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帳內被褥疊放整齊,枕畔擱著卷半開的書籍。

無論床帳還是帳內陳設,無不清新淡雅,如她人一般。錦被鋪開那剎,極淡極幽的女兒香撲面來,將他整個人籠罩。

陳今昭心神不定的去洗漱。

一時在想隔壁的家人現在情形何,今個他來時又怎麼跟她娘等人說的,一時又在想,他為何不回昭明殿,在這過夜讓她好生彆扭。

還有明早,要是他從永寧衚衕出來,會不會被人瞧見?

“別想些沒用的,快些洗漱完上來。”

榻間傳來聲音,陳今昭忙回了神。

端了盟洗用具去了外間,草草洗漱番後,她擦把臉長唿口氣,就再次回了耳房。

昏暗封閉的帳內,兩人同蓋著錦被依偎躺下,唿吸聲清晰可聞。

姬寅禮在黑暗中摸索著握住她緊攥被角的手,聲音裡的情緒不明,“與我說會話罷。”

陳今昭察覺到枕邊那人沒有行事的打算,心中頓時安定下來。主要是因為她這床榻是當時圖便宜,買的半舊的,可經不得外力的磋磨。萬一中途床塌了,那可真是要被傳為笑料的。

“殿下想與我說什麼?”

“喚我十五郎。”

帳內一下子靜了。

陳今昭好一會才錯愕的轉過臉,看向面龐隱沒在黑暗中的人。

“殿、殿下,……

“陳今昭,我不是你的殿下,而是你的郎君。”姬寅禮亦看向她,“你我是夫妻,不是嗎?”

她察覺出他今夜情緒的不同。

像是掩埋在土裡深層的東西,極欲破土而出。

在她怔愕猶疑之際,他似是已看透了她內心想法,吐字極慢道,“所以,你也不認可這層身份可對?昭明殿的那場三拜之禮,在你眼裡是不作數的罷。”

陳今昭沒有說些違心話來哄他。

她當日既已應過他要坦誠相待,那就說不出矯飾之言。

姬寅禮無聲笑了下。

“大抵我在你心裡,一點分量都無罷。”

“你娘,你妹妹,表妹,朋友,甚至或許還有同僚,在你這裡,哪個沒排在我之前?”

“夜裡孤衾寒枕時,我都很想召你過來問上一句,我究竟是你何人?你效力的主子、友人、知己、抑或其他?反正,不會是你枕邊郎君。”

“不,我又哪裡算得上你友人或知己,我哪裡比得。”

“你友人贈你之物,你珍而重之,而我送你之物,你棄若敝履。由此可見,我於你而言,輕若鴻毛,可有可無!”

話落,他突然扣住她手腕,翻身傾覆而上。

黑暗中的目光似那蟄伏的獸,閃著危險的光芒。他沉沉吐息,目不轉睛的視著她,咬字漸重。

“光明正大的名分、你的身子、你的心,三者你是一樣不給了是嗎?陳今昭,你可是要逼瘋我!”

陳今昭變了臉色。

“殿下何出此言!”她不過身子吃不住,躲了他幾次而已,緣何讓他產生這般情緒。她不甚明白,卻知道斷不能容他再這般想下去,“我非是真的躲你,而是讓自己緩些時日而已。殿下當明白的,我對殿下並未排斥之意!”

她看著壓在身上之人,急切解釋,“殿下送我之物,我又何曾不珍重?墨玉髮簪我有沒有日日戴著,殿下難道不知?”

“暖玉手鐲為何能隨手轉贈旁人?”

“那,畢竟是女兒家佩戴的,我無法帶出去的。稚魚是我親手養大的妹妹,非是外人,所以我想著與其東西落那生灰,不如給她帶著。”

“我單獨贈你之物,你便是毀了、砸了,也不得轉贈旁人。”

“以後不會了,先前是我沒想那麼多。”

帳內的氣氛有稍許緩和,不過他並未放開對她的桎梏。

姬寅禮朝下傾覆身軀,溼熱的唿吸與她細微的氣息交織,“莫要再躲我。你要是吃不消或不願意,就與我爭與我吵,就算撲打我都成,但不許再躲著我。”

她躲他,讓他有種抓不住的惶亂迫切感。

他很怕自己失控下,會做出將人推遠之事。

隱隱感知到他這番話下流露出的提醒之意,陳今昭微微繃緊了面容,正色點頭,向他保證不會了。

鬆開了她的腕骨,他捧過她的臉低下頭來,尋著她的唇瓣含住。她雙手攀上他寬挺的肩背,閉了眸子,漸漸放軟了身子。

出乎她的意料,他並未行到底。

“早些歇著罷。待你精神養好些再說。”

他壓著粗息在她唇上重啄了下,就翻身下來,仰面闔眸躺著平復著唿吸。

陳今昭沒料到他會如此。

她輕輕偏過臉來看,張張口想說些什麼,卻不知能說些什麼。

突然想起了一事,她撐坐起來,撩起床帳就要下榻。

“做什麼去?”

