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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著,恨恨道,“咱京官的名聲都讓他們給敗壞了。”

陳今昭也挺吃驚,雖未曾與那些人接觸,但幾次遠遠望去,瞧那群人都挺謙遜文雅的啊,怎料私下竟是這麼個情況。

“那,公孫先生他不管管嗎?”

“呵,聽聞那江莫可是那位先生的心頭肉,這點私德之事大抵人家並不看在眼裡。指不定會認為,弟子在西北苦寒地苦了那般久,如今放縱些也是無關痛癢的。”鹿衡玉再次提醒,“所以私下見了他們,你千萬要遠著些,他們可都不是什麼好東西。”

陳今昭頷首表示明白,對於這等放蕩不羈之人,自己從來都是敬而遠之。

兩人又有一句沒一句的閒談了會,這會酒已過幾旬,都多少有些醉意了。

陳今昭眼見對方面浮怨氣,似又到了醉酒後要大吐苦水的時候,剛想叫停散席各回各家去,卻冷不丁聽對方提起了那日的事。

“今昭你是不知,就那日,你歸家晚的那日,我可是得了上頭好一頓噼頭蓋臉的訓斥。原因你絕對想不到,呵,上頭竟是覺得我那衣袍上的薰香燻著人了!”

鹿衡玉哀嚎了聲,“我那特意花重金購的西域異香啊,哪裡就燻人呢?今昭你說說,那薰香可就那般難聞了?”

一想到那日,陳今昭心口就似堵了什麼,上不來又下不去。極力忽略這種感覺,端了酒盞飲了口,她笑道,“怎麼會啊,那香馨烈殊異,我就挺聞得慣的。”

“是吧,是吧,當初我一聞這香就驚聞天人的!”

“不必去多想,那位……當初也嫌過我身上有薰香味。你說我冤不冤啊?”她攤手,無奈道,“旁人不知,你還不知,我家窮的也只用得起皂角了。”

鹿衡玉不厚道的哈哈笑了兩聲,“陳今昭,此生我沒服過任何人,只有你讓我五體拜服!你究竟是如何做到的,將你的窮困潦倒與我的繼母不慈如此自然的常掛嘴邊,恨不得逢人就說,更恨不得昭告天下啊!”

他擦擦笑出的眼淚,“你知不知道,我那繼母都快恨死你了,逢人就說她的名聲就是你敗壞的。”

陳今昭道:“難道我說的不是事實嗎。”

她可忘不了第一回 去鹿府拜會時,驚見鹿衡玉跪碎瓷片的場景。她當時就只覺匪夷所思,明知繼子同僚要來拜訪,她作為當家主母不好生招待全個臉面倒也罷了,反而讓繼子在同僚面前丟此大臉,這是個人能幹出的事?

真是沒將人當人看啊,真是又蠢又毒。

笑過了一陣,可能是剛提了薰香,提起了那位,鹿衡玉腦中忽然又想起一事。

“今昭,我跟你說個小道訊息。”

說著,他下意識的左右看看,然後湊近陳今昭,手搭嘴邊對她附耳小聲道,“你知不知道,前些時日朝臣們私下都傳瘋了,傳那位千歲殿下他……”說著,又忍不住東張西望了番,方咽咽口水,迅速低語,“說他夜宿龍床,褻瀆宮妃!”

陳今昭驚聞此訊息,勐吸口氣,不可思議道:“真的?是傳言還是確有此事?”

“聽聞,是卻有此事。”他道,“宮中不止一人親眼見到,那雲太妃深夜從昭明殿出來,衣衫凌亂,汗溼鬢髮,儀容很是不雅。”

她突然想起有一日他們從上書房回翰林院時,路遇太妃鸞駕之事。看來一切都是有跡可循。

想到鹿衡玉先前提到的江莫等人在京都放浪形骸,心中難免冷笑鄙薄了番,這些勐禽惡虎撲入京中,一旦環境安逸本性也就顯露出來。都是一路貨色,真是些癩蛤蟆。

突然胳膊被人一杵,回了神的她下意識朝旁看去,就見鹿衡玉擦袖直擦冷汗的模樣,瞧似酒都醒了。

“今昭你……你莫說了,說的我都怕了。”

陳今昭後知後覺反應過來,可能醉酒反應遲鈍,她剛才將後面三字不經意脫口而出!

