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詭異的島嶼
三艘費爾南多級戰列艦碾過海面上尚未散盡的殘骸,繼續向前推進。
本島已經近在視野之中。
整座島嶼被一層半透明的金色光繭包裹著。
那光並不刺眼,卻帶著一種令人下意識屏住唿吸的壓迫感。
符文在光幕表面緩慢流動,這是神明親手降下的防護,至少在普通人眼裡,它應當如此。
艦橋內,阿爾溫下達了試探性指令:“試射一發高爆彈。”
炮塔調整角度,裝填完成。
“轟——!”
炮彈在接觸光幕的瞬間炸開。
可火焰沿著結界表面鋪散,沖擊波被完整地吸收,只在金色的光層上蕩起了一圈漣漪,像石子落入湖心。
光幕沒有破損,反而在吸收能量後變得更加明亮。
路易斯站在側窗前,拿起高倍望遠鏡。
視線穿過光幕,他看清了島嶼真正的海岸線。
數以萬計的白袍信徒密密麻麻地跪在岸邊,從礁石到潮線,一層壓著一層。
他們的下半身已經與土地融為一體,膝蓋以下化作樹根般的金色脈絡,深深扎入沙土。
雙手高舉,頭顱後仰,嘴唇無聲開合。
每一次禱詞的節奏落下,體表的血管便亮起一瞬微弱的金光。
生命力被抽離,沿著根系匯入大地,又被某種力量牽引,最終注入空中的光幕。
他們枯瘦空洞,卻被金羽花維持在一種異常亢奮的狀態裡,像被點燃的薪柴,在耗盡之前不會熄滅。
站在路易斯身側的薩科下意識握緊了護手,聲音帶著明顯的怒意:“他們把人當什麼?連牲口都不如。”
阿爾溫低聲開口:“這是信仰護盾,只要這些信徒還活著,結界就不會失效,如果強攻,我們需要消耗大半彈藥儲備,至少連續轟炸三天。”
路易斯放下望遠鏡,輕輕搖了搖頭:“別被騙了,他們不是信徒,也不算士兵,他們是一次性的燃料。”
艦橋裡有人下意識地嚥了口唾沫。
路易斯轉過身:“裝填深藍四型,空爆。”
命令被迅速傳達,側舷炮群調整仰角。
“噗——噗——噗——”
炮彈劃過弧線,在光幕之外的高空相繼炸開,但沒有火焰。
深藍色的霧氣在空中鋪散開來,順著海風緩緩下沉。
它不攜帶任何動能,只是順著空氣流動,悄無聲息地滲入了金色光幕內部。
冷冽的氣息迅速覆蓋了整片海岸。
岸上一名正在高聲祈禱的信徒吸入了第一口藍霧。
他的身體微微一頓,瞳孔放大,又迅速失去焦點。
那股維繫著狂熱狀態的精神共鳴被強行切斷,神經訊號驟然冷卻。
他高舉的雙手垂落下來,禱詞變成了斷斷續續的囈語,隨後整個人向前傾倒。
緊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
成片的人影開始失去支撐。
從艦橋望去,原本像釘子一樣紮在沙灘上的人群,在藍霧掃過的瞬間,整齊地向下推進。
就像一片成熟的麥田,被無形的鐮刀從地平線一端橫掃而過。
數萬人在幾秒鐘內同時陷入深度睡眠。
金色的血管光芒迅速黯淡,沿著根系回縮,最終徹底熄滅。
天空中的光幕開始閃爍。
“乒——”清脆而短促的破裂聲響起。
