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路易斯卡爾文
清晨的陽光完全升起時,赤潮紀念廣場已經被赤紅色覆蓋。
無數面旗幟在風中展開,深淺不一的紅交織在一起,如同一片翻湧的火海。
當近百萬人的唿喊在廣場上空匯聚時,空氣彷彿被壓低了。
這種由平民匯聚而成的意志,遠比當年龍皇的咆哮更令人心悸。
廣場最前方,是為授勳者預留的席位,伊妮也站在這裡。
那些人撐起了一個時代的嵴梁。
伊妮的目光落在其中一位老人身上。
蘭伯特元帥坐在輪椅裡,身形比記憶中的影像要小得多。
寬大的元帥制服穿在他身上,顯得有些空蕩。
他的雙手安靜地放在膝上,皮膚佈滿斑駁的老年紋路,像一張被歲月反覆摺疊的地圖。
但當他抬起頭,看向廣場盡頭的方向時,那雙眼睛依舊銳利,與當年直視巨龍一樣。
而坐在他旁邊的是韋爾將軍。
他已經年近七十,卻依舊坐得筆直,那並非刻意維持的儀態,而是一種多年養成的本能。
這位將軍的一生都在執行同一件事,守衛路易斯大人的安全。
視線再往後,小漢密爾頓肩背筆直。
他手中握著一把造型誇張的巨型齒輪扳手,那是首席工程師的象徵。
伊妮記得偉大的漢密爾頓去世的那一天,整個世界都為之沉默。
那個男人把一生的健康都獻給了蒸汽機械,以至於不到四十便早逝。
如今這份執著被他的徒弟與養子接了過來。
正是這些被稱作技術狂人的人,讓曾經高不可攀的魔能變成了像空氣一樣普通的資源。
光亮得以進入那些封閉了千年的地下空間,黑暗不再被視為命運。
另一側,艾德正在整理自己的衣領。
他提出的高壓差水迴圈動力理論,讓偏遠山區的工業成本驟降,讓那些曾被認為註定貧瘠的土地擁有了未來。
醫師格林站在科學家佇列的末端。
他的名字在醫療體系中被反覆提及,十五年的研究,讓龍血遺留症能夠有治癒的希望。
伊妮站在自己的位置上,看完了與自己同一排的九十九位授勳者,他們有老有少,她突然明白赤潮真正強大的原因,從來不在於某一個人的力量。
騎士會老去,天才會謝幕。
但只要還有人把經驗與交給下一代。
那麼這股名為赤潮的洪流,就不會因任何一個人的退場而停下。
它會繼續向前。
…………
授勳儀式的禮炮聲在赤潮城廣場上空迴盪了整整四十次。
當那扇厚重的城堡大門緩緩開啟時,已經喧鬧了數小時的百萬會場,迅速陷入了死寂。
最近十餘年來,路易斯·卡爾文幾乎不再公開露面。
對赤潮的新生代而言,他更多存在於教科書的扉頁、城市的雕像,以及每日流通的貨幣之上。
而對舊時代的人們來說,他是真實且偉大的人。
所以當那個身影真正站在陽光下時,整座赤潮城彷彿經歷了一場無聲的震動。
“路易斯大人——萬歲!”
第一聲唿喊來自蘭伯特元帥沙啞的嗓音。
“路易斯大人萬歲!”
隨後數百萬道聲音匯成洪流,直沖雲霄。
赤紅色的旗幟在廣場上翻湧,人們揮舞著手臂,淚水不受控制地湧出。
路易斯·卡爾文一邊揮手,一邊拄著柺杖走下臺階。
七十二歲的他,白髮被整齊地梳向腦後,眼角佈滿了歲月留下的痕跡,穿著一件剪裁極其樸素的禮服
在伊妮的視線裡,這位老人早已不像印象中的年輕。
更像是一位在書房裡耐心解題的導師,或是站在田埂上關心收成的長者。
他來到輪椅前,停下腳步。
蘭伯特元帥坐在那裡,身形顯得單薄。
那件曾經撐起赤潮防線的軀體,如今只剩下一副堅硬的骨架。
路易斯彎下腰,親手為他佩戴上四十週年紀念勳章。
“蘭伯特。”他的聲音很低,貼近老人的耳邊,“你還記得嗎?我被送往北境的時候,還只是個什麼都不懂的孩子。
那時候是你站在我身後,如果當年沒有你願意跟我一起走進北境,沒有你替我擋住第一場風雪,也就不會有今天的赤潮。”
他為老人理了理略顯空蕩的衣襟。
九十多歲在無數戰場上從未流過淚的傳奇騎士,此刻卻像個孩子一樣失聲哽咽。
淚水順著佈滿溝壑的臉頰滑落,他用盡力氣想要抬手行騎士禮,卻只能緊緊攥住輪椅的扶手。
路易斯沒只是輕輕拍了拍他的肩。
隨後他繼續向前,為一位又一位貢獻者佩戴勳章,並與他們簡單交談
面對研發魔能組的年輕工程師,他停下片刻,說得很簡單:“別讓進步的齒輪停下。”
年輕人用力點頭,喉嚨發緊。
面對那位攻克龍血遺留症的醫生,路易斯的目光柔和下來:“生命本身就是最高的真理,感謝你讓那些本會凋零的人,繼續活下來。”
沒有長篇的演講,也沒有華麗的辭藻,卻讓人挺直嵴梁。
輪到伊妮站到路易斯面前時,雙手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
老人停下了腳步,沒有立刻為她佩戴勳章,注視了她片刻,更像是在翻找一段被妥善珍藏的舊記憶。
“伊妮……”路易斯緩緩開口,聲音不高,“我記得你,你的父親史密斯,斷鋒騎士團的騎士。”
伊妮的喉嚨發緊。
“有一年,他在北境問過我一個問題。”老人的語氣平穩,卻字字清晰,“他問我,這個世界會不會真的變好。”
路易斯伸出手,將那枚金色的太陽勳章穩穩別在伊妮的胸前。
“今天你用你的實驗室,用那些立在荒原上的風電塔,替他回答了這個問題。”
路易斯看著她,目光溫和:“伊妮,你做得很出色,沒有辜負赤潮,赤潮也不會辜負你們。”
那一瞬間,伊妮再也無法維持任何剋制。
這位在科學院裡以冷靜著稱的首席院士,在數百萬人注視之下淚流滿面。
而當為九十九位赤潮傑出代表授勳後,路易斯轉過身,面向那片翻湧的紅色海洋。
他沒有講述屠龍的往事,也沒有回顧在北境的艱辛。
他只是抬起手指向臺下,指向那些穿著工裝、校服、白大褂的普通人。
他的聲音透過擴音法陣,清晰地傳遍整座城市,“這個世界,從來不只屬於我路易斯·卡爾文。
也不屬於那些早已化作塵土的偽神,它屬於每一個願意思考、肯於勞動的人。
他停頓了一瞬。
話音落下的剎那,數以千計的禮花在赤潮城的上空同時綻放。
五彩的光芒映亮了廣場,映亮了那銀甲紅披風的雕像,也映亮了路易斯滿頭如雪的白髮。
“路易斯大人萬歲!”
“赤潮萬歲!”
唿喊聲一浪高過一浪。
伊妮站在人群之中,看著那位老人緩緩轉身,走向城堡深處的陰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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