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43章
10. 年中V 回家記
元宵節前兩天,江天和顧雲聲開車回老家。
前幾天下了雪,這個十五又正好輪到週末,高速路上的車明顯地多了起來,想來許多都是趁著週末回去過年的人們。眼看著離家越近,坐在副駕駛座上的顧雲聲就愈發顯出坐立不安來,沒隔幾秒就往江天那邊看一眼,又不說話,一直到下了高速公路,才終於清清嗓子開了口:「你還是先回你家一趟。」
江天嘆了口氣,說:「不要每次兩個人一起回趟家你就像老鼠被燒了尾巴一樣。說好了節後再回去,就可以了。」
這個比喻讓顧雲聲稍稍牽了一下嘴角:「我不屬老鼠。」
「每次一要回老家你就開始屬豬,在車上屬猴,進了我家又變成屬羊的,只有在自己家裡,才張牙舞爪生龍活虎……」
顧雲聲這下終於繃不住了,硬是撐著不讓自己笑出來:「胡說什麼呢。你才是屬變色龍的。」
「這可是你自己說的。」江天微笑著轉過臉來,「好了,三十那天才說得好好的。」
顧雲聲不死不活輕輕哼一聲,看似不情不願地轉開了臉。
顧雲聲父母第二天一早的火車回來,所以兩個人到了顧家的老房子之後就先開窗通風,順便稍微整理一下房間。不過顧家兩位長輩在臨走之前已經把一切都收拾到位,床單被套都是新的,床單枕套都是淺藍的,被套卻是如今已經少見的緞面底,一床玫瑰紅一床葡萄紫,整整齊齊並排放在床腳。
顧雲聲皺眉頭:「這是哪一年的東西了,一下子倒轉三十年,活回去了。」
江天開了大半天的車,一進門又幫著打掃衛生,不像顧雲聲還有心思挑剔,脫了外套往床上一倒:「還是這張床舒服。」
顧家這張床仔細說起來有點像小號的雙人床,江天攤手攤腳一躺,就佔了大半的床位。顧雲聲看著他如此安逸地半依半躺,坐到一邊的椅子上笑說:「你不是覺得木板床最舒服?晚上睡地板去。」正說著餘光瞥到書桌上一張照片,注意力頓時就給吸引過去了。
江天一時沒聽見顧雲聲說話,睜開眼睛一看,就見顧雲聲拿著個相框在走神。察覺到江天投來的目光,顧雲聲就把相框轉過來:「我媽不知道幾時換的,上次回家不是這張。」
竟然是小時候的兩個人。顧雲聲被他爸爸摟在懷裡,江天就摟著顧家曾經養過的那隻黃褐皮毛的土狗,三個人一隻狗都笑得一口白牙,眼睛眯成不折不扣月牙形。
看到曾經養過的寵物,顧雲聲的手指忍不住輕輕撫摸上去。慢慢說:「你還記得嗎,當年我們兩個人淘氣,說是要給瘦貓洗澡,結果把它硬是給凍感冒了。」
這隻被顧家父子取名叫「瘦貓」的狗,何嘗不是江天童年記憶的一部分。
「記得。我還記得它可憐兮兮一邊打噴嚏一邊看著你,咬你的褲腳發脾氣。它死的時候你就抱著它哭,我好像就看過這麼一次……哦,不對,第一次在市委院子裡看到你,你也是哭,哭得稀里嘩啦的就像個猴子。」
這個不怎麼動聽的比喻登時成功地扭轉了之前還有些沉鬱的氣氛。顧雲聲立刻反駁:「那一次不算。我是被水嗆的。瘦貓那次你不是一樣?扯平了。然後到底是誰啊,半夜裡捂著被子掉眼淚,吃個飯當著老人的面掉眼淚……還說起別人了。」
看他一臉抓住對手痛腳堅決打擊決不手軟的樣子,江天還是笑,覺得到底是慢慢開始迴歸原樣了。
顧雲聲說得正得意,留意到江天一臉「敵不動我不動」的鎮定模樣,頓覺無趣,把手裡的相框又擺了回去,問:「是不是去買點菜?明天爸媽就回來了。」
「接了他們再買吧。現在都幾點了。」江天還是懶洋洋地窩在床上不肯動。
不過被這張照片一提醒,顧雲聲忽然心血來潮,把收在書櫥抽屜裡的老照片找了出來,也躺在床上和江天一起胡亂翻看。
那個時候的老相簿只粘照片的四個角,翻著翻著還有一些紛紛揚揚地從相簿裡滑出來,落得兩個人一身都是。但也懶得收拾,繼續一邊說笑著一邊往後翻。偶爾江天會說一句「哦,這張我家好像也有」,或是「你是不是穿過這身衣服去我家和外公下棋玩啊,小姨好像照下來了,還是彩色的」,他們好像是第一次發現,原來在這空白的十年之前,他們是這樣緊密地聯絡著,相互陪伴一同成長;在相識之後的漫長歲月裡,如此頻繁地出現在對方的生活裡,以至於理所當然地成為了記憶和人生的一部分,不分彼此,又見證著彼此。
於是他們有過心無芥蒂無所不談的年歲、小心翼翼互相試探的年歲、因愛和嫉妒分隔開的年歲、走到如今,似乎一切又走回了一個圓——道路的終點,竟然是很多很多年前的起點。
那一天他們吃完晚飯很早就睡下了,也很快地睡熟了。這一覺漫長而甘美,以至於第二天一早江天差點錯過手機的鬧鈴。他爬起來換好衣服,看了好一會兒還是一臉熟睡地盤踞在那床玫瑰紅的棉被裡的顧雲聲,還是坐到床邊去輕輕拍了拍他的臉:「起來了。」
被子裡的人很不甘心地蠕動一下:「……你先把鮮肉餡的湯圓煮上,就起來了。」
大概猜出了他正做著什麼好夢。江天不由失笑,還是說:「快起來,我們去接爸媽,一起過元宵。」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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