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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點燃的引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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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民之中,短暫地出現了一秒鐘的空白。

  一名白髮老人顫抖著抬起手,接住了從空中落下的食物。

  他愣愣地看著掌心,又遲疑地把那點肉塊送進嘴裡。

  緊接著他勐地抬起頭。

  身後是那些巨大的鋼鐵怪物靜靜停在雨幕中,炮口還冒著煙,卻沒有一發彈藥落在人群裡。

  再向前看,剛才揮舞長刀、逼著他們後退的督戰官,已經倒在泥水中,只剩下一具殘缺的屍體。

  老人的唿吸忽然變得急促。

  一個簡單而直接的念頭,在他遲鈍的大腦裡重新拼合。

  身後的怪物不殺他們。

  它只殺那些不讓他們吃飯的人。

  沉默,只持續了一瞬。

  下一刻,不知道是誰先嘶啞地喊了出來:

  “那是我們的糧食!”

  “搶啊!!!”

  聲音炸開的瞬間,理智徹底被撕碎。

  飢餓、恐懼、被驅趕到絕路上的屈辱,在這一刻同時翻湧上來。

  活下去成了唯一的念頭。

  他們不再害怕死亡,因為死亡已經近在眼前。

  於是,他們開始害怕另一件事,害怕自己慢一步。

  聲音像被點燃的引線,在峽谷裡轟然引爆。

  …………

  而在塔樓裡,凱爾臉上的血色,在這一刻褪得乾乾淨淨。

  他手中的酒杯失手墜落,摔在地毯上,暗紅色的酒液迅速洇開,像一灘正在擴散的血。

  “不可能……這絕對不可能。”他的聲音發乾,像是從喉嚨裡硬擠出來的。

  凱爾指著遠處那片混亂的火光與人潮,語調失去了控制。

  “這裡距離谷口足足有四公里!隔著暴雨,隔著幾萬人……他怎麼可能精準命中藏在凹地裡的糧倉?!

  而且……那種炮火的威力,居然能炸開防禦工事,把食物炸成那樣的雨……”

  凱爾的大腦在瘋狂運轉,卻找不到任何可以套用的經驗。

  在他所理解的戰爭常識裡,投石機不可能打到這麼遠,普通的大炮也不具備這種精度。

  這已經不是火力的問題,這是一種他從未接觸過的、超出射程與認知的打擊方式。

  一個念頭,毫無徵兆地刺進了他的腦海。

  不對!這不只是炮的問題!

  凱爾的唿吸忽然一滯:“他們怎麼會知道……”

  他的目光死死盯著那片仍在燃燒的凹地,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怎麼會知道我把糧食藏在那邊?”

  3號礦坑的位置,從來不在公開的補給名冊裡。

  那是他親自圈定的臨時解除安裝點,只用於督戰隊的口糧補給。

  偽裝網、假標記、巡邏路線,全都是臨時更換的。

  外人不可能知道,除非……

  凱爾的瞳孔驟然收緊。

  這半個月來,那些被他強行壓下去的異樣,一下子全湧了上來。

  補給隊被截得太準。

  巡邏空隙被踩得太死。

  北境的每一次行動,都像是提前看過他的部署。

  “有內鬼……”

  這三個字在這半個月一直在他的腦子裡迴盪,一股寒意順著嵴椎竄了上來。

  他甚至不知道,那雙眼睛藏在誰的身後。

  恐懼終於穿透了理性。

  凱爾眼睜睜看著自己精心佈置的一切開始坍塌。

  他引以為傲的人肉防線,甚至還沒真正發揮作用,就被兩發炮彈變成了反噬自身的導火索。

  那些平日裡連直視騎士都不敢的賤民,此刻卻像是被逼到絕路的野獸,用牙齒、用指甲、用身體撲向督戰隊。

  按理說,這根本不該發生。

  督戰騎士身上燃著鬥氣,他是一名訓練有素的正式騎士,平時正面撂倒三十個普通平民都不成問題,更何況是這些三天三夜沒吃過東西、連站都站不穩的饑民。

  可現在鬥氣失去了意義……因為沖上來的不是一兩個人,而是一整片黑壓壓的人潮。

  一名督戰騎士怒吼著揮槍,帶著鬥氣槍尖刺穿了一個難民的胸口,可下一瞬,十幾個人同時撲了上去,把他硬生生拖下馬。

  鬥氣在他身上炸開,又迅速被淹沒。

  為了搶奪他身後一袋沾滿泥水的麵粉,那具披著盔甲的身體很快就被無數雙腳踩進了地裡,連掙扎的餘地都沒有。

  這並不是個例。

  人們不管刀鋒是否落在自己身上,有人被長槍貫穿,身體還沒倒下,後面的人已經踩著他繼續往前,有人被斬斷手臂,另一隻手卻死死抓住騎士的腿甲。

  督戰線在極短的時間內整體崩潰。

  要麼是赤潮陣地上射來的弓弩精準命中,騎士在尚未接戰前便倒下,要麼就是被洶湧而來的黑色人潮正面淹沒,鬥氣與盔甲一同失去意義。

  “瘋了……”凱爾的牙齒不受控制地打顫,“都瘋了……”

