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7章
轉眼便到了冬天。
樹葉已經掉落得差不多了,只餘下光禿禿的樹枝。紅楓國幾個普天同慶的節日都在冬天,新年與祭祀更是熱鬧的大場面。
我第一次在外過新年。說實話,我更加懷念前世祖國過年時那鋪天蓋地的紅,所以對這裡的新年一向沒什麼感覺,總覺得太過冷清。海因在貝蒂呆了四年,也許是厭惡了一個人過節日,今天他有些亢奮,晚餐準備了很多食物,甚至還在彌爾街買了好酒。
頭疼地看著桌上的東西,我對海因說:“哥哥,我們才兩個人。”他擺弄著酒杯,頭也不抬:“我知道。”
知道還弄這麼多吃的!我無奈地坐下。
晚餐過後是舞會時間,海因不是負責人,所以偷懶沒有去,我更是對那種幼稚的相親節目沒興趣,上次要不是學院規定新生必須參加,我才懶得去。
於是我和海因兩個人將所有喜歡吃的東西都清掃完畢,靠在餐桌上愜意地打著飽嗝。
窗外開始落下潔白的雪花。
紅楓國對飲酒的年齡並沒有作太多約束,因此學院也沒有下禁酒令,只是不向學員提供酒水。
海因喝了兩杯酒,面色有些紅潤,他靠在椅背上,慵懶地看著我。
“迪恩。”
“嗯?”我晃了晃手中的杯子,仰頭喝下暗紅的葡萄酒——其實這個並不能稱為酒,我覺得叫它果汁比較貼切,和前世的那些白酒比起來,純度太低了。
等了半天沒聽見他說話,我抬頭,對上他幽深的藍眸。
“怎麼?”
“沒什麼。”他移開視線,嘴角勾起一個小小的弧度。
我輕笑,這小子正開心呢。他小小年紀就獨自離家,一個人生活,雖然是在學院裡,有許多同學朋友,但以海因的個性,他是不會過多接觸的。每逢節日,他一定覺得孤獨,雖然他沒有表現出來。
這些情況歐比斯子爵不會想不到,但他仍然讓海因一人在外求學,為的就是鍛鍊海因的獨立性。海因將來是要繼承家業的,他必須成長以適應這個社會,即使過程讓人難受。
但我認為,除了獨立,海因更應該體驗的是關懷,像普通的農家孩子一樣獲得平凡的快樂,會在他的性格里新增一筆溫暖的色彩。既然現在近距離接觸他的人是我,我不介意這一點由我來帶給他。
第二天醒來後,外面已是一片銀裝素裹,大地披上了厚厚的白色外衣,整個世界都變成了白色的。
海因又要去彌爾街採買學院的學習用具,我自然要跟他一起去。
魔武學院的冬裝是用特殊的材質所制,具有防寒的作用,所以即使是很冷的冬天,也不用穿得像個粽子。海因穿得更簡單,他的體質經過多年的鍛鍊已經十分耐寒耐暑。
坐在馬背上,我套著手套,環著海因的腰縮在他身後。馬蹄踏在地面上發出“嘎吱”的聲音,海因唿出的白色氣霧隨著風瀰漫在我眼前,帶來一絲溫暖的感覺。街上行人很少,路過的幾條街都空蕩蕩的,也對,新年的第一天,人們應該都窩在家裡祈福。
武器店裡沒有幾個客人,老闆看到海因十分高興,連聲讚美光明神。
老闆殷勤的態度使得交易完成得十分迅速,從店裡出來,剛走沒幾步,海因又勒住了韁繩,我從他背後探出頭。前面豪華的馬車裡,綠髮少年撈起窗簾正朝我揮手。
海因策馬慢步行了過去:“新年快樂,蜜雪兒學長。”我也向蜜雪兒點頭示意:“新年快樂,願光明神與你同在。”
蜜雪兒勾唇笑道:“新年快樂,願光明神的光輝灑遍人間。”綠眸下滑到我摟著海因腰的手上,蜜雪兒對海因說:“洛爾特,祝賀你即將接任武技部長。”海因淡然地回答:“謝謝。”兩人對視片刻,蜜雪兒呵呵一笑,低頭對我說:“小迪恩,下次再一起出去玩,我今天還有事,就失陪了。”
“再見,蜜雪兒學長。”這小子當著海因的面這麼說,是想表達什麼?