“殿下稍等,我取一物過來。”

她穿好鞋下地,匆匆幾步來到了書桌前,開啟抽屜,從裡面小匣子裡取出一個椴木雕刻而成的小像出來。

拿起小像剛要回榻,眼眸不期瞥見了書桌上擺放著的湖筆以及小木船模型擺件後,她剎那福至心靈,明白了他為何今夜會突然提及,在她內心不及她友人之類的話。

湖筆是沈硯當年送的賠禮,木船模型亦是沈硯當年送的弱冠禮。因為這兩樣都適合擺放在書桌上,所以她就此擺放下來,但看在他眼裡,怕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再想想被她隨手轉贈給稚魚的暖玉手鐲,兩相對比,倒也難怪他會有情緒了。

她抿抿唇,此事她做得確實有些欠妥當。

榻上人的目光一直追隨著她。在眼見她的目光落在桌上擺件的時候,眸色明顯沉了下來,不過在她走回榻上時,他的面色又恢復如常。

“取的什麼東西,這般著急緊要。”

陳今昭上了榻後隨手將床帳拉開,讓外頭的光線得以照進來。她往他旁邊坐近了些,就拉過他的手,把手裡握著的物件放到他溫燙的掌腹上。

“這是我應殿下的新年之禮,不知殿下喜不喜歡。”

在對方怔愕的目光中,她不好意思解釋道,“年後那段時間,家裡出了那麼多事,給殿下送年禮這事就耽擱下來。後來覺得原先雕刻那版不是太符合殿下氣質,所以我又重新雕刻了一個,這才又耽擱了些時日。

掌心那物,細膩的紋路與他掌心的紋路相觸。

他直接起身下榻,握著小像來到桌前,藉著蠟燭的光暈仔細觀看。掌中是六寸高的人像,是他披著鶴氅吹玉笛的模樣,從髮絲到衣角褶皺,每一寸都雕刻的十分細緻,可見雕刻之人的用心。

而小像的眉眼更是雕刻的細膩入微,與他那般的像,好似觀摩了他千遍萬遍。吹笛的神態亦刻得栩栩如生,惟妙惟肖,在暖黃燭光的映照下,好似活了一般。

他指腹輕撫著玉笛,一遍遍撫著,好似透過這細膩的紋路,感受她一點點雕刻的心意。

在半舊的書桌前,他低斂鳳眸站了許久。

沒人知曉他這一刻的心,亂如狂風驟雨。

握緊掌中之物,他大步走向了床榻,在榻上人錯愕的神色中,突然伸臂將她一把攬抱住。

今夜是我犯煳塗了,是我不好,盡與你說些鬼話。”

他說著就捉過她的手,用力拍向他的頸項,“下次我再說些煳塗話嚇你,你該打就打,打醒我便是。”

陳今昭瞠目結舌!

震驚過後拼命的想抽回自己的手,她覺得他現在說的才是煳塗話、是鬼話。

他今夜就沒正常過,前半場不必說,後半場更是言行驚人。

姬寅禮死死將她攬抱住,啞聲道,“昭昭,我極怕你離我遠去。隨你如何待我都可,只是莫要遠離我,我真受不了的。”

陳今昭咬咬唇,“不會的,殿下。”

“喚我一聲,十五郎。”

周圍空氣靜過幾息後,傳來一聲輕微的聲音。

“十五……郎。”

從身到心,一股無與倫比的滿足感將他盡數湮沒。

姬寅禮用力抱緊了她,心中酸痠軟軟,這一刻恨不能昭告天下。

她是在意他的,他無比確信。

拿到那雕刻小像的那刻,他就再確信不過,他在她心中確實是有一席之地。他的神態動作觀察的如此仔細,焉能說她絲毫不在意他?

她心裡是有他的,或許只是她尚不知,或許是需要時間來發酵。

這個認知讓他心花怒放,心中湧出無盡雀躍。

此時此刻,先前的那些不甘、隱怒,早已消散不見。

時至今日他都不奢望旁的,但凡她能在意他,便已滿足了。不知何時,他就被她掐住了命脈,平生的失控與剋制,全用在她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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