  那道他親手砌起的嘆息之牆,倒塌了。

  而且是朝著他自己,轟然倒下。

  看著如洪水般湧向糧倉、也等同於湧向灰巖堡側翼的人潮。

  凱爾眼中的驚恐迅速沉澱,轉而化成一種陰冷而純粹的怨毒。

  “既然你們想吃……”他的聲音低啞而尖利,“那就去地獄裡吃吧。”

  凱爾勐地轉身,從牆上的武器架上扯下一把鍊金訊號槍。

  他的手在發抖,那是一種瀕臨失控的興奮,像是賭徒在輸光之前,終於摸到了最後一枚籌碼。

  他還有底牌——五噸黑火魔爆。

  只要引爆懸崖,幾百萬噸的岩石就會像雪崩一樣傾瀉而下,把這幾萬已經失控的暴民,連同路易斯的前鋒部隊,一起埋進峽谷。

  凱爾沖上露臺。

  暴雨迎面砸來,風聲灌進耳中。

  他對著漆黑的夜空,狠狠扣動扳機。

  “砰——!!”

  黑色的訊號彈拖著刺耳的尖嘯沖上天空,在雨夜中炸開一團濃重的黑煙。

  那是早已約定好的毀滅訊號。

  “炸!”凱爾對著左側懸崖的方向嘶吼,聲音幾乎撕裂了喉嚨,“給我炸!!把他們統統埋了!!”

  他死死盯著鷹嘴巖的方向。

  在他的預想裡,此刻本該山體崩裂,火光沖天,巨石如暴雨墜落,將整條峽谷徹底填平。

  他屏住了唿吸。

  一秒。

  只有雨聲。

  兩秒。

  雷聲在遠處翻滾。

  五秒。

  什麼都沒有發生。

    十秒。

  懸崖依舊矗立在黑暗中,沉默而冷漠,像一個站在高處旁觀的巨人。

  沒有火光、沒有爆炸。

  甚至連一塊碎石,都沒有掉下來。

  凱爾的表情凝固了。

  他像是失去理智一般,瘋狂地扣動訊號槍,槍機卻只發出“咔噠、咔噠”的空響。

  “為什麼?!”

  一股徹骨的寒意從他的腳底直沖頭頂。

  “不可能……”

  他喃喃自語,大腦卻在徒勞地飛速運轉。

  “鍊金失靈?不可能!我早就料到今晚的暴雨,已經命人切斷了鍊金引信,換成了最原始、最可靠的物理導索。

  人手失誤?更不可能!守在那裡的,是我從小養到大的死士。他們的家人都在我手裡,就算臨死,也會把開關拉下去。”

  “位置暴露?”凱爾勐地搖頭,“那是鷹嘴巖,是絕壁!根本沒有路能上去!”

  除非……他的思緒勐然一頓。

  “而且……”凱爾的聲音開始發虛,“那是絕密。除了我和那幾個人,沒人知道起爆點在哪裡。

  路易斯怎麼可能知道?又怎麼可能,在幾萬難民的干擾下,精準地摸到我的咽喉?”

  凱爾手中的訊號槍滑落在地,雙手抱住頭,踉蹌著後退了幾步。

  這一刻,他終於意識到,比戰敗更可怕的東西出現了。

  那是一種彷彿無所不在的注視。

  對方像是站在這座塔樓裡,站在他身後,看著他每一處佈置、每一次調整。

  他自以為天衣無縫的雙保險,在那雙眼睛面前,脆弱得像一層透明的玻璃。

  “路易斯……”凱爾的聲音幾乎帶上了顫音,“你到底是人,還是鬼?”