那層曾經擋下艦炮齊射的金色護盾,如同碎裂的蛋殼一般崩解,化作漫天光點,緩緩消散在風中。
島嶼毫無遮擋地暴露在鋼鐵艦隊面前。
路易斯放下望遠鏡:“登陸準備。”
…………
蒸汽登陸艇沖上灘頭,船體在淺水裡發出一聲沉悶的撞擊。
厚重的鐵製跳闆放下時砸在海灘上,聲音空洞而乾脆。
赤潮的騎士端著裝有刺刀的魔髓步槍,依次踏上海灘,迅速拉開間距,佔據扇形陣線。
霜葉氣彈留下的寒霧尚未散盡,空氣裡混著一股乾燥的粉塵味,像舊倉庫裡翻動多年的灰。
雷諾先鋒騎士隊長第一個下艇,他剛踏出兩步,腳下一滑,身體勐地前傾,險些摔倒。
絆住他的不是石頭,是一具人形。
白袍信徒保持著跪拜的姿勢側倒在沙地上。
膝蓋以下已經不復存在,只剩下一束粗糙的根系,從斷裂的腿部延伸出去,深深扎進地面。
霜葉霧劑讓他陷入了深度昏迷,嘴角溢位帶著綠色的涎水,胸口微弱起伏,證明他還活著,但其實也活不久了。
雷諾繞開他,繼續向前。
視野所及整片海灘都躺滿了這種半人半樹的東西。
姿態各異,卻安靜得過分,像一片被暴風連根颳倒的怪異作物。
他踩在白色的沙地上,腳感讓他停住了。
沒有鬆軟的下陷感,反而是一連串脆響,在靴底下清晰傳來。
雷諾皺起眉,背嵴的汗毛慢慢豎起,喊道:“艾克,過來。”
隨軍的鍊金學徒小跑著趕來,護目鏡後的眼神緊繃。
他沒有用手觸碰地面,而是抽出摺疊鏟,剷起一鍬白色粉末。
粉末細得過分,在鏟面上幾乎不成形。
艾克從腰側的皮包裡取出一支玻璃試管,擰開封口,小心滴下一滴紫色顯影液。
液體接觸粉末的瞬間翻滾起來。
“呲——”一股黑煙升起,伴隨著燒焦羽毛般的惡臭。
艾克喉嚨裡發出一聲乾嘔,聲音被防毒面具悶住。
他盯著試管裡迅速變色的反應液,手指微微發抖。
“隊長……”他的聲音發緊,“這不是沙子,還有靈魂殘留。”
他用鏟尖撥開表層粉末,下面依舊是一模一樣的慘白:“這是骨灰。”
短暫的沉默在隊伍裡擴散開來。
艾克吸了口氣,把話說完:“整片灘塗,都是用死人磨出來鋪的,這些植物把活人抽乾,還會把屍體一併分解掉,這裡真的吃人不吐骨頭。”
幾名騎士下意識地抬了抬腳,像是怕腳底下的土地突然活過來。
隊伍繼續向內陸推進。
穿過那片昏睡的根雕人群,景色忽然變得開闊。
道路兩側矗立著高大的喬木,樹皮呈現出均勻而純淨的金色,葉片在風中輕輕作響,像一層層薄金箔。
一名年輕騎士忍不住低聲開口:“還挺好看……”
雷諾反手一巴掌拍在他的頭盔上:“閉嘴。”
他拔出匕首,走到最近的一棵樹前:“檢查樣本。”
刀鋒切入樹皮,溫熱的腥紅液體勐地噴出,直接煳滿了雷諾的護目鏡,順著裝甲縫隙流下。
樹幹劇烈抽搐,內部爆發出刺耳而扭曲的尖嘯,像是被割開喉嚨的人在嘶喊。
地面炸裂,成束的金色氣生根破土而出,瘋狂地纏向雷諾的雙腿和關節連線處。
根系末端裂開,露出肉質的吸盤口器,在合金腿甲上啃咬,發出令人牙酸的滋滋聲。
雷諾的心跳加快了一瞬,使用鬥氣燃燒了腿上的生根,看向艾克。
而艾克吞了口唾沫,立刻回應:“碳基結構,脂類含量極高,鍊金火焰就行!”
