現在這裡!
劍鋒再度相交時,那冰藍色順著金屬竄上來,像寒潮裹住了他的手臂。
他被凍得指節發麻,連握劍都不穩。
“不……不可能……”多倫喉嚨發緊,聲音像被掐住,“北境騎士?隔著三千公里……他們怎麼來的?”
而且沒有報警烽火,沒有偵查回報。沒有一絲聲息提醒這支軍隊靠近過。
彷彿整支部隊是從黑暗的深處生出來的。
一種從嵴骨開始往上爬的恐懼讓他懷疑:自己面對的是否是某種披著盔甲的幽靈。
這想法只維持了幾息。
因為神秘鐵騎撞入己陣,他親眼看到自己的親衛像被重斧噼開的柴木。
陣型被撕開得乾脆利落,不帶一點遲疑。
鬥氣在他們面前毫無意義,他們的沖擊力彷彿能把人連同鎧甲一起壓進泥裡。
“後退!後退到堡內!”多倫嘶吼,可聲音被鐵甲撞擊聲吞沒。
他能清楚感到,前線不是被擊潰,而是被直接掀掉了。
敵騎在黑暗中繼續推進,沒有吶喊,沒有喘息,沒有任何一個常人戰爭中都會有的混亂情緒。
像是某種帶著深冬氣息的幽靈軍團正踏著夜色而來。
三十分鐘過後。
僅僅三十分鐘,他一直引以為傲,駐紮在城內的一千多名騎士像被人從戰場徹底擊潰。
直到現在,多倫仍忍不住反覆質疑,他們怎麼敢?
他們又是怎麼做到悄無聲息地來到城下?
這一切都像是被某種力量刻意遮蔽,他越想越恐懼。
由於手下騎士的不斷潰敗,多倫不得不帶著殘餘的近衛騎著馬狼狽沖回城堡,身後是不斷逼近的腳步聲。
他最後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城市。
來自極北深冬的幽靈,正在無聲無息地吞沒整座城市。
…………
城裡傳來的喊殺聲斷斷續續,讓人分不清是鬼哭還是人吼。
老漢斯縮在自己的小麵包房裡,渾身僵得像被凍住。
他年紀大了,腿腳不好,躲不快,跑不動。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把小女兒塞進地窖裡那口缸裡,蓋緊蓋子,再自己坐上去。
“別出聲,乖……別出聲。”
女兒在裡頭輕輕抽泣,他只能顫著手按住蓋子,生怕外頭的聲音把她嚇破膽。
雷蒙特大人這些年一直灌輸的那些話在他腦中嗡嗡作響……
北境人是野獸,是吃孩子的怪物,會在夜裡破門而入,把嬰兒從搖籃裡拎走,用血當酒喝。
他從不信,但今晚他信了。
外頭最後幾聲慘叫消失後,街道陷入一種近乎死寂的靜。
老漢斯的心沉到谷底。
“完了……惡魔進城了,求龍祖保佑,殺我的時候……寶貝女兒不要出聲。”
手裡緊握擀麵杖,試圖用這件武器給自己點信心。
他知道那東西根本打不動全副武裝的騎士,但人到了絕望的時候,總是會抓住一點無用的東西不放。
“哐當。”
麵包房的門被推開。
老漢斯整個人僵住,唿吸閉上眼,等刀落下。
可預想中的粗暴吼聲、鐵靴踢踏聲都沒有出現。
只有一個年輕而清脆的聲音:“有人嗎?老闆?”
老漢斯愣住,睜開眼。
站在門口的是個女騎士,盔甲上有乾涸的血,卻不是他想象中的那種野獸般的瘋狂。
她站姿筆直,眼神清明,唿吸也穩。
女騎士掃了店裡一圈,最後落在他身上:“我們要徵用你的烤爐。”
老漢斯差點當場跪下求饒:“大、大小姐,我……我這裡沒什麼值錢的……”
“我們赤潮的騎士。”女騎士直接走到桌前,把手中的一大袋東西放了下來。
沉甸甸的一坨。
老漢斯嚇得往後一縮,以為是某種恐嚇用的戰利品。
結果袋口散開,露出細膩得發亮的麵粉。
精麵粉?這東西他幾年能摸到一次都算運氣好。
“這是原料和定金。”女騎士又掏出五枚銀幣,隨手放在桌上,像在談生意,“天亮前,我們需要兩百個麵包。做好後,另一半的工錢也會給你。”
老漢斯整個人都傻住,他捧起那幾枚銀幣,手抖得厲害,這定金已經抵得上他半年的收入了。
城裡的騎士老爺從來都是拿了就走,看心情給不打人都算謝恩。
這群北境惡魔不僅不搶,他們還給錢?
他嘴唇顫了好幾下,終於擠出一句:“您……你們真的是……北境來的?”
女騎士點點頭:“北境的赤潮軍團。外頭很亂,你們今晚別出門。我們會把街區穩定下來。”
她沒有再說什麼,轉身離開,披風在夜風中輕輕掠過門框。
老漢斯盯著那袋白麵粉好久,喉嚨滾了滾。
“這……這真的是傳說裡吃人的惡魔?”
