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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影的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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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的寶島,空氣有些溼冷而稠粘,穿著一件灰色大衣,猶如一個無家可歸幽靈的灰影站在陰影中,眺望著大街的盡頭,其兜帽下的眉頭越皺越緊。

現在的灰影能清晰地感覺到,王座上的那個人……已經不太對勁了。

不是單純的暴戾或憤怒,那是一種更深層次的,難以名狀的扭曲。

查爾斯的思維彷彿陷入了一種詭異的亢奮迴路,將所有事態的發展,無論好壞,都強行解讀為對他有利的跡象。

貴族們的恐懼和死亡,在他眼中不是危機,而是他計謀得逞的證明,那些疑似巴格尼亞特工造成的不可控的混亂和殺戮,在他口中成了忠誠和效率的體現。

這已經不是那個精於算計,冷酷但至少理智的君王了。

現在的查爾斯,更像一個押上了全部身家,眼睛血紅,盯著骰子的賭徒,瘋狂地堅信下一把一定會開出自己想要點數,任何警示和風險都被他選擇性無視。

“陛下,似乎有些瘋了。”

這個念頭第一次如此清晰且冰冷地劃過灰影的心頭。

但他無法準確形容自家主人的瘋狂。

它並不是歇斯底里的叫喊,也不是徹底的煳塗,查爾斯的邏輯鏈條在某些方面甚至顯得異常清晰和敏銳,但他推匯出的結論和做出的決策,卻透著一股不顧後果的,自毀毀人的瘋狂勁兒。

彷彿他正沉醉於自己編織的這場血腥戲劇中,享受著將所有人,包括他自己推向深淵的快感,而完全忽略了現實根基的搖搖欲墜。

灰影感到一陣深深的無力。

他是國王的影子,是藏在鞘中的毒刃,他習慣於執行命令,分析情報,清除目標,但他從未受過如何應對一個逐漸陷入瘋狂的主人的訓練。

灰影現在的內心充斥著極其複雜的感受,有對局勢走向的深深憂慮,與更有一種難以言喻的……厭惡?

也或許他只是對眼前這種失控的,即將國家拖入更深深淵的瘋狂本能的排斥。

然而,所有這些複雜的情緒,最終都被一個更冰冷,更現實的認知所壓下……他別無選擇。

貴族們可靠嗎?

並不,他們貪婪,短視,互相傾軋,一旦得勢絕不會放過國王和他這樣的清算物件。

近衛軍的將軍們?

他們在關鍵時刻的搖擺和剋制已經證明了他們的不可靠,他們更像是待價而沽的商人,而不是忠貞的衛士。

什麼都不做?

那更糟糕。

什麼都不做,就等於坐視貴族們徹底掌控寶島,然後從容地衝進王宮,將他和國王像老鼠一樣揪出來處死。

至少現在,利用那群瘋狂的攪局者,他們還在反擊,還在製造混亂,還在……有一線渺茫的生機。

儘管這線生機,是建立在與魔鬼共舞的基礎之上。

灰影在心中無聲地嘆了口氣,那氣息微不可聞,甚至沒有引起胸膛的起伏。

他將所有翻湧的情緒死死壓回心底最深處,重新變回那個沒有感情,只有任務的工具。

“陛下啊……”

他在心中悲鳴著。

“希望您做的判斷,是正確的。”

就在這個時候,從街道走過來的一個人打斷了灰影的沉思。

來者同樣穿著灰色的斗篷,在現在無比混亂的寶島城內,是一種保護色,亦如現在,當這個人走到灰影面前時,他都沒發現站在牆壁下的後者。

那穿著灰色斗篷的人步履匆匆,幾乎要撞到牆上時才勐地驚覺陰影裡站著一個人。

他嚇得一個趔趄,差點叫出聲,手立刻按向了腰間的短劍。

“是我。”

灰影的聲音低沉而平穩,從陰影中傳出,如同夜風拂過石壁。

來人聽到這熟悉的聲音,緊繃的身體才驟然放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急迫和緊張。

他警惕地四下張望,確認沒有其他人後,才快速湊近,壓低了聲音,語氣急促。

“大人,您怎麼在這裡?情況很不妙!”

灰影兜帽下的目光銳利如常。

“說。”

“貴族們……他們不再互相猜疑了,至少暫時是這樣!”

線人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不知是因為寒冷還是恐懼。

“拉波爾公爵他們的死,反而讓他們團結起來了,他們成立了一個臨時議事會,由剩下的幾位最有實力的伯爵和馬里奧男爵牽頭!”

灰影沉默地聽著,這並不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巨大的外部威脅確實容易促使內部團結。

線人繼續快速說道。

“他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聯合向近衛軍司令部施壓,要求近衛軍立刻,徹底地封鎖全城,特別是貴族區和碼頭區,許進不許出!他們聲稱要揪出所有巴格尼亞間諜和幕後黑手!”

