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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今昭與沈硯告辭,就撐了青綢傘往回走。

這個時辰,她該回家喝那湯藥了。自打與那位將話挑明後,他便沒再強硬要求她每日必須去昭明殿用膳,卻讓她將一包包藥讓都提回了家,並吩咐她需按時煎服。

她無不一一聽從照做。

能向他爭取到保留在外行走的身份已經是僥天之倖,她實不敢在這節骨眼上,再節外生枝來惹他的眼。

大雪紛飛中,兩輛馬車在長街上碾著積雪相向而行。

向宮門處駛來的那輛馬車通體漆成絳紫色,錦緞簾子低垂,隨著馬車的行駛而擺動,露出裡面相對而坐的兩道身影。

一人突然揭開簾子,朝外看著剛擦身而過的青篷馬車。

“怎麼了敏行?”

“沒什麼,剛見那車伕似有些眼熟。”

公孫桓不在意道,“可能是哪家朝臣家的馬車,出宮去辦要事了罷。”

江莫點頭應是,攏了攏身上的灰色擎衣沒再言語。在抵達宮門口,朝兩側宮門守衛出示金牌時,他卻不經意似的問了聲,“剛出宮的是哪位大人?”

守衛如實回道:“是工部的陳郎中。”

通往永寧衚衕的路上,長庚直待駛離了宮門口好一段路程,方挨近車廂的方向,小聲道了句,“少爺,剛才好像是公孫府上的馬車。”

陳今昭立刻明瞭,應是公孫桓歸京了。

算算時日也該回來了,此番也必是攜著回京述職的江莫一道。她聽聞江莫在江南立了大功,此番奉詔回朝,必得厚賞。

不過與她干係不大,只囑咐了聲長庚日後見著公孫府的馬車遠遠避著,便很快將此事拋之腦後。

即將就要到了她的弱冠之日,她的心思更多的還是放在那日該如何度過之上。雖已做好了那夜會發生何事的心理準備,可隨著時間漸近,她還是難免會緊張無措,惶亂難安。

公孫桓火急火燎的進了上書房拜見。

他在江南聽聞殿下將要大婚的事,真是又驚又喜,當即什麼也顧不得了,火速收拾好江南官場的殘局後,就十萬火急的乘船北上。

怎料剛入京,就驚聞殿下的婚事取消了!

據他府上管家所說,具體緣由尚不清楚,只聽朝臣們私下裡傳,大抵是新王妃那邊出了變故。或是因意外人突然沒了,再或是人跑了,總之不是什麼好事,不然這些日殿下也不會情緒一直不佳。

上書房裡,沉木香的味道瀰漫整殿,帶著濃郁清苦之氣。

“文佑可算回來了!這朝中無你從旁協助,我著實是少一臂膀耳。”姬寅禮推開摺子起身相迎,快步近前滿面笑容的扶起公孫桓,接著又虛扶起躬身行禮的江莫,“敏行也快起來。從江南遞來的摺子我看了,你做得很好,著實長進不少。”

公孫桓見他家殿下面色尚好,心也落回了肚裡。

“桓也思殿下甚切,無您在上開示,桓也無所適從啊。”

姬寅禮哈哈大笑,攜二人往殿內走,“那待會就在上書房留膳,吾等好生敘話一番,也好給文佑你多多'開示'吶。”

“那桓先謝過殿下指點迷津。”

說笑一陣,三人入席。

主從幾人許久未見,自有諸多話要講。席間多是姬寅禮與公孫桓二人敘話,江莫偶爾在旁應答幾句,說說笑笑的,整個席間氣氛融洽非常。

在即將散席之時,公孫桓尋了個由頭將江莫支了出去,而後才委婉的開口詢問起其婚事取消一事。

“小事而已。”姬寅禮不甚在意的笑說,面色不改,吃了口酒方道,“她有更好的前程,我且先依她。”

公孫桓張大了嘴,又慢慢合上。

他不免震驚,還真有這麼個人,還真有這麼回事!

但他怎麼提前一點風聲都沒聽聞?

況且殿下回的這又是何話?何叫有更好的前程?

這話如何聽都似是應了那些小道傳聞,但他見殿下面上神色,卻又不似那回事。公孫桓腦中亂如麻,不禁問了句,“那不知,是哪家的閨秀?”

“你日後自會知的。”

公孫桓就不再問了。事關殿下的私事,身為人臣他不好插手,更不好過多細問。諸多疑問也只能按捺在心裡。散席後,公孫桓就帶著江莫告退離宮。

只是離宮的馬車上,多了一人,華聖手。

公孫桓斟了杯茶,遞了過去,“殿下貴體如何?我聽聞近來殿下情緒不佳,可對身體有礙?”

