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遊戲在玩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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丟你雷姆很忙。

鐵砧要塞的交通局最深處,一間堆滿了卷軸、地圖和散發著新鮮油墨味藍圖的會議室裡,巴格尼亞王國的交通大臣,丟你雷姆正深陷在一場與線條、資料和土地較量的風暴中心。

他本人就像剛從工地上滾了一圈回來,白色的精緻大臣禮服外套隨意地搭在椅背上,露出裡面沾著點點墨跡和疑似泥土的襯衫袖子。

漆黑的頭髮被他自己抓得像一團亂草,眼袋深重,但那雙深陷在眼窩裡的眼睛卻燃燒著近乎狂熱的精光,死死釘在鋪滿了整張巨大橡木桌面的地圖上。

地圖的中心,一條用鮮紅墨水粗重勾勒出的線條,如同一條蓄勢待發的血管,從鐵砧要塞出發,一路向東蜿蜒,目標是正在轉變成王國東部重要的農業與貿易中心“塔維茨基”。

而它的終點,則直指王國新生的海上命脈、正在經歷翻天覆地鉅變的港口……奧姆杜爾。

“分析報告呢?”

丟你雷姆勐地一拍桌子,震得旁邊的墨水瓶都跳了一下,他對著旁邊一個抱著厚厚一摞測量報告的年輕書記官吼道。

“塔維茨基到奧姆杜爾這段的土質分析報告呢?

它被丟到哪裡去了?

我要知道每一寸土是軟的還是硬的,是能直接鋪枕木還是得他孃的先挖溝填石頭!”

昨天才被劃分到交通局年輕的書記官嚇得一哆嗦,手忙腳亂地在懷裡翻找。

“在…在這裡,大人,測繪隊剛送來的!”

“拿過來!”

丟你雷姆一把奪過報告,佈滿老繭和墨漬的手指飛快地翻動著,嘴裡還不停地嘟囔著。

“……黏土層……厚度尚可……排水性……草你阿媽啊!這片窪地得架橋,預算又得往上漲了!

哦?這裡……哈,總算有好訊息了!”

他的目光定在報告描述塔維茨基與奧姆杜爾之間廣袤區域的那幾頁,疲憊的臉上瞬間煥發出光彩,指著地圖上那片代表著平坦沃野的淺綠色區域,興奮地對圍在桌邊的幾位工程師和規劃師說道。

“看到沒?

就是這裡,從塔維茨基出來,一直到奧姆杜爾港外圍這將近一百五十里的地界,一馬平川,比老子的桌面還平!”

他激動地用圓規在地圖上劃拉著這片區域。

“你們看這地形,坡度?最大坡度不超過千分之五!

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我們的機車可以拉著比山還重的貨物,跑得比草原上的奔馬還快還省力,意味著不用像北線那樣,吭哧吭哧地鑿隧道、架高橋,把國庫的錢當石頭往山裡扔!”

他拿起一根炭筆,在平原區域上用力地畫著筆直的線。

“線路規劃?

取直,給我最大程度地取直,那些零零碎碎的村莊和農田?

管他幹什麼,畫過去,把成本壓到最低!

不要管什麼土方量,這裡大部分地方直接夯實就能上道砟鋪軌枕,在入冬之前,先把鐵砧要塞到塔維茨基的路線鋪好,有問題嗎?”

幾位工程師和規劃師面面相覷,臉上都露出了為難的神色。

“如果人力充足的話……”

“我現在就是找克里斯,讓他把藍旗軍調過來,你們說夠不夠人力!?

還有其他問題嗎?”

“有。”

一名頭髮花白、戴著厚厚眼鏡的玩家聳了聳肩。

“你說的平原優勢,我們完全認同,取直、搶進度,這都沒問題,但是……”

他猶豫了一下,指著地圖上丟你雷姆炭筆畫過的一些區域。

“您看這裡,塔維茨基東南方二十里左右的‘紅磨坊村’,還有這裡,‘老橡樹農場’。

這些村莊和農田,正好卡在您這條最直的線路上。”

另一位年輕些的規劃師也補充道。

“是的,這裡強行穿過的話,我們需要徵用大量農田,遷移好幾個村莊,這徵地補償和安置工作……”

“不用管,軍務部會搞定他們。”

丟你雷姆一揮手,他再一次強調。

“現在鐵路最重要,其他問題都是次要的……兄弟們,不用管太多土木工程之外的因素,就當作是模擬考試,懂嗎?”

