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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念電轉下,她不由暗下了決心,決定就此博一下。

“回殿下,微臣願請調往工部效力。”

姬寅禮沒有料到得到的是她這般的回復,喝茶的動作都稍微一頓。他認真的將人打量一番,重複問了遍,“你確認是工部,沒說錯?”

“微臣確是想調往工部,欲往工部的屯田清吏司任職。”

茶碗底座落上了石桌,發出稍重的聲響。

姬寅禮望向她,語氣裡罕見的帶了情緒,“屯田清吏司主管官田、屯田事務,還涉及屯田農具的調配,差事苦又累,又難出績效。且還是工部的下屬衙門,吾都怕你在那待個三年五載都難升遷,再或是十年八載沒個起色,指不定此生就耗死在那。堂堂翰林院清貴衙門你不待,其他炙手可熱的實權衙門你不去,你卻告訴孤,你欲自請下放去做那費力難見功績的苦差?這是你對自己的前程規劃?”

“殿下息怒,請容微臣解釋。”

陳今昭心中一緊,不明白對方為何有發作之意。在他無聲的沉眸凝視下,她到底迅速斟酌了一番語句,儘量詳盡解釋道,“殿下容稟,其實比之在翰林院與文墨為伍,微臣更擅於督造實務。欲往屯田清吏司,是微臣深思熟慮的結果,因為微臣想在改良農用器具上做出功績。”

“殿下也知,倉廩充實,社稷根基方能穩固,若能改良農用器具,使得田畝所出有所倍增,則於廟堂民生皆大有裨益。器利則事善,倉廩實而知禮節,國用豐饒,則四海昇平。所以微臣一直認為,農具之改良,是上安社稷下安黎庶之良策,若能於此有所建樹,那微臣也不枉讀了這麼多年聖賢書,不枉為官一場,受朝廷受殿下如斯重用了。”

姬寅禮握著壺柄重新倒了碗熱茶,面目神情模煳在氤氳的熱氣中,“那你如何肯定,你去了就一定能做出功績來?”

此話倒不似先前的出口責備,陳今昭聞此不由暗唿口氣,既肯繼續聽她說便好。接下來要出口的話,她再次於腦中仔細斟酌了番,力求能一舉打動他。

其實她真不是妄言大話,相比她那有限的文采,她更擅於巧思造物。尤其在前世記憶剛甦醒的那幾年,她更是滿腔壯志,想以此做出番成績來。只是在遭受當地豪強的威逼利誘、圍追堵截、甚至差點被坑殺之後,她才終於明白過來,在這個沒人權的朝代,普通百姓要想出人頭地,難如登天。

寒門子弟唯一能博的,就只有考取功名這一條路。

那之後她便收了那些不切實際的想法,沉澱下來,全副心神都放在了功課上。後來陰差陽錯下被點為探花,她在意外之餘,也曾起過念想,欲調往工部為官。只是一甲入翰林是慣例,且三傑已是一體,她想想也知平帝必不會允准,所以這念想也就此不了了之。

收了思緒,陳今昭整理了下思路,就條理清晰道,“我聽聞殿下在西北大行屯田制,用於保障軍糧的供應,那且容臣放肆先以此為例。西北土地多貧瘠,常年又易受霜凍、沙塵影響,若要提高產量,那少不得要依賴高效的農用器具。而關於此,臣這有些初步的想法,譬如可造鐵搭……”

姬寅禮停了吃茶的動作,就這般凝眸看著她,先前那些情緒就這般散了。聽著對方逐步深入的剖析西北的天地、氣候情況,聽其提到對應的田間用具的改良建議,他也不知不覺聽得入神,神色也越發和緩柔軟。他竟不知,對於西北諸事她亦如此瞭然。

其實這些年在西北,他跟公孫桓為保障軍糧的供給,沒少去屯田處巡查,所以對於農事他並非一無所知。正因如此,他方聽得出來,她所言並非是泛泛之談,譁眾取寵,而是真的言之有物,有所鑽研心得,有一定可行性。

或許是說到自己所擅長之事,她眼眸格外明亮,整張臉都熠熠生輝。為給他更直觀的展示,她還倒了些茶水在底座,用手指淺蘸兩下,於石桌上勾勒其形狀構造來。”其實水轉翻車亦是可有所改良,可用以解決丘陵地區的灌溉問題,亦可用來緩解旱災影響……”

姬寅禮聽她自江南水稻的一歲再熟所依賴的高效農具,提到了秧馬,耘爪,繼而又提到了灌溉工具……他不免驚歎於對方的巧思及對農事的熟稔,看得出她是有些想法,亦真的想做出番功績來。不由想起第一次見她時,桌面擺放的那本《天工開物》,看來她是真的喜歡鑽營此道。