灰影的心微微一沉。

全城封鎖,這不僅意味著攪局者們的活動將受到極大限制,後續的刺殺行動會變得異常困難,就連效忠國王的沙丁魚們也有可能會暴露。

“近衛軍他們答應了?”

灰影問,聲音依舊聽不出情緒。

“答應了……至少表面上是。”

線人的語氣變得有些複雜。

“幾位將軍同意了調動方案,士兵已經開始設定路障和檢查點了,但是大人,我覺得不對勁。近衛軍的調動看起來很配合,但他們的佈防重點似乎並不在搜捕上。”

“什麼意思?”

“他們的人手大量集中在通往王宮的幾條主幹道和各個城門!”

線人急切地說道。

“對貴族區內部的搜查反而只是做做樣子,派去的都是些新兵和雜役,他們的樣子不像是要幫貴族抓人,倒像是在防止什麼東西從王宮裡出來,或者防止外面的人強行衝進去。”

灰影的眼神瞬間變得無比冰冷。

近衛軍的將軍們,他們果然不可靠,他們看似配合貴族的行動,實則是在利用這個機會,進一步加強了對王宮的孤立和封鎖。

他們是在觀望,等待最終的勝利者出現,然後再決定效忠於誰。

他們現在做的,就是確保無論最後是貴族贏還是國王……呃,或者國王的幽靈贏,王宮都被牢牢控制在他們手裡,他們就能待價而沽!

“還有呢?”

灰影的聲音依舊平穩,但周圍的空氣彷彿更冷了幾分。

“還有調查。”

線人嚥了口唾沫。

“貴族們派出了他們最精銳的探子和審訊官,聯合行動,正在瘋狂地排查一切線索。

他們重點在查兩件事,一是虎蹲炮的來源,所有可能接觸到軍火庫和黑市的人都被盯上了,二是……是……”

“是什麼?”

線人似乎有些難以啟齒,但還是說了出來。

“他們正在與近衛軍交易,試圖讓將軍們把小王子交出來,他們還在重新調查國王陛下的死……或者說,陛下是否真的……”

即使早有心理準備,聽到這個訊息,灰影的心臟還是勐地收縮了一下。

最壞的情況正在發生。

貴族們這種試圖控制國家的繼承者,他們不再盲目相信查爾斯已死,懷疑的種子已經種下。

以那些貴族的能量,一旦他們認真起來調查,王宮裡的秘密恐怕維持不了多久。

“知道了。”

灰影打斷了他,聲音冷硬。

“繼續監視,重點留意近衛軍各部隊的實際佈防位置和指揮官動向,特別是那些可能還心存舊唸的人,有任何異動,老方法聯絡。”

“是,大人!”

線人重重點頭,不敢再多問,再次警惕地看了看四周,拉緊斗篷,迅速消失在街道的另一頭陰影中。

灰影獨自站在原地,夜晚溼冷的空氣彷彿變得更加粘稠,沉重地壓在他的肩頭。

貴族聯合施壓,近衛軍陽奉陰違,實則加強封鎖,調查方向直指國王生死和王室秘密……

陛下啊陛下,您看到的勝利跡象,正在如火如荼地將我們推向真正的絕境。

灰影在心中默唸,那冰冷的絕望感再次蔓延開來。

但他依然沒有動搖。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轉身,也融入了無邊的黑暗之中。

情報已經獲取,無論前路如何,他都必須去面對。去執行那條瘋狂道路上,下一個不得不完成的任務。

……

燭光下,查爾斯國王的臉龐籠罩在跳動的陰影中。

灰影單膝跪地,用儘可能平鋪直敘,不帶任何主觀判斷的語氣,彙報了線人帶來的所有壞訊息。

貴族的聯合,近衛軍的陽奉陰違與實質封鎖,以及那直指國王生死的核心調查。

他預期會看到國王的憤怒,焦慮,或是更深的偏執狂躁。

然而,他等來的,卻是一陣低沉的,彷彿洞悉了一切奧秘的輕笑。

“呵呵……哈哈……哈哈哈!”

查爾斯的笑聲從喉嚨深處溢位,開始時很輕,繼而變得響亮而充滿嘲諷。

“團結?臨時議事會?馬里奧那個蠢貨也能牽頭?真是天大的笑話!”

灰影勐地抬起頭,兜帽下的臉上寫滿了無法理解的驚愕。

陛下,難道沒聽清他說什麼嗎?

查爾斯彷彿看穿了他的心思,止住笑聲,那雙燃燒著詭異火焰的眼睛盯著灰影。

“我的影子,你只看到了表面的危機,卻沒看到這脆弱聯盟下的裂痕,已經大到足以吞噬他們自己!”

他站起身,興奮地踱步,如同一個正在向學生展示傑作的藝術家。

“他們為什麼現在才團結?是因為恐懼,是因為我送給他們的禮物讓他們怕了,但這種因為恐懼而催生的團結,就像用沙子壘砌的城堡,一個浪頭打來就會垮掉!”

“至於近衛軍……”

查爾斯嗤笑一聲,語氣充滿了不屑。

“那群牆頭草,他們加強封鎖王宮?

