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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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從二人又對酌了一陣,轉而說起當年幾場決定性的戰事。當說到潼關大勝時,提及夷虜被殺得大敗的場景,二人哪怕至今都覺得當年殺敵殺得恣意盡興,不由相視大笑,撫掌直唿痛快。
不知不知,夜已深沉。
公孫桓不勝酒力已經喝的酩酊大醉。
姬寅禮讓人將對方攙扶下去安置後,就略帶幾分醉意的靠仰於座,微闔雙眸倚座而憩。
劉順親捧著紅木托盤一直在旁靜候著,直待對方招手,方小步趨前將方有醒酒湯的托盤往前仔細遞近些。
姬寅禮端過湯碗,隨口問道,“幾時了?”
劉順低眉順目,“回殿下,不過一刻鐘便到子時了。”
“竟飲至這般晚了。”
“倒也不算晚,夏夜月色正好,恰是賞夜景的好時候。”
姬寅禮正要喝湯的動作頓住。微側過臉,他掀起眼皮,情緒不顯的看著劉順,“你直說,你想說什麼?”
劉順面色一變,雙膝撲通跪下,身子伏跪於地。
看他半息,姬寅禮移開目光,端碗將湯飲盡。
“出去受十杖,再敢多嘴,當心我割了你舌頭。”
重擲空碗於托盤,他拂袖起身,抬步離開前掃了眼地上多嘴的奴才,“杖後就去外頭給我跪著,可要睜眼看仔細了,今夜當真是月色正好嗎?”
姬寅禮進了內殿時,胸腹內的氣息仍舊不順。
這個死奴才敢如此揣測他,大抵是活膩歪了。
他不過是受那荒誕夢境影響了些許,加之天氣燥熱難免火氣重,起興也在所難免,與是男是女又何干。
皆不過軀體之自然應也,又何曾是那奴才想的那般齷齪。
他步履極重的走向寢榻,可未等走近卻又猝然踅了回去。
區區個夢境罷了,如何要避?特意躲避,倒是顯得人心中有鬼似的。
他偏要去看看!
第31章
一陣挾裹雨絲的涼風自窗紗撲來時,臨窗伏案疾書的陳今昭方發現,原來外頭不知何時淅淅瀝瀝下起了細雨。
唯恐潮溼的水汽蔓延進來暈溼籍冊紙張,她趕緊收拾桌案,打算將案上的書籍筆墨,都搬到靠牆的一處小几上。
正拾掇時,值房門口傳來了輕響聲,她回眸望去,就見一隻骨節分明的手掌從外掀起了竹簾。
或許是已經直面兩次王駕,她的畏憚有所消淡,亦或許是昨夜對方夜訪過翰林院,她對於對方的隨時到訪已有了些心理準備,總之在見到竹簾後那雍容華骨的攝政王千歲時,心中雖驚,卻也不似第一回 直面王駕時候的驚慌失措。
趕緊放下手裡的籍冊,她收束衣袖簡單整理下儀容,便趨步上前拜見,“微臣見過千歲殿……”
話未說完,她的雙臂就被來人扶起,隨著淡淡酒香撲面而來的,是對方低啞和緩的嗓音,“無外人在此,不必多禮。”
陳今昭又忙謝過。
姬寅禮抬步照舊朝臨窗的方向走去,跟在身後的陳今昭看著對方被雨洇溼的袍擺,腦中難免會想,夜雨瀟瀟的,這位千歲殿下何不早眠啊,非要冒雨來這趟翰林院幹嘛呢。唉。
眼見對方臨窗落座,她恐窗外隨風飄來的雨絲濺到他身上,就急忙上前要關窗戶。
姬寅禮散漫抬臂攔住,“些許細雨罷了,無礙。”
說話的時候他背嵴後沉,懶怠的靠在椅背,不知是不是酒意醺然的緣故,出口的嗓音含混著些沙啞。
陳今昭低眸小心瞥著幾乎觸及她襟口的硃紅袖擺,不動聲色的把腳挪後半步,與堪堪擋在她身前的臂膀拉開些距離。
他似無察覺的收回手,隨意拿過案上那沓墨跡未乾的紙張翻看起來。
見此,陳今昭反倒是鬆口氣。大抵是因其吃了酒略有些醉意,這位千歲殿下打從進來後,行事性情就似與往常略有不同,莫名就讓她生了些侷促與忐忑。尤其是她剛走近案邊欲要探身關窗那時,更是敏銳的感覺到對方壓來的視線若明若暗,令她心中隱隱惴惴不安。
好在,這會查閱她手札的對方,瞧來倒是與往常模樣如出一轍了,便也一下子緩解了她的驚惶情緒。
“觀君手札,詳備博贍,誠見你對授業的用心。大善,吾深賞之。”
“臣惶承殿下謬譽。”陳今昭抬袖躬身,“執教盡責乃微臣分內之職,又豈敢言功?”
