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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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他除了這筆功勞外,還有棄暗投明、刺探淮南情報這一筆大功在。
陳今昭想起她如今這般情形,暗暗嘆口氣。
她要升官,還不知要等哪年哪月,甚至能不能一直安穩的將官做下去,自己心裡頭都沒底。
不過往好處想想,挑明身份後,既已得了上頭那位赦免罪責,反倒解了她的心頭大患。省得頭頂這把刀要落不落的,讓她成日提心吊膽,時刻恐懼擔憂身份暴露後,會累及親朋。
不得不說,頭頂利刃卸下後,她渾身也的確輕鬆了不少。
兩人又閒話幾句後,沈硯先行告辭離開。
陳今昭沒急著離去,就倚在紅漆廊柱旁,站在殿前高階上,遠遠眺望雪後的皇城宮闕。
前頭剛下了雪,朱牆碧瓦間的積雪未化。
放眼觀去,雪覆宮闕盡是銀裝素裹,在雪後初霽的午後冬陽下折射出細碎晶瑩的光來,給威嚴肅穆的禁宮皇城帶來抹別樣的色彩。
剛才與沈硯提到了戶部,她難免就想起了鹿衡玉。
十一月下旬他回了封信給她,訴說著他坐堂當大老爺的事蹟,字裡行間都是歡快的氣息。卻絕口不提,到了荊州後,如何處理他外祖父家後事之事。
她又想起了他的生辰還比她早兩個月,弱冠之時已經過了,卻沒了長輩替他張羅取字。或許日後鹿家的族老會替他取,也或許他不用,亦如臨朝那位般,此生不再取字。
正想的失神間,突聞身後有腳步聲傳來。
她下意識回頭,就見那江莫不知從何處冒了出來。
他穿了身新賜的嶄新蟒袍,披著銀灰氅衣,走在她身前兩步處停住。眸裡似帶了些驚豔,隱晦的將她打量。
陳今昭忍不住左右張望,這才發現朝臣們不知何時都走光了,可就剩她了!
“陳大人,好久不見了。”
他眉梢微挑,先行開口道。聲音較之從前的輕浮穩重了許多,但略微撩起眼皮時,卻藉此將目光直直落在她臉上。
陳今昭忙站直身體,面朝他行一禮,“恭喜江大人高升。”
她不覺與對方有何交情,能談得上何話,堪堪寒暄一兩句,就忍不住想要找藉口離開了。
江莫眸底映著對面那烏髮紅唇之人,眼睛都似要拔不出來。姣面細白,眼眸柔潤,緋色官服愈發襯的人灼灼生輝。
一段時日未見,人,更美了。
“朝宴剛在瞧什麼?”
陳今昭後背的雞皮剎那騰了起來。
她不可思議的看著他,他們何時如此熟稔,他焉能如此唐突!更何況,他從何處得知她的字?
江莫輕描淡寫道,“剛我不期聽那沈大人如此喚你。你不介意我如此喚你罷?”
陳今昭勉強一笑,“上峰還有事欲與我商議。江大人,下官先行告退一步。”語罷,轉身就要下高階。
剛邁出一步,手腕被人從後面冷不丁扯拽,她慌張下腳一滑,差點就此滑下石階。
她及時扶住旁邊廊柱,勐一甩袖將他甩開,回眸怒視。
“江大人這是要作何?”
“我剛是無意為之!只是想邀你參加我後日的高升宴……”
“江大人!原來您在這!”
江莫剛急急從袖口掏出紅色請柬來,就聽得有一耳熟的高唿聲從東側的方向而來。尋聲看去,不是那御前總管劉順,又是何人。
劉順搗騰著步子疾跑而來,近前時氣喘吁吁。
“江大人可算找著您了,殿下跟公孫先生正在東配殿等您過去議事呢!”
此話一出,兩人受驚。
江莫下意識嗖的將手收回,連帶他手裡的那份請柬。
陳今昭慌張的朝東配殿方向張望,但隔得有些遠,殿門又關著,什麼也看不見。
她不免又朝殿前廣場處環急急顧一圈,四駕馬車不在啊,人不是早就走了嗎?
劉順看她模樣,不由抬袖擦擦額上的汗。
心道他的天爺啊,馬車是走了,但他們殿下可還在東配殿裡!你倆在這拉拉扯扯,殿裡可是能遠遠瞧的一清二楚。
待江莫急步離開,劉順小聲對陳今昭迅速低語了句,“馬車在宣治門外候著,您去昭明殿等著先,殿下有事與您說。”
僵硬抬步往石階下走的時候,陳今昭還在暗罵自己,下朝不離宮站在殿前看什麼破雪景!