“懂了,明白了……”

修路會議持續到了中午時分才結束,丟你雷姆拖著疲倦的身軀走出鐵砧要塞交通局的門口,在夏日最酷熱的陽光下,他發了一會呆,抬頭看了一下刺眼的太陽。

冷不丁的,他咒罵出聲。

“臥槽泥馬,我這是被遊戲玩了嗎?”

這個念頭從他腦子裡跳出來的時候,立刻就讓丟你雷姆宕機了。

他,一個現實世界裡只是一個普通的大學生,此刻卻在一個真實得可怕的遊戲內,連軸轉的幹活、開會,幹活、開火,一天下來,把線下的休息時間也算上,都不足八小時的時間。

這到底是為什麼?

為什麼了?

他好像之前會當比奇鎮的鎮長,是因為為了打鐵,當鎮長可以以權謀私,給自己弄一個手工作坊園區出來。

然後幹著幹著,就一路升職,不知不覺中,就當上了交通大臣,累成了死狗。

丟你雷姆站在原地,看著眼前真實無比的要塞城牆,聽著遠處鐵路隱隱傳來的火車轟鳴聲,感受著腳下滾燙的石板路傳來的熱度,一種巨大的荒謬感和一絲難以言喻的……悲涼,湧了上來。

“草……”

丟你雷姆又罵了一句,這次聲音更低,帶著濃濃的自我嘲諷。

他想起剛才在會議室裡,自己是如何氣勢洶洶地吼著“管他幹什麼,畫過去!”,是如何用“模擬考試”這種輕飄飄的遊戲術語,去說服那些同校的同學幹活的。

在那個瞬間,他真的完全代入了交通大臣的角色,為了效率和目標,可以變得冷酷而高效,甚至有點……享受那種掌控大局、推動鋼鐵洪流的快感。

但現在,站在陽光下,他才勐地驚覺。

這他媽哪裡是遊戲?這分明是另一個真實的世界!

而他,一個玩家,卻因為遊戲裡的官職,半推半就地捲入了這個真實世界的宏大敘事和沉重責任中,忙得腳不沾地,累得像條狗,還他媽要擔心預算超支和工程延期!

“被遊戲玩了……真他媽是被遊戲玩得死死的……”

他苦笑著搖搖頭,抬手用力抹了把臉,試圖抹去那份不真實的眩暈感和自我懷疑。

然而,這份頓悟帶來的荒誕感並沒有持續太久。

遠處,一輛滿載著枕木的沉重馬車在士兵的吆喝下轟隆隆駛過,揚起的灰塵撲面而來,嗆得他一陣咳嗽。

這真實的、帶著土腥味的塵埃,瞬間將他拉回了現實……這個屬於巴格尼亞王國的現實。

“媽的……”

丟你雷姆低聲咒罵著,眼神卻漸漸從迷茫和自嘲中重新凝聚起那股熟悉的、近乎偏執的精光。

荒謬歸荒謬,被遊戲玩了也得認!

誰讓他當初“鎮長”當得太好,“升官”太快呢?

現在撂挑子,辭職?

丟你雷姆他自己想了一下,就感覺自己很是捨不得,同時丟不起這個人!

他在遊戲裡……不,在這個世界裡,好歹也是響噹噹的一號人物!

這條鐵路,必須在他手裡,按時、按質、按最他媽直的線路鋪到奧姆杜爾!

“草,就當是沉浸式體驗了,史上最硬核的‘模擬城市’加‘鐵路大亨’!”

他狠狠地啐了一口,像是要把那些無用的感慨都吐掉,然後勐地轉身,帶著一身塵土和未散的疲憊,卻又步履堅定地重新走向交通局那扇厚重的大門。

“報告拿過來,老子要再看一遍,還有那個該死的橋墩設計圖,預算超就超吧,老子去找克里斯哭窮去!入冬前主線不通車,老子丟你們鋪枕木去!”

烈日下,王國交通大臣的身影消失在門後的陰影裡。

荒謬感或許存在,但屬於“丟你雷姆”的狂熱、暴躁和對“任務目標”的偏執追求,再次佔據了上風。

被遊戲玩了又如何?

他現在,可是在玩一個真實無比的、關乎王國命運的超大型“副本”啊!

肝,就完事了!

然而,就在丟你雷姆為了鐵路忙得腳不沾地的時候,他的辦公室大門卻被人敲響了。

“進來!”

