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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突然想到,以後咱倆可就是對門鄰居了。我要來蹭飯,豈不更加便宜?甚好,甚好啊。”

“還別說,如此一來,以後我去尋你也方便了。”

這頓晚膳,兩人用得不少,酒足飯飽。

陳今昭看他道,“等回去後你好好歇著罷,我瞧你眼底下都能掛墨了。”

鹿衡玉嘆道,“別提了,那客棧的硬板床硌的我背痛,害我連著兩夜都沒睡好。”

“啊,你在客棧住?”

“是啊,我這不是想躲著些,怕冷不丁看到了啥……”

陳今昭一言難盡的看他,“今夜應不會再住客棧了罷?”

鹿衡玉揮手,“自是不了!以後咱倆可是要當對門鄰居的。”

難得有機會坐下來閒聊,兩人各自說著近況、說著近幾年身邊發生的事情你言我語的,越說越來勁,簡直有說不盡的話。直至說了大半個時辰,夜色都深了,彼此還意猶未盡。

陳今昭送他出門,邊走邊道,“明個你還過來用膳,我還有幾件稀奇事與你說,絕對是你意想不到的。

“好啊,我明個還想再與你說說荊州城牆的堅固程度,堪稱一絕啊。”這會兩人走到了院門處,鹿衡玉想到了什麼,趕忙問了句,“對了,他明個夜裡不來罷?”

陳今昭拉開院門,口中毫不耽擱的回了句,“不來!年底他也忙的很,來什麼來。”

最後一字幾不可聞。

門內門外的人兩相緘默。

劉順提著羊角燈無聲候在門外的一側,夜風吹得那羊角燈嘩啦直晃,那團搖晃的昏黃燈光就照著門外那人淡笑的面。

“有些公務要現在與你談,陳郎中,你可方便?”

高大的身軀擋在門前,他低眸笑說,口吻平緩溫和,面上神情一如既往的雍容和煦。

口吻是徵求之態,但動作卻毫無徵求之意。

語罷,他就徑自跨步進來,來到陳今昭面前就突然牽了她的手,不由分說的拉著她大步朝堂屋方向走去。

“此番我來,可是讓你失望了?”

“沒有,怎麼可能。那個,先鬆開我啊。”

“天這般黑,不拉緊你些,你怕是得摔著。”

“我眼睛好使著呢。”

“是嗎,我還以為那是兩擺設。”

“少胡說八道啊。”

進堂屋那剎,那高大身影突然俯身,將人一把擎抱住,大步進了屋。兩扇門,被從內關緊。鹿衡玉呆若木雞的杵那。

他也不知自個為何要在這裡,也不知老天爺,怎麼還不來道雷,噼瞎噼聾了他!

好幾息後,他勐地抓著腦門疾奔出去。

恐怖,這個世間竟如斯恐怖!

世風日下啊一一

這日過後,陳今昭有些驚悚的發現,鹿衡玉肉眼可見的變邋遢了。本來他穿戴都很講究的,現在開始不修邊幅起來,警衣皺巴了也不管,銀狐毛邊壓塌成個醜樣子也似看不見,靴子上總會沾點土,袖口上甚至還會沾點油!

更過分的是,他頭髮也不好好梳了,那些碎毛髮凌亂在空中張牙舞爪的亂飛。還有那兩撇鬍須,之前不管怎麼說還算修剪整齊,現在他是連管也不管了,任其長短不一的亂長,那邋遢的醜樣子,簡直看得她眼都發痛。

這日,在見到鹿衡玉單手叉腰,啊呸的往地上一吐時,陳今昭終於爆發了。她驚恐驚叫:“鹿衡玉你是瘋了嗎!”

鹿衡玉也是有苦難言。

他要怎麼告訴對方,那夜回去後,他突然勐地回想起,昔年那位尊駕曾跟他要過薰香。還跟他要了許多回!

曾經他沒當回事,只當這位與他的品味相同,都甚喜那異域薰香。但,如今想來,那隱藏深處的真實意圖,簡直讓他嵴梁骨發涼啊!

現在想想當年,那真是蒼天保佑他逃過了一劫。

他沒陳今昭那般豁達想得開,他是真沒法忍受分桃斷袖這事。只要堪堪一想那位對他又摟又抱的場景,他臉都要綠了,隔夜飯都快要狂噴出來!

不成,絕對不成啊!

鹿衡玉眼神都帶著驚恐,恨不得拿根紅線將那個人就與陳今昭拴緊了,可莫再節外生枝打他的主意。

作為朋友,他可以為陳今昭兩肋插刀,但也只是肋!肋!