她也面色一變,幾乎反射性的左右張望,見整個雅間只有他們二人在場,才堪堪平復些狂亂的心跳。

大抵是那位積威過甚,所以饒是此刻只是在背後悄悄詆譭他了句,兩人仍覺背後涼颼颼的慌。

兩人各喝了杯酒壓壓驚,可依舊覺得周身涼涼的。

陳今昭開始不住警醒自己,一定要忘記那日之事。今日就是例子,因為她心中怨懟,饒是自以為壓制的很好,可某些情境中就會不自覺將這些情緒流露於外,或神態,或言行。

這些於她而言,可是致命的。若是否則直面王駕露出丁點端倪,她的結局也可想而知。

兩人又坐了會就離開了,只當將剛才的意外當做小插曲。

卻不知每個雅間有暗格,有耳力極佳之人坐於暗室,專門負責記錄室內之人的一言一句。

第42章

深夜,昭明殿中,琉璃燈的燭光映照了密錄上的墨字。

姬寅禮的目光下垂,一直落在密錄下行的三字上,許久方抬了眼皮,朝外一揚隨意丟開手裡的幾頁輕薄的紙。

“燒了罷。”

他有可有無的道了句,而後又重新提起御筆批覆起摺子。

劉順悄無聲息的撿起腳底下飄落的數張紙頁,捧起後躬身退至殿外。待宮監拿來火盆,點了火摺子,他就蹲在殿門外,親手將那些密錄一頁頁的點燃,燒盡。

期間,他未曾在密錄上的字裡行間細瞄上半分,只是視線在那褶皺的紙頁邊緣、以及被攥出窟窿的紙頁某處停留了瞬息,隨即又若無其事的移開。

等他再次重新入殿,先前還在伏案御批的主子卻已擱置了硃筆,此刻正眼眸微斂的半倚扶手,指間還把玩著支矢箭。

劉順接過宮監的箭筒,捧著趨步近前,於御前一側靜候。

距離御前約四矢遠處,兩個抬青銅壺具的宮監剛要停步放置,卻聽得上頭傳來寡淡的聲音,“再退一矢半。”

青銅壺具遂被置於離御前五矢半之距。

兩個宮監剛放置好了銅壺,耳邊乍響起矢箭破空聲,不等他們驚慌抬眼,迎面飛來的那支矢箭就叮噹聲落入壺口。

反手抽過支矢箭,姬寅禮隨手又丟擲過去,不等那箭尾上的翎羽震顫停止,下支漆黑箭簇的矢箭又接踵而至。

接下來的兩刻鐘時間內,他目不斜視的盯著壺口,一箭又一箭的擲出。劉順懷裡的箭筒換了一個又一個,只是五矢半距離處的銅壺處沒人敢去靠近,於是約莫只三寸圓徑的壺口就被滿滿當當的塞滿了矢箭,而不間斷飛來的犀利箭簇就會將壺中箭桿,或噼開或折斷。

擲完最後一箭,姬寅禮招招手,挽起了袖子。

早就侯立階前的宮監們,立即捧著金盆香胰毛巾等盥洗用物上前,屈膝跪地伺候。

姬寅禮低眸凝視著浸在水中的雙手,許久未動。

金盆中的微蕩水波模煳倒映出他的面容,龍睛鳳頸,輪廓分明,是姬家一脈相承的華麗面相。猶記從前,好似也有人當面贊他,郎豔獨絕。

他視著水波好一會,微微朝左側抬了下頜。由此,就顯露出那自右下顎斜噼而下的寸許猙獰刀痕。

“今個是初幾了。”

“回殿下,今個是八月三十了。”

姬寅禮頷首,擦完手丟了巾帕,就抬步入了內寢。

九月初二,陳今昭在下值後就收拾東西到了翰林院的值班房裡,這日又輪到了她來值宿。

每月初始,他們就會按照值班卯冊重頭開始輪宿,昨夜是榜首鹿衡玉值宿,今個自就輪到了她。

她本以為這夜應不會有超出她預期的事情發生,就算是那位如從前般深夜過來巡視,亦在她心裡預期之內,統共這段時日自己已經做好了心理建設,直面王駕時應也會坦然從容,不會流露出對那上位者的不滿或怨懟來。

可怎知,今夜還是出了件讓她大驚之色的事——

亥時左右,御前總管劉順來了,召她去昭明殿覲見王駕。

“大監,不知殿下召見我所為何事?”

“那咱家就不知了,可能是千歲那裡有些公務,要與大人相商罷。”

自知從劉順這裡打探不出什麼,她也不再問了。

往昭明殿走的這一路上,她再次反覆的告誡自己,務必要忘記那日發生的事情。只有忘卻了,她的面上才不會露出分毫端倪。

那日的事,與她而言是生死攸關的天大之事,可在上位者看來,只是賜死一個小官罷了,是何等微小的一件事啊。微小到,可能就似那衣襬上的一粒塵埃,對方轉身拂袖時就能輕易讓其消散無蹤。

賜死,何為賜死?是上位者的賞賜,下位者要做的是跪下接賞,而非懷揣其他不滿的情緒。

所以陳今昭一直很清楚,在直面王駕時,她應對的最佳態度就是,當那件事從未發生過,不要讓對方察覺出異樣。否則,要讓對方如何作想?他大抵會覺得,這微末至極的小事她還在耿耿於懷,莫不是非要他不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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