丟你雷姆頭也不抬,聲音帶著被打斷思路的煩躁。

門開了,進來的卻不是抱著報告的書記官或愁眉苦臉的工程師。

而是兩位穿著奇特、沾滿機油汙漬的灰色罩袍的年輕人。

他們的罩袍上,用粗糙的齒輪和閃電圖案繡著一個徽記……那是“機械神教”的標誌。

丟你雷姆皺了皺眉,一時沒反應過來。他現在滿腦子都是枕木間距和道砟厚度。

“同志啊!”

為首那位,眼睛在厚厚鏡片後閃著光,語氣帶著一種近乎朝聖般的激動。

“榮譽賢者,我們終於找到你了啊,你不知道我們為了找到你,費了多大功夫,問了多少人啊!”

“榮譽……啥玩意兒?”

丟你雷姆終於抬起頭,一臉茫然,他頭髮抓得更亂了,眼裡的血絲在昏暗光線下格外明顯。

“賢者?誰?我?”

“是啊,就是你啊,丟你雷姆同志!”

另一個機械神教成員激動地補充道。

“當初正是因為你向克里斯申請讓機械神教主持豐收節,我們機械神教才能透過申請,然後你就成為了我們機械神教的榮譽大賢者……這事情你忘了!?”

豐收節……申請……

丟你雷姆腦子裡像放幻燈片一樣閃過幾個模煳的片段。

好像……是有這麼回事?

但那都是因為當時有朋友叫自己搞的,因為好玩,所以丟你雷姆也配合搞出來的事情,搞完後,他就拋之腦後了。

機械神教發展成什麼樣子,丟你雷姆也沒有關注過,因為當初一起搞這個的朋友已經退遊了。

“哦?哦!我好像是有這麼個名頭……”

丟你雷姆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努力在記憶的角落裡翻找。

他當時好像就簽了個名,收了個齒輪形狀的徽章當紀念品,然後就拋到腦後,繼續沉迷於當交通大臣搞建設。

“大賢者大人!”

眼鏡青年上前一步,雙手捧著一個看起來就很廉價的鐵皮募捐箱,上面同樣畫著齒輪。

“我們今日冒昧前來,是有一事相求,克里斯昨天叫我們機械神教組建什麼聖討軍,讓我們向蘇瓦諾打過去……雖然我們不知道那是一個什麼地方。

不過很明顯,機械神教要打出去,我們需要資金,需要資源,需要您……我們尊敬的賢者,您的支援!”

“聖討軍?”

丟你雷姆更懵了,感覺CPU快燒了。

克里斯批准教會組建軍隊?

這跟之前聽到的事情不一樣啊!

不是大地母神和農業女神這兩個教會要幹,然後被克里斯否定的計劃嗎?

而且,機械神教要去打仗?

他們有多少信徒,有多少玩家成員,能搞得起這事情嗎?

“要多少錢?”

“多多益善,賢者大人!”

眼鏡青年臉上嬉皮笑臉的。

“每一枚銅板,都將化為神聖的機油,潤滑我們討伐異端的齒輪,每一份捐贈,都是對機械之神信仰的鞏固!”

丟你雷姆看著那個寒酸的募捐箱,又看看眼前這兩個明顯是玩家、眼神裡充滿“兄弟,該氪金支援公會活動了”意味的傢伙。

再想想自己交通局那捉襟見肘、天天被自己吼著要省錢的預算,還有家裡嗷嗷待哺……指遊戲裡剛買的莊園和NPC僕人的開銷……他感覺一陣蛋疼。

他煩躁地抓了抓頭髮,在桌上一堆檔案裡翻找起來。終於,在某個抽屜角落,他摸到了自己那個癟癟的工資袋……裡面是他這個月作為交通大臣的“微薄”薪水。

他掂量了一下,感覺有點份量的,大概有好幾斤的樣子,裡面裝應該是紙幣。

有多少?

丟你雷姆沒算,因為他的房子、僕人,還有其他吃喝拉撒的開支,全都算在交通局的帳上,工資什麼的,灑灑水啦。

“媽的……就當是交黨費了……”

他低聲咒罵了一句,帶著一種無所吊謂的態度,把整個工資袋“啪”地一聲拍進了那個鐵皮募捐箱裡。

“全在這兒了,省著點花,老子修鐵路還差錢呢!”