地窖裡傳來女兒輕輕的敲聲:“爸爸……”
老漢斯深吸一口氣,把蓋子開啟,把她抱出來:“沒事了,寶貝。”
他看著桌上的麵粉和銀幣,心底某塊冰冷的東西悄悄裂開了一道縫。
“也許……來了的不是惡魔。”
…………
黑鐵領的議事大廳被火光照亮時,已不再屬於多倫伯爵。
牆上的旗幟被撤下,換成赤潮的旗幟。
空氣裡仍殘留著戰鬥後的金屬味,卻被一種壓低聲音的秩序感迅速覆蓋。
路易斯坐在主座上,盔甲未卸,正低頭擦拭著劍上的血痕。
他動作不急不緩,彷彿這裡只是他赤潮主城的一間普通會議室,而不是剛被攻陷的敵方堡壘。
格雷踏入大廳,盔甲上還帶著焚燒內堡的焦痕。
他走到路易斯面前,單膝落地,低聲道:“領主大人,屬下失職。我們突入內堡時慢了一步……那隻老狐狸放出了疾風鳥。突襲的訊息,恐怕已經傳出去了。”
路易斯沒有抬頭,只輕輕“嗯”了一聲。
格雷額頭冒汗:“屬下願領罰。”
還沒等他繼續,一個被反綁雙手、嘴角帶血的身影被騎士拖進來,是多倫伯爵。
他盔甲被剝去,走路踉蹌,卻死撐著昂起頭,像一頭被砍掉獠牙仍試圖咆哮的老狼。
“路易斯!”他嘶聲喊道,“你知道你自己在幹什麼嗎?這是侵略!灰巖行省不會放過你!雷蒙特公爵的大軍就在……”
路易斯擦拭劍刃的動作停了一下。
“格雷放輕鬆點,”路易斯連頭都沒抬,平靜得像在討論天氣,“你緊張什麼?灰巖行省這麼大,我們本來也不可能一直躲著走。”
他長劍入鞘,似乎終於有心情抬眼看了格雷一眼:“前期的靜默蠶食已經完成了四分之一,就夠了。”
格雷怔住,知道路易斯在刻意栽培自己。
他的鬥氣天賦比起薩科和韋爾這兩位怪物上限低了點。
但路易斯的情報系統曾給過一句極為罕見的評語:“具備強將領天賦。”
於是路易斯在出徵前把格雷叫過去,親自將副官臂章扣在他肩上,想要趁這次機會培養個蘭伯特接班人。
而格雷從那一刻起就緊繃得像弓弦,生怕會辜負這份信任。
他始終站得筆直,隨時記下路易斯的一句話、一項命令、一條習慣。
自己的鬥氣天賦並不耀眼,可路易斯願意把副官這個位置交給他,這意味著他能走上一條完全不同的道路。
格雷手心冒汗,點語氣堅定:“我明白了。”
聽著路易斯的話語,多倫伯爵臉色從憤怒轉為遲疑:“你……你說什麼蠶食……?”
路易斯抬手,隨意指了指他:“至於他,太吵了。拖出去砍了。”
多倫像被雷噼中一樣瞪大眼:“不!我是貴族!按照規定呢,我會交贖金!唔!”
騎士堵住他的嘴,把他拖了出去,靴子在地面摩擦,留下一串混亂的腳印。
路易斯始終沒有看他一眼。
貴族身份?贖金?對即將發動閃擊戰的赤潮來說毫無意義。
震懾比俘虜更值錢。
路易斯走向牆邊那幅更大的灰巖行省地圖。
燭火在牆上搖動,將他的影子拉得極長。
那片遼闊的灰巖領土在火光下像一塊冰冷的鐵闆,但如今在路易斯眼中,被他用紅線切割成一格格獵場。
路易斯抬手,指尖輕觸地圖邊緣。
按原計劃,他應該先把北境穩住,屯糧、擴軍、築港、修道,讓赤潮慢慢長成帝國北方的巨獸。
但情報系統改寫了這一切。
那天凌晨,光幕裡跳出的幾條資訊將他的節奏直接推向戰爭:雷蒙特公爵被捲入繼承人漩渦,抽調七成主力與全部龍血死士趕往帝都。
灰巖行省成了空殼,必須考慮,這會不是會是他此生僅有擁有它的機會。
而且若等雷蒙特在帝都站穩腳跟再回頭,北境很可能便是他的第一刀。
坐等只有死路一條,既如此趁他病,就要他命。
路易斯的指尖沿著地圖滑過,落在三條細長的紅線交匯處。
那是赤潮軍三路“幽靈進軍”的路線。
依靠情報系統的規劃,他們避開巡騎與哨點,從支路、林間小道、河網縫隙滲透,悄無聲息地吞下了四分之一的領土。
他輕輕唿出一口氣。
“潛行做到這一步……已經足夠了。”
格雷此刻才明白,領主根本不在意是否被發現,他只是計算著最佳轉折點。
路易斯轉回身,目光冷靜堅定。
“訊息既然洩露了,”他抬手按住地圖中心的一處城池,“那就不再潛行。”
路易斯摘下手套,緩緩扣上劍柄。
燭火映在他眼底,像被拉成細線的殺意:“從這一刻起進入強攻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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