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在那一刻停住了。

  風不再掠過山嵴，翻滾的塵土懸在半空，龍息化作凝固的火焰，被定格在爆裂前的瞬間。

  路易斯從虛空中的漣漪裡踏步而出。

  每一步落下，腳下的土地都發生了變化。

  枯萎的草莖重新挺立，焦黑的泥土裂開細微的紋路，新生的綠意在極短的時間裡完成了生長。

  戰場被切割開來。

  五千名龍人近衛軍的動作，在路易斯出現的那一瞬間全部定格。

  他們的沖鋒姿態停在半空，利爪尚未落下，眼中的兇光被凝固在同一個角度。

  路易斯轉過身，看向仍跪在地上的蘭伯特。

  “辛苦了，蘭伯特。”路易斯的聲音很輕，卻讓人很有安全感，“剩下的，交給我。”

  赤潮的騎士們站在原地，沒有立刻動作。

  他們的目光在路易斯與那頭遮蔽天穹的巨龍之間來回遊移，猶豫而不安。

  這種層級的對峙，早已超出了他們能夠理解的範疇。

  蘭伯特咬緊牙關，強迫自己站直。

  他看了路易斯一眼，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重重揮手，騎士們開始撤退。

  時間的禁錮逐漸鬆動。

  奧古斯特率先恢復了行動。

  原罪的力量在他體內翻湧，使他勉強掙脫了那層束縛。

  他低下巨大的龍首，看向那個突然出現在戰場中心的凡人，眼中滿是輕蔑。

  在他看來，這不過是又一個試圖以異術取巧的存在。

  他也注意到了正在撤離的騎士。

  龍口微微一張，數道龍息瞬間成形，撲向遠處的人群。

  路易斯抬起手，這些龍息在半空中被硬生生抹平，如同被一隻無形的手擦去痕跡，連餘波都未曾留下。

  撤退的騎士們得以遠離戰場。

  奧古斯特的情緒第一次出現了明顯的警覺，他意識到自己面對的並非普通的凡人。

  “何等狂妄的螻蟻！”龍語轟然炸開，帶著無法掩飾的暴戾。

  “在本皇登神的路途上，你不過是又一具匍匐在龍翼陰影下的祭品！”

  暗金色的鱗片在空中泛起寒光。

  “這片天空，這地下的礦脈，乃至凡人的靈魂，本就該屬於高貴的龍族！

  你們這些爬蟲，只配作為飼料，被印刻在龍裔的胃袋裡！”

  路易斯抬起眼，他的目光平靜，沒有被那份狂言撼動分毫。

  五種半的原罪權能，在他指尖交織。

  晦暗的光流緩慢旋轉，像一顆正在形成的星體，卻沒有任何失控的跡象。

  “屬於巨龍的時代，”路易斯開口，語氣平直，“早在千年前就已經熄滅了。

  奧古斯特，被歷史埋葬的東西，就該乖乖爛在泥土裡，你渴望歸來，但這世間，已經沒有為舊皇留下的王座。”

  路易斯的輕描淡寫，讓奧古斯特的怒意徹底被點燃。

  他不再試探，體內那半份屬於傲慢的原罪權能被完全釋放。

  暗金色的威壓如同決堤的洪流，撕裂空氣，壓向路易斯。

  山嶽震動，地脈哀鳴，這是足以讓世界臣服的力量。

  路易斯站在原地：“該結束這場鬧劇了。”

  原初之心在他體內發出低沉而穩定的鳴響。

  那聲音並不張揚，卻讓奧古斯特的威壓在接觸的瞬間失去了形態。

  不僅如此，一股更加純粹、更加完整的傲慢，從路易斯體內緩緩升起。

  在原初之心的共鳴下，路易斯周身的威壓並未停留在對抗的層級，而是開始反向擴張，像是徹底覆蓋住了奧古斯特的威壓。

  奧古斯特很快察覺到了異常，他的龍軀微微顫抖，這是一種來自血脈最深處的反應。

  那是銘刻在造物本能裡的恐懼，對更高層級存在的臣服沖動。

  此刻奧古斯特感到了戰慄。

  “怎麼可能……”低沉的咆哮從奧古斯特喉腔中滾出，帶著明顯的失序。

  他無法接受，無法接受自己在位格上，被一個凡人壓制。

  那種反向覆蓋帶來的屈辱感，遠比任何傷勢都更緻命。

  傲慢被撕裂，理智隨之崩塌。

  “不可能！本皇是高貴的龍族，是凌駕萬世的主宰！”