其他的,恕他無能無力啊。

陳今昭又勉強忍了他兩日,就在她左勸右勸卻死活勸不動對方,馬上就要忍無可忍之時,對方卻突然消停了。原來是他自個也是實在受不了這邋遢之態了。

煥然一新的鹿衡玉,可算讓陳今昭鬆了口氣了,總算是解放了她的雙眼。只是讓她驚奇的是,對方竟還將那兩撇鬍須給剃了

“之前怎麼勸你都不為所動,這會怎麼想通了?”

“覺得還是你說得對,剃了清爽些。”

鹿衡玉自然的回道。他當然不會告訴對方,他本來容貌就極盛,若再加上美髯,豈不更勝一籌?如今在京中,容貌過盛於他而言,可不是什麼好事,委實太過危險。

休沐這日,三人齊聚清風樓。

雖說這清風樓多多少少有些克他們,但不得不說,這裡有著他們許多共同的回憶,多年下來,他們與這座酒樓都處出些感情出來了。

幾人上了樓,依舊還是昔日的包廂。

三人舉杯痛飲,划拳喝酒,好不快活。

不過酒至酣處,三人難免要秋後算帳一番。

陳今昭說沈硯是沈老摳,守財奴,跟他要一分錢都要催八百遍,沈硯反唇相譏,說她是陳扒皮,恨不能扒下他三層皮來,沒見他被催的連家當都填進去了?還冷笑著揚言說這頓酒錢他一文也不出,問就是被陳扒皮給兜裡扒乾淨了。

可能這些年積攢的怨氣太大,聚會時候從來話少的沈硯,在今夜這場子上,話格外多。噴完了陳今昭,他轉頭就逮著鹿衡玉噴。

“催催催,你催糧如何就催到我這?荊州訊息難道就如此敝塞,你竟不知督糧官是那陳朝宴嗎?再說後來我不是去信與你說過了,你為何不朝他催去?”

鹿衡玉不甘示弱,梗著脖子道,“誰不知你沈泊簡統籌安排軍需!既是管軍需,那糧草自也在其內,我催你當然就是應有之理!”

“巧言令色,強詞奪理!”

“我是照章辦事,以理服人!”

鹿衡玉說著,又對上陳今昭,“不過說來,你籌糧還是籌得太慢,害我在荊州等了那麼就才等來朝廷南下的大軍。要不是荊州城堅固,有那銅牆鐵壁護著,就依你那籌糧速度,那等大軍到了荊州城那日,我怕早剩一把骨頭了。”

陳今昭倏地挺直腰板,說她什麼都行,但決不能挑她籌糧的毛病!不是她自賣自誇,從古至今,她這督糧官做的已經是史無前例的盡職盡責了!

“你懂什麼,你知產糧要用時多久?每畝田地最多產出多少?遇上天災又要損多少?知道十五萬大軍一日嚼用多少、運糧路上損耗多少?”她掰著手指頭給他細數,“糧倉還要防潮、防鼠、防火,還要確保轄區糧食供應,還要驗收新糧、處理發黴舊糧,還要監督各級糧務人員等等,你以為單獨是籌糧的事嗎?我事多著呢!”

抓過酒杯喝口酒潤潤嗓,她繼續與他掰扯,“你以為大軍從北向南全數推進嗎?那是分三路啊,還要去打四夷!糧食損耗完全不可控,我得在原來基礎上再多籌兩成!容易嗎,你說我容易嗎?能勉強湊齊就燒高香了,你還想怎麼快?”

沈硯接過話,“我也不易啊。”

他細數這三年來的不易,就算已經精打細算了,但國庫還是捉襟見肘。四面八方全向他伸手,每日睜眼想的第一件事,就是一分銀錢如何掰開八瓣來花。

陳今昭還說他好生滄桑,他是平白滄桑下來的嗎,還不是讓銀錢給愁的。從生下來就過著養尊處優日子的他,也算是過上了為銀錢發愁的拮据日子。

鹿衡玉也說起了他在荊州的事,說起那場差點要他命的刺殺。說起他以為自個活不成了,撐著力氣給他倆寫訣別信的那段時,陳今昭與沈硯差點沒繃住眼淚。

三人互相拍拍肩,感慨唏噓了番。

如今,最為慶幸的是,他們三人都在。

且經歷了風雨後,前路一片坦途,算是苦盡甘來了。

“舉杯。”

“暢飲。”

“祝吾三人友誼長存!”

三人舉杯,互敬後飲盡。

宴席的最後,他們一人一句唱起了《子夜四時歌》。

昔年唱的是夏歌部分,如今自要應景的唱冬歌。

小調婉轉悠揚,卻被他們三人唱出了激情豪邁之感,歌聲悠揚,傳出很遠。

散場後,三人仰天大笑著相攜出了清風樓。

直至來到樓外,見到穩穩當當的停靠不遠處的朱漆馬車,笑聲方戛然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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