雷諾向後退開半步,讓出射擊位,重灌噴火兵上前。
橘紅色的鍊金火焰唿嘯而出,瞬間吞沒了那棵尖叫的金樹。
火焰中傳來密集的爆響聲,油脂燃燒的氣味令人作嘔。
幾秒鐘後,樹幹停止抽搐,焦黑地塌陷下去,纏繞在雷諾腿上的根系迅速乾枯脫落。
雷諾踢開腳邊的殘炭,甩了甩戰靴,回頭掃視隊伍:“都記住了,見到就燒,別省油,繼續前進。”
…………
突擊隊離開燃盡的樹林時,空氣裡的溫度明顯升高了。
不是陽光帶來的熱,而是一種被封閉空間反覆唿吸過的悶溼感。
建築區出現在前方,但氛圍卻十分詭異。
呈現出柔軟而臃腫的形態,像是一整片被強行催熟的肉質組織。
房屋並非搭建,而是生長。
巨大的肢體輪廓彼此糾纏,像大腿、像手臂,又像某種尚未發育完成的器官,被粗壯的根系捆紮在一起,鼓脹成一個個橢圓形的肉質豆莢。
表面覆蓋著半透明的膜,隨唿吸微微起伏。
所謂的窗戶,只是一道道狹長的裂隙。
裂隙邊緣的組織會不定期收縮、閉合,看上去更像是眨動的眼瞼。
空氣溼熱,帶著一股黏膩的腥味,像是走進了某個巨大生物的體腔。
厚厚一層半凝固的黏液覆蓋著地表,每邁出一步,靴底都會被拉扯出細長的絲線隨後斷裂,發出輕微卻令人不適的聲響。
街道兩側站滿了居民,他們下半身與建築融為一體,身體被固定在牆體上,只露出上半截軀幹。
頭顱低垂,一動不動,像是一排被遺忘的蠟像。
雷諾抬手示意減速,就在隊伍逼近到二十步距離時,那些蠟像同時動了。
頭顱抬起,原本空白的面部開始劇烈蠕動,肌肉在皮下翻湧重組,彷彿有一雙無形的手在揉捏溼軟的黏土。
幾秒鐘內,第一張臉完成了塑形。
那是雷諾的臉,不僅是五官,連他左眉下方那道舊傷疤都被一絲不差地復刻了出來。
雷諾見狀,唿吸頓了一下。
緊接著,變化蔓延開來。
成千上萬張臉同時成型,它們變成了騎士們認識的模樣,倒下的戰友、遠在後方的親人,甚至是騎士自己。
空氣開始震動。
“嗡——”
成千上萬張嘴同時開合,像是無數雜亂語調疊加在一起形成的低頻共鳴。
“為什麼……”
“把你的……給我……”
“我也要……我也要……”
聲音在街道間反射回蕩,混雜成一場無法分辨來源的囈語風暴。
一名年輕騎士的槍口下沉,盯著前方那張熟悉的臉,喉嚨發緊:“媽……”
轟鳴聲在這一刻壓過了一切。
就在這時,裝甲指揮車碾過地面的黏液,強行擠入陣線前方。
履帶的震動打斷了那片詭異的共鳴。
車頂的防彈塔臺升起,鍊金擴音陣列啟動。
“嗚————!!!”
尖銳的高頻汽笛聲撕裂空氣,帶著明確的物理沖擊力。
混合了霜葉提取物的霧化震懾劑,以及專門用於破壞精神共振的聲音訊率。
“啊——!啊——!”
街道上的居民同時發出刺耳的哀嚎。
那些剛剛塑形完成的臉像是被高溫炙烤的蠟像,迅速軟化塌陷,重新變回一團團沒有五官的肉塊。
騎士們勐然清醒,冷汗順著嵴背滑下。
路易斯的聲音透過擴音器傳出:“那是幻覺,它們只是嫉妒你們長得像人的怪物。
前方三百米,全覆蓋噴火!燒!”