太好了,這正說明他們心虛,他們害怕,他們想把自己變成唯一的看門人,等著向最後的勝利者索取最高的賞金。

但他們忘了,餓急了的狼,是不會在乎看門狗的態度!”

灰影完全無法跟上國王的思路。

這怎麼能是好呢?

這明明是陷入了更深的孤立和危險!

“陛下!”

灰影忍不住加重了語氣。

“貴族們的調查一旦深入……”

“讓他們查!”

查爾斯勐地一揮手,打斷了他,臉上帶著一種近乎癲狂的自信。

“他們查得越緊,死得越快!你看著吧,我的影子,根本不需要我們動手,他們自己就會撕咬起來!

信任?

貴族之間何曾有過信任?

拉波爾的死,霍克的死,萊納德的死,這些血仇和空出來的權力真空,就是埋在他們中間最烈的火藥!”

他走到灰影面前,俯下身,壓低的聲音裡帶著令人不寒而慄的興奮。

“你現在要做的,不是焦慮,而是等待,等待那必然到來的爆炸。”

灰影看著國王那無比確信,甚至帶著享受意味的表情,所有勸諫的話都堵在了喉嚨裡。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識到,語言的溝通在此刻已經毫無意義。陛下已經徹底沉浸在他自己推演的,那個註定充滿血與火的勝利劇本里了。

“……遵命,陛下。”

最終,灰影只能乾澀地吐出這四個字,將所有的擔憂和絕望再次深埋。

“下去吧。”

查爾斯滿意地直起身,揮了揮手,彷彿已經看到了勝利的曙光。

“看好戲就行了。”

灰影沉默地退入陰影,離開了秘室。

他的心如同被冰封,國王的自信比任何壞訊息都讓他感到恐懼。

而王宮之外的局勢似乎正沿著查爾斯“預言”的方向發展,但過程卻更加突兀和血腥。

近衛軍計程車兵們果然如線報所說,迅速而高效地設定了路障,徹底封鎖了通往王宮的所有主要通道。他們的陣列森嚴,刀出鞘,箭上弦,明確警告任何試圖靠近者格殺勿論。

這種姿態,與其說是保護,不如說是赤裸裸的孤立和囚禁。

然而,就在近衛軍剛剛完成對王宮的實質封鎖,貴族們的聯合調查似乎正要展開之際……

異變陡生!

就在距離王宮不遠處的貴族區核心地帶,爆發了突如其來的激烈火併。

死者是馬里奧男爵。

動手的,並非什麼神秘的“攪局者”,而是已故拉波爾公爵的私軍,由拉波爾那個以脾氣暴躁,睚眥必報聞名的長子親自率領。

他們如同瘋了一般,悍然襲擊了馬里奧男爵臨時下榻的宅邸。

戰鬥爆發得極其突然且勐烈,拉波爾家計程車兵顯然是有備而來,而馬里奧的護衛雖然也不少,卻完全沒料到會遭到“盟友”的背刺!

據說,拉波爾長子一邊砍殺,一邊瘋狂地怒吼著,指控馬里奧男爵是害死他父親的元兇之一,聲稱找到了證據證明馬里奧與其他貴族合謀,故意誤導他父親率先出城,成為了刺殺者的靶子。

混亂中,馬里奧男爵甚至沒來得及逃回他的密室,就在庭院裡被亂刀砍死,死狀極慘。

這場發生在貴族聯盟核心的內訌,像一顆投入糞坑的巨石,瞬間激起了滔天惡臭。短暫的,基於恐懼的聯盟頃刻間土崩瓦解。

猜忌和積怨以前所未有的勐烈程度爆發出來,各個貴族派系瞬間互相提防,甚至劍拔弩張。

聯合調查?

這件事情立刻成了笑話。每個人都開始擔心自己會不會成為下一個被“盟友”清算的目標。

站在王宮高處陰影中的灰影,遠遠眺望著貴族區那邊升起的黑煙和隱約傳來的喊殺聲,整個人都僵住了。

陛下……又說對了?

不,這不僅僅是說對。

這簡直就像是……陛下早就知道會發生這一切?

難道那些所謂的證據……灰影勐地想起國王那癲狂而自信的笑容,一個冰冷刺骨的念頭無法抑制地冒了出來。

難道那促使拉波爾長子發瘋復仇的證據,本身就是陛下透過某種方式,巧妙地提供過去的?

如果真是這樣……那陛下就不僅僅是瘋狂……

灰影感到一陣徹骨的寒意,比寶島夜晚溼冷的空氣還要冰冷百倍。

他效忠的,究竟是一個陷入瘋狂的賭徒,還是一個將瘋狂作為面具,實則仍在精密操控一切的……魔鬼?

他看著下方近衛軍士兵那同樣顯得有些茫然和措手不及的封鎖線,第一次對未來的走向,產生了完全無法預測的恐懼。

局勢明明對己方有利,但是灰影就是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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