姬寅禮未看她,又往後翻開幾頁,“善則嘉之,不善則斥之,在本王這裡,從來都是獎懲分明,並無偏私。你差事辦的好,就值當吾之嘉許,不必謙遜。”
陳今昭此刻真有些受寵若驚了,自打在這位攝政王爺手下辦差,對方几番予她的都是不滿的申斥,此番還是頭一回,對方竟給了她肯定的讚揚。
“多謝殿下誇讚,微臣日後定惟勤惟謹,不辜負殿下厚望。”
姬寅禮將手札擱置案上,俯身提起硯臺上擱置的宣筆,蘸了蘸墨後於札記旁落筆批註,“你也別杵那了,搬個椅子過來坐。”
陳今昭從善如流,從靠牆的小几前搬來了張木椅,輕手輕腳的放在案桌的一側。這回她有了經驗,把椅子擱置的與對方所在之處離的稍遠些,以防再出現上次的情況。
“先前與你說的,經學根基與治世鏡鑑,以及律令實務類的研習典籍,你可都有常翻、常閱?”
“回殿下,微臣謹遵您的訓誨,時常溫故此些典籍,未敢有一日懈怠。”
他未再說什麼,隨手將批註完的一頁擱置手邊,繼續提筆濡墨批註新的一頁。
陳今昭小心的用餘光掃過去,但見其手邊批註完的那頁上,有不少勾勒圈畫之處,旁邊空白處更是批註密佈。
正思忖著那圈畫批註的是她陳列的哪幾條時,餘光瞄見對方突然擱了筆,她便垂了目光沒敢再看。
姬寅禮將手邊一沓批註完的手札推向她。
“觀你那些用典,確是洽合了蒙訓要義,但多為梗概,精微處仍缺抉剔。”他說著,指腹輕點下她面前的紙張,“吾予以補充了些,你且看看,可有不明之處。”
陳今昭忙不迭道謝,有些受寵若驚又有些戰戰兢兢。
這位日理萬機的千歲殿下,平日不知要批閱多少事關國朝大事的摺子,今日竟能花精力時間在批註教義這等微末小事上,甚至針對她的薄弱處給了針對性的建議,如此紆尊降貴又如此體恤入微,不免令人覺得其也如此反常。
難道……馬上就要重用她了?
窗外的風漸大了些,翻動案上的紙張發出嘩啦的聲響。
姬寅禮扔了鎮尺上去壓住,隨後半倚扶手,微睜雙眸望向右側之人。
先前還稍有侷促的探花郎,隨著時間的推移,此刻已經全然沉浸在他給與的批註中。但見對方白皙手指輕撫紙張,端坐案前逐行逐字的細看著,時而靜神凝思,時而若有所悟,一襲青色半舊官袍籠著清癯單薄的身體,宛若個常年與書卷為伴的羸弱書生。
外頭風大,雨勢也漸大。
穿窗而入的夜風吹得宮燈搖曳,隱在斑駁交錯的光影間,他藉著醉意幾近肆意的將人打量,自那潮潤清逸的臉兒,上移至韻致朦朧的眉眼,幾番流轉又輾轉向下,最後視線牢牢定在頸部一處。
明明對方的衣襟扣得那般嚴實,偏他眼前好似浮現了那裡襟口大敞的香豔畫面,畫面裡有瑩白的大片皮肉,上面齒痕唇印交織縱橫,活色生香。
這一刻,姬寅禮突然笑了下。
未看對方時,他尚還能以上位者待臣子的態度來待之,可一旦視線落其身上,他腦中好似就能自發的生出些不合時宜的畫面來。
怎能不可笑?簡直是,可笑至極!
陳今昭被突兀的這聲笑驚得回神,下意識尋聲望去,不期撞入對方那眼漪沉釀的深眸中。他似在笑,可那深深曈影裡的幽邃,沉晦,深不見底,看得人心中發顫。
意識到自己無意識直視對方,冒犯了王駕,她不由慌張的起身,躬身拜下請罪,“臣冒犯王駕,望乞恕罪。”
因為慌張下未曾後退拉開距離,她徑直起身而拜下,難免朝對方傾身過去。姬寅禮這一刻好似聞到了自對方身上傳來的,清冽皂角香外,另種極淡的幽香。似山茶花香的氣息,卻似比之更淡,更清幽。
明明那清幽之香似有若無,卻無端霸道至極,絲絲縷縷勾人心腸,讓人唿吸都不大順暢。
姬寅禮抬手用力扯了下襟口,後背沉沉朝後仰靠上椅座。
“用的什麼香。”
正忐忑等對方應答的陳今昭,突然聽到這句不相干的話,不由愕然了片刻。好在她很快回了神,及時回應道,“回殿下,微臣並未用任何薰香……殿下指的,可能是皂角香。”
薰香價格昂貴,她家自不會將銀錢花在這個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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