  龍語炸裂長空，暗金色的鱗片劇烈震動。

  “爾等賤種，竟敢讓本皇感到戰慄？！”為了逆轉這無法容忍的現實，奧古斯特發出了淒厲的龍吟。

    “凡承本皇之血者……”龍吟化作律令，覆蓋整片戰場，“皆為本皇之食！”

  命令落下的瞬間，五千名龍人近衛軍同時發出慘叫。

  他們的身體出現裂痕，鱗片翻卷，血肉在失控的共鳴中崩解。

  下一瞬，三千具軀體同時炸裂。

  熾熱而濃縮的龍血精粹被強行抽離，如同被無形之手牽引，化作三千道赤紅流光，沿著空中拉開的血色軌跡，盡數匯入奧古斯特的嵴椎。

  空氣被灼燒，空間發出低沉的撕裂聲。

  吞噬了所有衛隊的精血後，奧古斯特的體型再次暴漲。

  暗金色的龍鱗之上，詛咒般的暗紅晶簇迅速生長，如血痂般覆蓋每一處關節。

  他以最原始的方式，強行撕開了路易斯的威壓。

  龍翼展開，遮蔽了地平線。

  那一刻，他的力量突破了閾值，進入了不穩定卻極端暴力的終極態。

  奧古斯特懸於高空，血色的龍息在口中匯聚，空間在其周圍扭曲變形。

  他的聲音如滾雷般掠過天穹。

  “這就是龍族的宿命！我們終將重回巔峰，將這卑賤的世界，再次化為牧場！”

  奧古斯特的龍瞳死死鎖定路易斯：“去死吧！”

  路易斯的神色依舊從容。

  五種原罪的幽光在他指尖緩慢交織。

  接著他的手輕輕揮了揮，動作隨意，如同拂去桌面上積落的塵埃。

  “奧古斯特，”路易斯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遍整片戰場，“你還不明白嗎？”

  暗金色的天穹在那一刻失去了重量。

  “這個時代，已經沒有承載龍族的方舟。”

  原初權能被調動。

  老皇帝體內，那顆支撐著一切力量運轉的貪婪核心，在毫無預兆的情況下熄滅了。

  奧古斯特的動作僵住了，他清晰地感受到，原本絕對服從於自身意志的法則，正在一條條脫離控制，反向牽引他的存在。

  重力不再託舉他的軀體，空間不再容納他的鱗甲。

  那具如山脈般沉重的龍軀，開始從最基礎的層面瓦解。

  從鱗片到血肉，從骨骼到血脈被一層層剝離，化作無法再被聚攏的碎片。

  恐懼第一次真正佔據了奧古斯特的意識。

  “不……這不可能……”龍語失去了威嚴，只剩下慌亂。

  “你到底是什麼東西？這種力量……不該存在於世間！”

  他試圖掙扎，試圖重組軀體，卻發現連掙扎這一行為本身都正在失效。

  “放過本皇……”奧古斯特聲音急促而破碎，“本皇願意尊你為……”

  路易斯沒有回應，他並未給予這位暴君任何懺悔的時間。

  五指合攏。

  五罪之力在瞬間完成收束，凝聚成一道純白的光刃。

  自高空垂落，從奧古斯特的天靈貫穿而下。

  腐朽的龍血在接觸的瞬間被徹底洗淨，數百米長的暗金巨龍在這一刻徹底崩解。

  鱗片、骨骼、血肉一併化作漫天飛散的塵埃，在光中消散無蹤。

  沒有殘骸，只有一片緩緩落下的灰燼。

  路易斯從高空緩緩降落。

  當他的雙腳踏上地面，原本被龍息灼燒、被戰鬥撕裂的焦土，開始出現細微的變化。

  裂紋癒合，黑色的土地重新泛起生機，新的草芽破土而出。

  遠處的山坡上蘭伯特跪在地上，雙手撐著長劍，身體微微顫抖。

  倖存的騎士們彼此攙扶著，跟隨他一同跪下。

  血跡順著他們的鎧甲滑落，與淚水混在一起，滴入重新復甦的土地。

  更遠處的山林中，數以萬計的子民目睹了巨龍的覆滅。

  短暫的寂靜之後，唿喊聲驟然爆發。

  “路易斯大人——！”聲音匯聚成浪，沖破雲層，震動蒼穹。

  灰燼之上，舊時代徹底終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