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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曾見她如今日般,無聲無息的垂著臉默默淌淚,簡直是要扎陳今昭心窩子了。

“大姑娘了,還掉眼淚珠子,也不怕小呈安笑話。安心便是,就算有所動盪那也是大人物的事,就你哥這等微末小官,便是想去礙上頭人的眼都不夠格。莫憂,莫怕,沒哪個大人物會紆尊降貴肯往下瞄我這等小人物一眼。再說,就算天塌了,也有高個來頂不是?”說著,陳今昭就要抬袖替她擦過眼淚,“待下值後,我去給你買你最愛吃的八珍梅與糖蒸酥,好不好?”

陳稚魚趕緊避開,哽語急聲:“大哥莫弄髒了官服,仔細上官怪罪。”說著就掏了帕子撇過臉擦過眼淚鼻涕,癟癟嘴,抽噎了聲:“我不要八珍梅也不要糖蒸酥……我要大哥今個下值,早些回來。”

陳今昭如何能不應?

稚魚淚眼婆娑:“那我們就說定了。”

陳今昭頷首時趁機移開視線,無法面對稚魚的淚眼。

環境迫人成長,成長是好事,可其間往往伴隨著劇痛。她寧願稚魚如過往般不依不饒的纏磨她下值後去買零嘴,也不願見其此刻眼淚汪汪的哀聲祈求,只為她應下早些歸來的諾言。

俯身抱過一直眼巴巴看著她的小呈安,陳今昭託著小屁股顛了顛,這分量是真足。

“安兒昨夜尿沒尿床啊?”

“爹爹,安兒沒有。”

“爹爹的安兒真乖。”

對著小呈安胖嘟嘟的臉頰親香了兩口,看他伸出小肉手又指指自個另邊臉頰,陳今昭難得輕鬆的舒展眉眼。

這時陳母發話了:“好了,時辰不早了,也快用飯罷。”

說著就抱起了小呈安到對面坐下,“乖,爹爹一會去上值,莫要打擾她用飯。”

“好的,阿奶。”

“真乖。”

去騾馬市租賃騾車的長庚正好回來了,陳母簡單詢問兩句,就招唿他趕緊過來用膳。

長庚是家生子,三代都在陳今昭的外祖父這一脈伺候著,他們一家最是忠心不過。可惜當年來京途中,長庚父母染病去了,留下了當時年紀還小的長庚。這些年長庚一直跟著陳今昭忙前跑後,盡心竭力,多年下來陳家人也將他當半個子侄看待。

“少爺,得虧騾馬市還正常開著,過去的時候我心裡頭一直忐忑,萬幸一切順利。”長庚落座後仍是滿臉慶幸,“只不過馬車少了大半,很多府上的下人們只能退而求其次選那騾車驢車。也得虧騾馬行的人還講誠信,沒將咱租賃的騾車高價轉租給他人,否則就麻煩了。”

買騾車貴,養騾子麻煩,以陳家目前的情況買不起也養不起,所以陳今昭在京為官的這兩年,都是在騾馬市租賃騾車來使用。訂好了騾車,半年一交租,連續兩年未曾間斷。

租賃騾車可不是個小費用,他們家每年在這上面的花費可不少。

陳母雙手合十拜了拜,“蒼天保佑,還算那騾馬行的人有良心。”

一家人開始用早飯。

其間陳母不時的給陳今昭夾菜,稚魚也忙不迭夾肉遞過去,就連從來低頭默不作聲的麼娘也將她面前的點心夾了一塊過來。

陳今昭默默用著,並未推辭,全都慢慢吃下了肚。

用完了飯,陳母不假人手,拿過木梳親自給陳今昭束髮。齒木梳開烏黑濃密的青絲,陳母用手仔仔細細的攏著,不讓一絲一縷有所散亂。

麼娘按照陳母吩咐,從陳母的壓箱底裡找出了一紋理細膩光澤通透的墨玉冠。陳母接過墨玉冠將髮束於其中,口中不在意的說著:“留來留去做什麼,東西不就是拿來給人用的。”

陳今昭沒作聲,只是收回了那一瞬間驚怔的目光。

她知道這枚墨玉冠,那是陳母當年好不容易保留下來的,一直被妥當珍藏了好些年,本是要在她行弱冠之禮時用的。

廳堂裡寂了下來,陳母拿過玉簪,顫手插進了濃密烏髮,箍住墨玉冠。

君子溫潤如玉,皎如玉樹。

她望著廳堂垂眸靜坐的兒郎,身姿如松,神清骨秀。青色的官服洗得褪色,蕭蕭蕩蕩,攏著那清清瘦瘦的身子。

忍不住伸手去摸那白璧一般的臉,因著這些年不敢多食,臉頰清瘦的沒多少肉,摸上去都讓人覺得可憐。

陳母看了這張臉很久,突然用力將人攬進懷裡,大口喘著氣,閉眼止不住的流淚。此時此刻,內心的激盪讓她很想將這些年來的愧欠喊出口,可最終張張合合的嘴,只流出幾些壓抑的哽咽聲。

陳今昭回抱了她娘,輕拍拍她的背,無聲嘆口氣。卻也沒有多言,只和緩溫聲道:“娘,備好晚膳等我回來。”

一直到騾車遠去許久,掀開破舊車簾,陳今昭仍能瞧見永寧衚衕口那舊燈籠發出的微光。她知道,那是她家人依舊提燈立在衚衕口,依依不捨的目送她遠去。!