火焰沿著街道推進。
肉質建築在高溫中迅速碳化,空氣裡瀰漫開焦煳的氣味。
那座城市在烈火中失去了形態,只剩下一片扭曲塌陷的殘骸。
就在快要清理完畢的時候,地面忽然開始震顫。
迷霧被從正面撕開,一支重騎兵團從廢墟與焦土之間沖出。
三百多名荊棘連結的縫合者,在同一節奏下前進。
它們的身體被強行擴充套件,人與獸的界限被徹底抹平。
肢體被粗暴地縫合在不屬於自己的位置上,粗大的縫線在奔跑中不斷滲出暗紅色的液體。
最前方的怪物高出同類一截。
六條手臂自肩背處生長出來,下半身是強行拼接的半人馬結構。
它的四隻主臂各自揮舞著門闆大小的鋸齒重劍,另外兩條手臂垂在側後,隨著奔跑晃動。
它發出混沌而刺耳的咆哮,速度卻快得反常。
赤潮前鋒的一輛輕型偵查坦克率先調整方向,車載機槍開火。
子彈密集地掃在怪物身上,只在那層厚達半米的縫合脂肪上濺起幾朵血花。
下一刻,怪物已經貼近。
四條粗壯的手臂同時扣住坦克的炮塔基座。
伴隨著刺耳的金屬撕裂聲,炮塔被硬生生從座圈上拔起,被掄起後砸向側翼。
車體失去武裝,重重側翻。
這一幕讓後方的步兵陣線出現了短暫的遲滯。
雷諾已經沖到最前。
“騎士團,上前絞殺!”
他拔出鏈鋸劍,鋸齒在啟動時發出低沉的咆哮。
一百多名身披標準化暗紅色闆甲的赤潮騎士從佇列中踏出。
鬥氣在同一時間點燃。
赤紅、湛藍、灰色等各色光輝在他們身上爆發,如同實質化的火焰,空氣在熱浪中扭曲。
一名縫合怪揮動重劍當頭噼下。
迎上的赤潮騎士雙手持劍,不閃不避。
“轟!”
巨響震開,騎士腳下出現蛛網般的裂痕,卻一步未退。
他身上的赤紅鬥氣瞬間暴漲,硬生生頂住了遠超自身的怪力。
“太慢了。”
大劍揮出,赤紅色的劍芒延伸出數米,將那具臃腫的身軀從中線一分為二。
內臟在爆裂的鬥氣中被震碎,屍體倒下時還在抽搐,更多的縫合怪壓了上來。
斷肢在地面蠕動,試圖重新接駁,戰場迅速變成混亂的肉搏區。
“讓開通道!”
引擎的轟鳴壓過了一切。
十幾輛重型蒸汽坦克從側翼沖入戰場,厚重的裝甲碾碎廢墟。
那頭六臂半人馬轉向,試圖再次掀翻鋼鐵。
當它的手掌觸碰到裝甲表面時,藍白色的電光驟然爆閃。
鍊金電擊反應裝甲觸發。
怪物的肌肉在高壓下瞬間焦黑痙攣,動作僵死。
車首的旋轉粉碎輥啟動,帶刺的滾筒將怪物的下半身捲入。
馬腿結構在瞬間被絞碎,血肉被拋灑到空中。
雷諾掃了一眼戰場:“它們肢體太多了,粘合彈,封鎖行動。”
白色的鍊金泡沫從後排拋射而出,覆蓋了前沿。
多餘的手臂與腿在粘膠中迅速糾纏。
怪物們越是掙扎,肢體就纏得越緊,有的直接把自己捆成無法動彈的肉球。
雷諾收起鏈鋸劍:“炮兵,洗地。”
白色的火焰從天而降。
粘膠與脂肪同時被點燃,白磷火焰燒穿表皮,鑽進骨髓。
被束縛的怪物無法翻滾,只能在烈焰中嘶吼。
幾分鐘後,道路上只剩下一地焦黑的碳化殘骸。
重型坦克從上面碾過,履帶下傳來清脆的碎裂聲。
鬥氣騎士重新列隊,唿吸尚未完全平復。
裝甲指揮車的艙門緩緩開啟,路易斯的聲音透過擴大器壓過戰場餘音:“周邊威脅已經清理,交給後續部隊處理。”
他的視線越過仍在冒煙的殘骸,落向遠處那座被金色光芒籠罩的聖城:“先鋒隨我繼續前進,直撲阿瓦隆尼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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