  …………

  在鷹嘴巖頂端,暴雨沖刷著巖面,也沖刷著地上的五具屍體。

  托馬斯站在懸崖邊緣,斗篷被狂風扯得獵獵作響。

  他低頭看了一眼下方正在反向奔湧的人潮,又低頭把玩著手中那截剛剛被剪斷的粗大物理導索。

  而在山下,糧倉被炸開,引發了短暫而狂熱的希望,卻也立刻引來了災難。

  峽谷並沒有因此變得通暢。恰恰相反,為了爭搶左側凹地的糧食,數萬難民徹底失控,像一鍋被掀翻的沸水。

  踩踏在混亂中爆發。

  強壯的人踩著老人和婦女的身體向前擠,後面的人推著前面的人,有人摔倒在泥水裡,幾乎是瞬間就被無數雙腳踩得沒了聲息。

  哭喊、咒罵與骨骼斷裂的悶響混雜在一起,很快又被雨聲吞沒。

  主幹道依舊被堵死。

  擠不過去的人、倒在地上的傷者,還有被恐懼釘在原地的人層層疊疊堆在一起。

  路易斯的前鋒,仍舊被這道由血肉與恐慌組成的屏障,死死擋在峽谷之外。

  指揮車內,雷格幾乎是貼著觀察窗在看,“大人!這樣下去他們會自己把自己踩死一半!而且路還是過不去!”

  路易斯沒有立刻回應。

  他隔著被雨水拍打得模煳不清的玻璃,看著那片正在翻滾的人潮。搶奪、哭喊、跌倒、再被踩過,一切都在重複。

  “這是必然的。”他的聲音很低,卻清晰,“混亂並不是因為飢餓,而是因為這個群體裡沒有被建立敬畏。”

  路易斯轉過身,目光落在雷格臉上:“那就幫他們建立。”

  他抬起手,沒有猶豫:“傳令,所有車頭大燈全開,汽笛長鳴,全軍勻速推進。”

  命令被一條條複述下去。

  “嗡——!!!”

  幾十輛蒸汽戰車同時拉響汽笛開路。

  那聲音並不尖銳,卻沉悶得像是從山體內部擠出來的咆哮,貼著峽谷滾動。

  刺目的探照燈同時亮起,粗大的光柱穿透雨幕,像一柄柄冷硬的利劍,直接噼進混亂的人群。

  人群的反應幾乎是本能的。

  當那低沉的轟鳴從背後逼近,當履帶碾壓泥水的震動順著地面傳來,搶食的慾望被一種更原始的恐懼壓了下去。

  他們不需要理解命令。

  只需要知道,再擋在路中間,就會被碾碎。

  原本堵死主幹道的人群開始向兩側巖壁擠壓。

  哪怕已經沒有空隙,他們也用肩膀、用肋骨、用身體去硬生生擠出空間。

  坦克的速度不快,卻從不停止。

  有人跪倒在泥水裡,顫抖著把沾滿汙泥的麥子塞進嘴裡,有人被擠得整張臉貼在冰冷的石壁上,唿吸急促。

  路易斯開啟了窗戶,冷風夾著雨水灌進來。

  他看見路邊一個孩子被擠倒在地,身體被人群反覆踩過,手裡卻還死死攥著一塊黑麵包。

  路易斯沒有下令停車。

  所有救不過來的,他要救的是還活著的那些。

  “救護隊馬上了就來。”他下令,聲音在風雨中被放大,“先在糧倉附近架鍋,告訴他們,搶沒有用。想喝湯的,給我跪在路兩邊排隊。”

  命令傳下去,很快騎士的聲音壓過了雨聲。

  “跪下排隊!”

  “領主大人賞熱湯!”

  “亂跑者殺!”

  熱湯這兩個字,在人群中引起的反應,比刀劍更快。

  那些還在泥水裡爭搶生面粉的人,動作明顯遲滯了一瞬。

  為了活命,為了那一口不會噎死人的熱湯,混亂開始被壓制。

  人群不再向前湧動,而是顫抖著向兩側退開。

  一個接一個,他們跪了下來。

  只有跪下才能顯得足夠服從,才能不被履帶碾壓,才能被記住還能喝湯。

  踩踏停了,嘶喊漸漸變成了壓抑的喘息。

  黑石峽谷的主幹道,終於被開啟。

  道路中央是路易斯的鋼鐵洪流,在燈光與汽笛中穩步推進。

  道路兩側是密密麻麻跪滿一地的難民。

  他們渾身泥漿,手裡抓著尚未嚥下的生面粉,仰著頭,看著這支從他們中間碾過的軍隊。

  艾貝特站在車窗旁,久久沒有說話,他打了一輩子仗,從未見過這樣的畫面。

  這幾萬人像信徒一樣,跪著讓開了道路。

  “這……”艾貝特的喉嚨動了動,他不知道怎麼形容這種畫面。

  赤潮大軍穿過了這條由下跪者組成的血肉通道,毫髮無損地沖出了峽谷。

  身後後勤兵已經真的架起了行軍鍋。

  白色的水汽在雨中升起,混著肉香,緩緩散開。

  那一縷炊煙,收攏了灰巖行省最後一點尚未塌陷的民心。

  “別停!全速前進!”路易斯的目光越過山谷,落在遠處那座孤零零矗立的灰巖堡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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