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292頁
若葉也會去聽經,她坐在一個很靠前的位置,從不缺席。
講經的最後一日,所有人都離開後,墟空叫住了她。
“女施主不信佛,為什麼還要每日來聽經?”
若葉沒有問他是怎麼看出來的,而是答道:“我只是想知道,大師的佛法,是否無愧於心?”
“那麼,女施主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了嗎?”
“得到了。”
“你聽出了什麼?”他沒有再叫她女施主。
“我聽出了……虛偽。”
站在佛寺裡,質疑佛子,說出這樣大逆不道的話,如果被人聽到的話,她會不會再次被關回懺悔獄?還是得到一個斬刑?
墟空並未生氣,他只是看著她,溫和地說:“你只是入了迷障。”
“大師覺得,之前那件事是我的錯嗎?”
“不是。”
“那是誰的錯?”她直視著墟空,“是入了佛門卻放任我被誣陷的那個人的錯,還是一定要我為她兒子頂罪的鄰居的錯,或者是不經調查就將我關起來的佛寺的錯?”
她笑了笑:“他們都是最虔誠的信眾。”
墟空垂下眼:“他們曲解了佛法。”
“曲解佛法的是他們嗎?你真的這麼認為嗎?”
墟空忽而微笑起來,語氣平靜地問:“施主說這些,是想與貧僧辯經,還是想要破貧僧佛心?”
“那大師會如我所願嗎?”
墟空回答:“恐怕不行,女施主的話,還不足以打動貧僧。”
若葉不解,墟空是什麼意思?
墟空邁步走上前,站在她面前,抬手在她額頭上點了點。
她只覺得一股涼意從額頭貫穿全身,身體似乎發生了一些變化。
“貧僧解開了女施主神魂中的禁制,待貧僧離開後,女施主便可自行修煉,希望你能保護自己。”
若葉抓住他的手:“為什麼我的體內有禁制?為什麼你能解開?你以前就認識我,是不是?”
“不,我不認識你。”墟空搖頭否認,卻沒有抽出自己的手。
她是若葉,永遠都不會變成曾經的長寧,但長寧是她的一部分。
若葉在他心裡的印象,終於不再只是一個可憐姑娘。她是鮮活的,倔強的,擁有自己的思想和喜怒哀樂,膽子也很大。
這樣完整的她,才會逃出仙界,去人間轉世,才會決絕地選擇散去魂魄。
她並不可憐,她從來都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麼,也敢於去爭取,即便她此時還沒有意識到。
那日若葉與墟空分別後就離開了佛寺。
她聽說,之前搬去大宅的鄰居一家,又搬了家,似乎是小兒子因心不誠被趕出佛寺,富戶送他們的宅子被收回,他們不得不搬去了比之前更小的宅院裡生活。
聽說他們一家人過得很不好,家中養著一個被佛寺趕出去的兒子,被周圍人視為恥辱。
曾經被他們看重的小兒子,如今也開始不受待見。
若葉聽到這些時,並沒有過多感觸。只是覺得,人性本就如此,即便有一層信仰包裹著壓抑著,遲早也會顯露出本相。
佛國的一派祥和……只是看著光鮮。
佛子的訊息反而更容易打聽,據說他沒有離開,而是決定在佛國中傳經,宣揚佛法。
墟空一去三年,市井中關於佛子的訊息始終沒有停止。
有說他用佛法勸服了攔路搶劫的惡人,使對方痛哭流涕出家贖罪。也有說他用金剛手段降服山間妖魔,受益的百姓自此對佛越發虔誠,鄉鎮中路不拾遺夜不閉戶。
若葉有時候捫心自問,是她強求了嗎?表面的善意,未嘗不是一種善,或許不必去追究人性?
信仰讓人為善,至少大部分人看起來都是善良的。
佛子傳經的第五年,年中時,城裡開始變得不那麼太平。
不知道是什麼原因,從去年起,附近就沒再下過雨,到了今年六月份,城中的水井陸續乾涸。
糧食價格越來越高,水越來越少,百姓也開始慌亂。
官府發下文書,認為是百姓信仰不夠虔誠,古佛震怒導致天災降臨。
城中因此變得煙霧繚繞,幾乎每家每戶都開始在家中供奉佛像,香火不斷,佛寺的香火比之以往更加鼎盛。
一時間,城中竟然比以往更加熱鬧,彷彿天災已經不在了一樣。
若葉偶爾出城,看見周圍的土地,都是乾裂的。
她這些年有了一些修為,缺水對她而言並不是大事,但對普通人來說,卻是天大的事。
百姓的虔誠祭拜沒有產生效果,城中開始死人,因為買不起糧,因為缺水。
佛寺主持提出要進行全城佛祭,持續七日,城中每一戶都要將銀錢上交官府,購買祭品。
並不是所有人都願意交銀錢的,尤其是在這種時候。但有些狂熱的信徒寧願家中缺糧少水,也要將家中銀錢盡數交出去。
佛祭第一日,就有信眾家中水缸米缸突然被水和糧食填滿。
訊息傳出來之後,百姓幾乎瘋狂,他們翻出家中僅有的銀錢上交官府,陸陸續續有人得到佛祖恩澤,但更多的是沒有得到恩澤,因缺水缺糧死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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