兩個機械神教成員看著那鼓鼓漲漲,掉進箱子內“咚”的一聲的工資袋,愣了一下,隨即爆發出巨大的熱情。

“感謝您,偉大的賢者,萬機之神會銘記您的奉獻,您的慷慨將照亮我們前進的道路!”

叫喊完提前擬好的場面話,他們就抱著募捐箱,風風火火地衝了出去,留下丟你雷姆對著一堆沒解決的橋樑圖紙,感覺心更累了,世界更荒謬了。

“草……這叫什麼事兒……”

他癱坐在椅子上,感覺身體被掏空。

第二天清晨,丟你雷姆頂著一雙比昨天更黑的眼圈,正對著計算土方量的表格咆哮,試圖找出小數點後第三位的誤差時,會議室的門被以一種莊重而冰冷的方式推開了。

進來的不是交通局的人,而是身著黑色官服、面無表情的書記官。

他身後跟著兩名同樣面無表情的衛兵,書記官的手中捧著一個蓋著王國攝政王火漆印的卷軸。

整個會議室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交通局官吏都屏住了唿吸。

“交通大臣,丟你雷姆閣下?”

書記官的聲音不帶任何感情。

丟你雷姆心裡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預感籠罩了他。

難道是預算超支太多被發現了?

“是……是我。”

他放下炭筆,有些忐忑地站起來。

書記官開卷軸,用清晰洪亮的聲音宣讀。

“奉攝政王克里斯殿下之命:

鑑於機械神教在維護王國秩序、清除異端威脅方面展現的堅定信念與獨特價值,特批准其組建‘聖討軍’,即刻開赴蘇瓦諾地區,執行淨化任務。

任命如下:

任命王國交通大臣,丟你雷姆,即日起兼任‘聖討軍’最高指揮官,全權負責該軍一切作戰、後勤及淨化行動。

同時,鑑於其對機械之道的深刻理解與卓越貢獻,擢升其為‘機械神教’大賢者,統領教內一切教務與聖討相關事宜。

此令即刻生效。

巴格尼亞王國攝政王……克里斯”

宣讀完,書記官將卷軸雙手遞向丟你雷姆。

會議室裡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著他們的頂頭上司,眼神裡充滿了震驚、茫然,以及幾名工程師玩家眼中的同情。

土木狗變成外派土木狗,很苦逼了屬於是。

丟你雷姆站在原地,如同被一道九天落雷噼中,外焦裡嫩。

他……他聽到了什麼?

聖討軍最高指揮官?

機械神教大賢者?

統領教內一切教務?

即刻開赴蘇瓦諾?

昨天那兩個傢伙不是來募捐的嗎?

怎麼捐著捐著,把自己捐成了最高指揮官兼大賢者!?

克里斯這是什麼神操作!?

讓他一個管修鐵路的去帶兵打仗?

“臥……臥槽泥馬啊!!”

一聲淒厲、崩潰、充滿了被世界徹底玩弄的絕望咆哮,勐地從丟你雷姆喉嚨裡炸裂開來,震得會議室天花板上的灰塵簌簌落下。

意識到自己處境的他眼前一黑,差點當場暈厥過去。

荒謬感?

悲涼?

去他媽的!

他現在只想砸東西!只想對著克里斯那張帥臉吼叫。

“老子是交通大臣,老子正在修鐵路,老子不想當什麼狗屁大賢者去打蛇人啊!!!!”

書記官面無表情地將任命卷軸塞進呆若木雞的丟你雷姆手裡,行了個標準的雙頭鷹禮。

“大賢者兼指揮官閣下,軍務部會在兩小時內向您移交聖討軍相關檔案與人員名冊。

預祝您淨化順利,旗開得勝。”

說完,他帶著衛兵轉身離開,留下一個徹底石化、靈魂彷彿已經出竅的交通大臣。

丟你雷姆低頭看著手中那份沉甸甸、燙金印花的卷軸,又看看桌上那堆畫滿紅線的鐵路圖紙和乾癟的工資袋位置……

肝?還肝個屁的鐵路啊!

他現在要去肝戰爭副本了!

被遊戲玩了?

這他媽已經不是被玩了,這是被遊戲按在地上反覆摩擦,摩擦完了還塞給你一個更坑爹的任務!

“克里斯……我丟你大爺啊……”

他發出一聲有氣無力的哀鳴,感覺人生……不,遊戲生……一片灰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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