第2章

通往宮殿的道路必經主街昌平大街。

正值上朝的時間,途中就難免會接二連三的遇見其他坐車上朝的同僚。不過在京為官兩年時間裡,陳今昭與其他官員交集不多,所以饒是遇見其他臣僚也是各走各的,並不會特意停下幾多寒暄。

趕車的長庚小心瞄著各家車馬標記,若遇見高官府邸的,就趕緊將騾車朝邊上讓讓,並壓低聲告訴坐在騾車內的陳今昭,告訴說是誰誰家的車馬。

陳今昭記下,分析著尚存活的這些臣僚都出自哪些府邸、陣營,偶爾竟也聽見幾個家住西街的高官名字。

正兀自思忖之時,突然騾車停了,外頭傳來長庚難掩雀躍的聲音,“少爺,是鹿編修!”

鹿衡玉!陳今昭雙眸一亮,探手趕緊掀開車簾朝外觀望,很快就見到了不遠處停靠的鹿府馬車,從車裡跳下個人,扶了官帽三兩步朝她破騾車方向跑來。

“勞煩讓讓。”等長庚朝側讓出地方,鹿衡玉雙手撐著車轅跳了上來。

長庚幾分感慨:“再次見到鹿編修,真好。”

鹿衡玉長嘆道:“誰說不是,還以為當日宮門前一別,會是最後一面了。”

陳今昭將鹿衡玉請進車廂,對方甫一進來,就真心感嘆:“陳今昭,我在那街邊等了你不短時辰,差點以為你不走運做了那刀下亡魂。你可是害我在街邊傷感了好一會。”

倒了杯溫茶遞過去,陳今昭道:“果真,你是從不會往好處來想我,難道就不能是我太走運,逃出了京師?”

“憑你?再加這輛破騾車?”

“鹿編修倒是有寶馬香車。”

兩人習慣性互懟完,相視一眼,齊齊苦中作樂的笑了。

不過不得不說,能活著再逢故人,還是讓人慶幸欣喜的,尤其是這等前路未卜、生死難料的時刻,能與故人似從前般輕鬆言語幾句,更覺來之不易分外讓人感懷。

說起她與鹿衡玉,也算淵源頗深。他們同年科考取士,又同年在殿試上被先皇相中,以末流成績之姿齊齊被先皇破格欽點成了探花、榜眼。然後他們兩個名不副實的一甲,就與實至名歸的狀元沈硯,被先皇金口玉言為太初三傑,成了點綴先皇政治生涯的微末一筆。之後又同被授予正七品翰林院編修官位,同在翰林院入職共事,同被沈狀元排斥、被同僚排擠、被上峰不喜……或許是同病相憐,兩年共事下來,本互看對方不順眼的兩人竟漸漸惺惺相惜起來,倒也處出幾分真友誼。

政治場上從來兇險,別說錯一步哪怕錯句話就可能會萬劫不復,兩年共事生涯足矣他們摸透對方的脾性一二,遂也敢在對方面前吐出幾分真言,排解些難為外人道也的苦悶。

譬如現在,兩人在過了之前寒暄階段後,就悵然憂懼的低聲談起現在時局。

“西街事情可知?”

“如何不知,外頭已瘋傳,兗王馬踏西街,天街踏盡公卿骨。”陳今昭撩開車簾往外頭看了眼,放下後壓了嗓音,“傳言應有誇大其實成分,今早已遇見了不少活著的西街公卿。”

鹿衡玉外祖家豪富,有錢財開道,情報來得自然多些。他迅速湊近,低聲如實相告:“整條街不盡實,半天街足有。”單手做了砍殺的手勢,“國舅公府、鄭國公府、廣平伯爵府、平陽侯府、以及劉閣老府都被殺盡了,連婦孺都一個未留!還有幾家被抄了家,全家老小被押在天牢裡關著,不知會是個什麼章程。”

陳今昭低眸聽著,聽至最後,有種果然如此之感。

眼皮一抬,與鹿衡玉對視一眼,隨即兩人便心照不宣的移開目光。

為官這兩年,他們二人沒少被上峰刁難,去文淵閣與皇史宬整理那些浩如煙海的繁雜史冊。他們二人記憶力皆不差,自是記得文帝駕崩前的一段史料裡,有段文帝臨終託付宗廟社稷於先皇的相關記載,當時的見證大臣恰是被誅盡的五家公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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