第100章
東配殿的福扇窗前,姬寅禮端著茶碗,無聲注視著遠處。
殿門被人從外頭開啟,有人步履匆匆進來,低垂著眼走向窗邊方向。
“殿下,老叔。”
他恭謹的喚了聲,聲音不高不低,顯得謹慎。
公孫桓威嚴著臉質問他,“剛你在做什麼?糾纏陳大人作何?又為何推人家!”
剛他在窗前站的靠邊,所以從他的角度看去,似是江莫突然伸手要將人推下高階。
江莫趕忙解釋,“老叔誤會了,剛只是與陳大人敘舊兩句而已,並未起衝突。是老叔您看錯了。
公孫桓看著他的目光轉為凌厲,他又不是老眼昏花,對方先前朝人伸手的動作還能看不清?
張口剛要訓斥,就聽得旁邊茶蓋輕叩碗口的聲響。
“敏行,你現為江南主政之臣,說下你接下來如何整頓政務。”姬寅禮將茶碗遞向旁邊伺候的宮人,舉步朝御案方向走,平穩的聲音傳了過來,“江南百廢待興,政務不可久曠,趁這兩日你尚在京中,有關官員任命、核查田畝戶籍、重訂賦稅章程、整飭漕運鹽務等事宜,你先與我詳述一番。之後再列個具體章程,呈遞上來。”
昭明殿裡,陳今昭坐在茶案前忐忑的等候著。
約莫等了一個時辰,她茶水都喝了兩碗,才終於聽見殿外響起了馬蹄踢踏的聲響。
趕緊把茶碗放下起身,她提步上前相迎,剛走到殿門口,就見來人披著玄色鶴警踏步進來。
“殿下。”
她觀察著他臉色,小心翼翼喚道。
來者恍若未聞,邊走邊解了鶴氅丟給劉順,目不斜視的自她身邊走向茶案。撩袍坐下,他隨手端過案上那吃剩下半碗的茶湯,仰脖嚥下。
陳今昭來不及提醒,就見他已端了她剩下的那碗茶喝盡。
張了張口,最終悄悄合上。
對方的氣場明顯不對,她心中也慌得很,硬著頭皮趨步過去,止步在他旁邊小聲發問,“忙了一日,殿下可是勞累了?”
“非勞累,而是胸中鬱結。”
姬寅禮不輕不重的放下茶碗,身體朝後仰靠,沉沉吐息。
來的這一路,他胸口似團了火,鬱火內灼,燒得他燥鬱難解。而這火的源頭,非她莫屬。
他都不明白,他這是何苦來哉。
既已執掌幹坤,統御萬方,天下萬物他唾手可得,那又何須屈尊俯就,去應允她那荒唐之請?以致如今,明明兩人已經做了夫妻,卻夫不成夫,妻不成妻,見面都要尋個由頭,日後次數多了,他還得不時也招旁人來昭明殿以示遮掩。
陳今昭見他面色沉暗不虞,暗道不好,趕緊小聲解釋。
“當時我也沒想到江大人會突然出現在那。平日交集不多,我亦沒想與他多做交談,簡單寒暄兩句,便要告辭離開。沒成想他拉了我一下,道是請我參加他的高升宴,我剛要拒絕,您就遣人過來了。”
姬寅禮仰面闔眸,抬手用力按按額角。
“令我鬱結的又豈止這一事。朝宴,我們是夫妻,明明可以光明正大的成雙入對,如今行事卻只能遮遮掩掩,宛如行那見不得人的陰詭之事。你說,這像話嗎?”
更遑論,他還要夜夜孤衾寒枕,寂寥難遣。
甚至連想怒斥懲戒窺伺她的放肆宵小,他都找不到個正大光明的理由。
來的路上,他心裡不免生出悔意,不該輕易允了她。
若早給她冊立名分,那哪裡有宵小之輩窺伺的半分之機!
這話裡隱隱透出的意味,讓陳今昭大驚。
“殿下,您應允過……”
姬寅禮抬了手,無聲制止了她的話。
許久,他方慢慢吐出口氣。轉眸望向旁側絞著雙手,面露惶惶之態的人,心中緩緩一嘆,罷了。
他所求的也非一時之歡愉,他更願與她長長久久。
故而,他也不想嚇著她,更不欲逼之甚急,非到萬不得已,他自是不想將人越推越遠。
“允你的自然算數。”姬寅禮放輕了聲道。不過想起殿前兩人糾纏的一幕,他情緒還是有些不善,卻被暫壓下去。
“江莫那是個浪蕩子,你以後莫要與他走得過近。總有我照顧不到你的地方,我怕你會在他手上吃虧,明白嗎?”
“我明白的殿下。”陳今昭忙應道,感到他身上浸的涼意有所消減,聲音放軟了幾許,“殿下,我都聽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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