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20章
尋問
我朋友一聽,登時“啊”了一聲,滿面歉意,道:“是了!這位阿青姑娘,後來……葬在何處了?真是萬分對她不住。日後若有機緣,定要到她墳上拜上一拜。”那男人橫他一眼,道:“盟主居然有這份兒心,不怕那丫頭受不起麼?”我朋友默然道:“阿青姑娘是因我而死的。當日我若不是氣昏了頭腦,也不至……也不至……”哈,明明是那男人叫她自殺的,這時卻要別人攬過。
那男人見我朋友自責不已,只是一笑,片刻才悠悠道:“翰染明天來接我。”
這句話他說得清清楚楚,我朋友卻迷煳了許久,才呆呆地問:“你這就回去了?”那男人道:“皇上找我找瘋了,他撐不住才尋來的。你當我還是沈鬱麼?”我朋友不意如此突然,一時只是攬著他發傻。那男人推他道:“我可不來了。你說要做官、做侍衛,是哄我的不是?”我朋友忙道:“”決計不假。”那男人眼波流轉,道:“不是就好。你散漫慣了的人,總像時時抬腳就要走的。”我朋友連發咒愿,只差沒把心掏出來給他看了。那男人撇嘴道:“你這人嘴裡的話全不可信,單說武林盟主這位子,先前怎麼說來著?不過過了半年,你就撒手不管了。”我朋友只好道:“又做盟主,又當官兒,怎麼可以?兩頭便宜都給一人佔盡,天下決無是理。再說我拋下那許多人不顧,別人早不要我當了。”那男人傲然一笑,道:“兩全其美,又有何難?只怕你不依我。”我朋友握了他頭髮在手中把玩,對眼前徐徐展開的天羅地網一眼也不瞧,口中只道:“你吩咐便是。”那男人靠在他懷裡,眼中閃著奇異的光澤,緩緩道:“他們現下是朝廷欽犯,只有皇上恩許,才能釋放。我早前向皇上奏過一本,是有關巡視江南的。皇上原本甚是中意,只恐沿途錦屏耗費太過。如今只要有人以聖德化民之名向朝廷進獻所用錦緞,皇上大悅之下,必定溫勉有加,同時聖駕南巡,大赦天下。那些江湖草莽,從此不就死心塌地跟著你了?就是朝中非議白衣品階之嫌,那也無礙。說來也巧,阿青那一刀竟略微插偏了些,現下卻是無恙。她原有誥命在身,你只消同她約為婚姻,便是功名一件。何況有我暗中扶持,你加官進爵,那還不是指日可待麼?卻常,我聽說你家在南陽,原是開綢莊的。”
這番話到我耳裡,我只覺後背冷汗涔涔。那已經不是憤怒震驚,而是深深的恐懼。這個男人,他與我朋友的每一步交往,都充滿了心機算計。他精心設計了那一出綏江相遇,先誘我朋友情動,接著蓄意推動他坐上盟主之位,將武林人士玩弄於股掌之間;為了讓我朋友折翼俯首,做他忠心不貳的奴僕,他同旁人故作曖昧,又特意向恨他入骨的俠客表露身份。他破了相的下屬,安置在我朋友身上;他活著的死了的情人,卻一個不落地出來露臉爭寵,惟恐天下還有“忠貞”二字!最後,他連我朋友那個刻意疏遠十多年的家都不放過,竟讓他拿父兄家業做進身之階。這才叫徹頭徹尾的利用,這才是十全十美的陰謀!那時我才明白,這男人不但全無情意,更是全無心肝。但凡他還有一點心肝在,也不能將一個視他如命的人這麼活生生算計了去!
我直挺挺地站在院門口,全身僵硬如屍,一個字也說不出口,一根手指也不能動彈。眼中依稀只見我朋友撐起半身,深深看著那男人,低聲道:“我一介莽夫,全不懂那些繞來繞去的規矩,難免著落在你身上。你又是個沒清閒的人,日後不嫌辛苦麼?”那男人柔聲道:“怎麼會辛苦呢?你日日夜夜在我身邊,我歡喜都來不及。”我朋友展顏一笑,道:“你歡喜就好。既然如此,你明天一走,我就動身回南陽去。”
這輕輕的幾個字一出口,我胸口便如中了兩道大錘一般,空地一聲炸了開來。我與他相識十年來,聽過幾百次他說“回南陽去”。以往他行囊之中,放的是沿途蒐集的有趣玩意兒,半夜之中,悄悄地放在他侄子侄女兒的床頭,給他們一個清晨的喜樂念想。然而這一次,他卻是要前去爭奪家產,動盪族望! 剎那之間,我眼前一陣恍惚,甚麼山川風月春色無邊,甚麼白衣城樓醉眼看花,一件件一樁樁盡如流光般向後退去,沒入無盡黑暗。眼中惟一清晰可見的,是那男人伸出毒蛇般的手臂,勾住我朋友頭頸,迎合上那幾乎是自暴自棄的親吻。他一轉眼瞧見了我,一雙眼裡頓時露出了冷冰冰的笑意。他知道我既無法對我朋友開口,也無從勸阻,更不會對他動手。他甚麼都算到了,不但算盡了我朋友,也算死了他身邊每一個人。那雙不論在怎樣濃烈的親吻中也依然冷逾冰雪的眼睛,嫵媚到了極致,也可怕到了極致。我再也站不下去,一轉身,飛也似的逃開了這座院子。我心裡不斷催促自己快走,走得愈遠愈好,但天下之大,我又能……去到哪裡?只是一味狂奔亂跑而已。暮春季節,汴京城外田畦青翠,許多菜農正在其中勞作,人人都停了手中活計來張望我。但縱使這些人一齊羽化登仙,又或悉數死無全屍,我同我朋友也不能回到遇見那男人之前的樣子了。忽然之間,我明白了他當日歌行長街、哭笑無常的心情。這人間教人何其心灰意冷,當日之他,即是今日之我!
迷迷茫茫不知走了多久,我回過神來,已在護城河前一垛最高的城牆之上。春寒泛白,四周影影幢幢中,一個人懷抱兩個酒罈,遠遠地踏月而來。只見他走得近了,仰面向我笑道:“馬小蛇,我請你喝酒,你喝不喝?”
我澀然一笑,道:“當然喝。”伸手接過酒罈,拍開泥封,突然心中一陣酸楚,情知不妙,急忙在懷中掏了幾掏,把先前那隻血玉魚兒丟向他,故意粗著嗓子說:“這個還你,好綵頭,留著。”他揚手接住,含煳地回了句:“多謝!”便在遠遠的而另一邊城牆上坐下,舉起酒罈,仰頭喝了起來。那之後,兩個人就緊緊地閉上了嘴,非但不開口說話,甚至,連對方的臉也不想看到。天地間一片靜默,只有汴京最後的柳絮,細細地撒在石板間、屋頂上、城樓裡……我無聲地把酒漿倒入喉嚨,只覺這一夜比一生還要漫長。
但月光到底漸漸地散去,天邊露出了一線微白,照著山川、早市,照著一部顯眼之極的大車,從城裡馬不停蹄地奔來,車頭上印著獨一無二的徽章……我明明一眼也不想看,但眼睛就像被韁繩牽走了一般,情不自禁地瞟向那車子遠去的方向。他見了,苦笑一聲,放下空壇,站起身來,看著我道:“我走了。”我點頭道:“你走罷!”他跳下城牆,走了幾步,忽然回頭問道:“你……跟不跟我一起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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