華聖手慢悠悠喝口熱茶,“不礙事。過不了兩日,殿下就能身心舒暢了,你啊,就少操那份沒用的心。”

公孫桓無奈道:“我也是關心殿下,您老就非得噎我一回。”

華聖手都懶得回他話,乾脆將臉撇向了江莫方向。

“你剛才偷也了眼老夫作甚?是不是要隨老夫學醫去?”

江莫臉色略僵,“沒有,就是覺得天寒地凍的,您老何必折騰的出宮?”

華聖手呵了聲,拿眼上下打量他,“你這黃鼠狼套我話,我就不告訴你。”

江莫臉青了,公孫桓忙接過話,“您老誤會了,敏行就是關心您。畢竟風大雪寒的,您待在宮裡頭也舒坦,我這府上可能沒昭明殿裡的地龍燒得暖和。當然,您肯來鄙舍做客,是吾等的榮幸,我跟敏行都高興著呢。”

華聖手瞥他一眼,“真是與你說不明。”

說完就繼續慢悠悠喝茶,再閉口不言。

兩日後,到了臘月十八這日。

停了一日的雪又下了起來,如漫天瓊花紛紛灑灑,撲落在宮闈的朱牆碧瓦間。

朱漆馬車緩而穩當的停靠在昭明殿前。

裡面人的尚未下車,殿內的宮人已提著羊角燈、馬凳、撐著綢傘圍了上來。

此時遠不到夜幕降臨之時,但因為烏雲遮空,天色已然暗了。

陳今昭踩著馬凳下了馬車。

今日的她穿了身玄端禮服,墨玉冠束髮,兩側錦帶垂纓。

劉順撐著綢傘小心將她引到殿內,而後就無聲退下。

殿內一派肅穆,青銅爐鼎裡香菸嫋嫋,漢白玉化紙爐裡騰著幽火。正前方擺著香案,香案上面牌位羅列,每尊牌位都篆書刻尊號,其上每個字都顯得威儀肅穆。

案前立著的那人,同樣穿了身玄色深衣,廣袖垂落,於青煙瀰漫中長身而立。他持著竹筒正色望著她,眉目溫雅。

陳今昭踏進殿時本是端莊持重的,可待目光不期瞥見案上的那羅列的牌位後,她面上的神情有些皸裂。

牌位上一排排的尊號赫然在列!若她沒記錯,這些牌位本該是被供奉在皇家祖廟的朱漆神龕裡,有持戟衛兵輪流守候,每逢祭祀大殿方允人入內叩拜。

“吉時已至,陳今昭你上前來。”

聽到喚聲,她忙收斂了神色,挺直肩背矜重的走向案前。

姬寅禮目視著來人朝他步步走近,看她板著面容一派莊重,唇角微抿眉目沉靜,燭光映著那如點漆的雙眸,其間倒映著他的身影。

“你家中無父兄,便由我替你主持弱冠之禮。”

陳今昭聞聲,忍住激盪的心情,跪拜下來。他開始誦讀祝詞,“令月吉日,始加原服……”

他的嗓音沉穩持重,不急不緩,似古樸的銅磬聲,自寒山寺傳來,迴盪在殿內。

她跪在蒲團上,靜靜聆聽,待祝詞誦畢,則對著牌位行三跪九叩之禮。

姬寅禮將竹筒擱置案上,拿過紅木托盤上的禮冠,走上前來。她端跪在蒲團,嵴背挺直如松柏,他俯身為她加冠,目色專注的將髮簪穿過她的發冠。”禮成。”

他站直身時,緩聲和煦道。

陳今昭提過寬大的袍擺,從蒲團上站起了身,屏息凝神,期待又緊張的等待著。

姬寅禮的目光掠過拂在她清透面頰上的冠纓,轉身又從紅木托盤上取下一方玉簡來。在見到刻有字的玉簡時,陳今昭只覺自己的心臟都快要停了。

她的手指不自覺絞動禮服,眼眸隨著玉簡而動,心裡幾乎將天上神佛拜了個遍。在他終於將玉簡呈遞過來時,她接玉簡的手指都有些抖了。

“願君朝飲木蘭之墜露,昔設華宴之和樂,清正光明,宴樂貞吉。願君此後佩此二字而行,朝夕恪守,宴坐長思。”

他緩語道明寓意,目光落在她的眉目上,“可喜歡?”

陳今昭始終盯著朝宴二字,口中不住無聲呢喃,又忍不住跟泊簡二字做比較,總覺得少了幾分清風朗月。

“喜歡的。”她小聲回道。

雖覺得比不上泊簡二字的脫俗,但這處繃著的弦總算鬆開了,朝宴這字還算順耳,好歹對方沒給她起個什麼奇奇怪怪的字來。

“陳今昭,應你的,我都做到了。”

在陳今昭還在兀自沉浸在對朝宴兩字的新鮮感時,卻突然聽得身前之人開口道。慢聲細語,嗓音低緩,他的目光重重落在她的面上,不復剛才行冠禮的剋制,卻是帶凌人的盛氣,不容拒絕的要她最後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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