蜜雪兒朝海因點點頭,放下窗簾,海因拉著馬兒退了兩步,馬車施施然沿著街道繼續前行。
我歪著身子檢視海因的神色,似乎沒有什麼變化。
“哥哥,”我緊了緊環在他腰上的手,“我跟蜜雪兒不熟。”
他沒有回話,直著身子頭也不回。
“總共只見過三四回。”
這次有點動靜了。
“而且我也不怎麼喜歡他。”再接再厲。
海因終於開口了:“嗯,蜜雪兒不簡單,離他遠一點。”
我忍住笑,將頭靠在海因背上。少年對玩伴的獨佔欲,還真是可愛。不過,對於蜜雪兒不簡單這點,我還是十分贊同的,所幸蜜雪兒即將畢業,我也不用多花心思在他身上。
太陽慢慢升起來,照在身上暖暖的,有一種純淨的味道。我靠在海因背上昏昏欲睡,忽然,馬匹又停了下來。
“怎麼了?”我揉了揉鼻子,癢癢的。
“我東西掉了。”他扯著韁繩調轉馬頭,聲音有些急切。東西掉了?我眯著眼看向我們來時的道路,白茫茫一片,除了一串馬蹄,根本看不見任何物件。
“什麼東西?”
他沒有回答,抬腳向前跳下馬,將韁繩放進我手裡:“你在這裡等一下,我很快回來。”
少年矯健的身影在雪地裡奔跑,留下一行淺淺的腳印。
不知怎麼,發現海因也有不想讓人知道的秘密這點,讓我有些不悅。輕甩了一下韁繩,“迪恩”乖乖地往前走。“迪恩”是海因給他的愛馬起的名字,我抗議過,但無效。起先“迪恩”很排斥別人的觸碰,不過經過海因多次教導和我有意無意灌輸給它不可抗拒的理念,它也明白擺脫不了我,只好妥協。
遠遠地看見海因彎腰在地上撿起一樣東西,揣進懷裡,我穩妥地跳下馬,牽著“迪恩”走了過去。
既然他不想讓我知道,那我也不多過問,只不過……心中有種被排除在外的感覺。我蹲下抓起地上的雪,揉成一個鬆軟的雪團,掂了掂。
“哥哥,找到了嗎?”我走過去,他臉上掛著失而復得的喜悅,蔚藍的眼睛微彎:“找到了。”
“哦……”我手一揚,雪花四濺,那張俊臉立刻沾滿了銀白的顆粒。他愣了愣,我哈哈一笑,轉身逃跑。等他反應過來,我已經跑了很遠,無奈海因臂力驚人,我一個不小心就被擊中,雪渣順著衣領落進,冷得我直打顫。我迅速彎腰朝地上一抓,轉身反擊。
但是海因不僅力量大,準確度更高,我扔出的雪球搖搖晃晃剛到他腳下,自己身上卻滿是“子彈”,他人已經追到到了跟前。我只好扔下“武器”逃跑,可惜沒跑出幾米就被一股大力撲倒,我掙扎著翻過身,看著海因。
他笑得很開心,嘴角大大地上翹,眼中洋溢著不加掩飾的快樂。他腦後的天空正慢慢放晴,太陽在雲朵旁邊散發出柔和的光芒,有些耀眼。
我頓了頓,勐地抓起地上的雪,他立刻將我雙手按住。
“還來?”聲音中帶著一絲得意。
我眨眨眼睛:“你耍賴。”
他揚起眉毛:“沒辦法,誰讓你這麼機靈。”
我假裝委屈:“你是哥哥,應該讓著我。”手按在地面上抓著一團雪,慢慢捏緊。
海因瞥了一眼我的手,抓住我的手腕將兩隻手提起來按在頭頂,輕笑著看我。好吧,我確定他警覺性不是一般高。
他單手扣住我,捏著一團雪球在我眼前晃:“該放哪裡呢……”自言自語。
我縮了縮脖子:“哥哥,你一向是個仁慈的人……”
“對付某些人,仁慈是沒用的,對嗎?”他微抿薄唇,“這是你說的。”說完,臉靠得更近,視線在我身上巡視,似乎在找放雪球的地方。
我終於明白自做孽不可活是什麼意思了。
眼見雪團離我的脖子越來越近,掙扎無門,我只好閉上眼睛。
預想中冰冷感覺沒有如期到來,倒有一個溫暖的物體靠上來壓著我,微微顫抖。
“呵呵……迪恩,你好可愛。”海因把頭埋在我胸前,低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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