又難免想起對方的家境,寒門子弟多是耕讀人家,想她對農事瞭解的如此詳盡,想來以往那些年歲沒少下地耕作勞累罷。

眸光忍不住落上那單薄清瘦的肩背,他覺胸口有些淤堵,無法想象對方于田間無法想象對方于田間躬身辛苦勞作的場景。不免深吸口氣,緩解番胸臆間的不適。

此時,已經將想法陳述完的陳今昭,端坐著看向對面,眸裡是藏不住的緊張與期待。她覺得自己的話應該能打動對方,改良農具增產糧食,於掌權者來說是不可輕忽之事。所以將她安置在工部人盡其才,方是最佳的選擇。

她對自己有信心,一旦入工部,定會做出建樹來。屆時她既能增加自身的籌碼,又不必擔憂因備受重用而遭受太多的眼紅嫉妒,畢竟工部又不似其他油水足的衙門內裡爭鬥激烈。所以,於她而言,進工部也是最優之選。

“有些清貴輕省些的衙門,也並非沒有你一展所長的機會。”在陳今昭的滿目期待中,姬寅禮不緊不慢吃了口溫涼的茶水,終於出口的話卻不是她想聽的,“去了屯田清吏司,成日少不得與工匠、農夫們為伍,不怕廷臣們視你自甘下賤?”

聽出其中隱約的拒絕之意,陳今昭是又焦急又憋悶,話不由脫口而出:“若視與農事相關的人與物為低賤,那士大夫們何不餐風飲露去?”

話一出口,她自知失言不由面色微白,忙抬袖請罪。

姬寅禮被頂了句也不為忤,反而笑了起來,面容漾起的笑意沖淡了他身上的威重之感。

“我話都未說完,你自個倒先急了起來。”

迎著對方再次燃起的期待眸光,他沒再賣關子,語氣幾多縱容的笑說道,“好了,本王允你便是。允你去工部,去屯田清吏司任職!”

塵埃落定。

宛如一顆定心丸,終於從懸空之態穩穩的落入陳今昭的心底。這一刻,她激動到有些不敢相信自己雙耳所聽到的!

真的,她真的要離開翰林院那個鬼地方了?

見對方笑逐顏開的向他道謝,姬寅禮也不由上揚了唇角,語氣都似染了溫柔,“本來是將你定在隨駕中樞的位子,沒想到你自個倒有了主意。”

陳今昭唯恐對方改主意,忙道:“謝殿下厚愛,只是臣更想埋頭做些實務。”

見她神色緊張,他無奈失笑,“放心,吾不會朝令夕改。畢竟,吾還等著看你做出番建樹,令朝野上下刮目相看呢。”

陳今昭放鬆下來,抬袖斂眸,可語氣卻是掩不住的從容自信,“微臣定不負殿下所託,敬請殿下拭目以待。”

姬寅禮的眸光落在那熠熠生輝的眉目間,只覺面前之人是如此鮮活又如此純粹,每見一分心上就喜上一分,好似此人完全長在他心尖上,好似此人前世今生就合該是他的。

他想,對著如此清風正骨又幹淨純粹之人,起了這般雜念,自己也當真是齷齪至極。可內心想法是此,但他的眸光卻入定了般牢牢將眼前之人攫住。

在對方被他看的渾身僵硬之前,他方終於收了目光,低眸飲盡了碗中殘餘溫涼茶湯,擱碗起身。”時候不早了,回去罷。

昭明殿外,姬寅禮沒有允准對方的請辭,將人直接帶到了內寢。

“天既已晚了,秋夜又涼,你也不必再折騰的深夜趕路。索性就留下罷,與吾同榻夜語,也好共敘些情誼。”他將人強拉到榻邊坐下,招唿人端盟洗用具進來,邊又囑咐宮人去那套新寢衣來,邊還能溫聲安撫她,“自古以來,君臣同榻夜話是常有之事,想吾行軍那會,也常與公孫桓或軍中將領抵足而眠,不足為奇。你也莫要緊張,平常待之便可。”

陳今昭壓根不信他的鬼話,此刻的她簡直亡魂大冒。

尤其見那捧著套新寢衣過來的宮女,眼見著的就要給她寬衣解帶,她簡直是驚嚇得竄了起來。若非對方強硬扼住她腕骨,此刻的她怕多要控制不住的連退至寢門口。

“殿、殿下!微臣塵末卑微,不敢冒犯殿下的王榻,還請殿下容臣離開……”

“愛卿,吾只欲與你夜話而已,你確定要再三駁吾顏面?”

他眸光幽暗沉邃的視她,語氣一如既往的平緩,卻無端聽得人心驚肉跳。

陳今昭驚慌失措,突如其來的變故打得她措手不及。

她甚至都不知事情究竟是如何到這步的,明明剛不久他們二人還在高亭對坐飲茶,談著對她來日官途的安排規劃,而他也是副仁主明君的模樣,甚至還開恩的允了她的調任申請。明明一切都很正常,怎麼突然形勢就突然急轉直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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