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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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寅禮抬手止了他的話。
“螻蟻罷了。”區區一隻螻蟻,他隨意個眼神就能將其碾死,亦有千萬種法子能讓其悄無聲息的消失。但不值當,不值當為這區區一螻蟻,讓他與殿外那人心生嫌隙。
況且他氣的是那螻蟻嗎,他氣的是殿外那人,更氣的是自己那見不得光的心思。
“天黑了路不好走,送他出宮回家罷。”
“是。”
陳今昭還在外頭等著,見劉順退出了殿,就忙悄步過去,急迫的小聲問道“大監,能否與殿下再說說情,讓二女回宮罷。大監那日也瞧見了,我家中真的是擁擠逼仄,統共就那麼幾間房,一家老小也好幾口人……”
“劉順!快去快回。”
沉語冷聲從殿內傳來,陳今昭一下子噤了聲。
劉順也面色微變,趕緊示意她快些步下臺階離開。
“陳大人若是還想回家早歇著,就快些隨咱家離開罷。”劉順壓著聲極為小聲勸道,“指不定待會殿下就改主意了,宣您入殿去伺候。”
暗示性的話讓陳今昭也變了臉色。哪敢再耽擱,當即腳步著緊的隨劉順匆匆步下了階,而後上了庭院停靠著的馬車。
回了家後,她就與陳母說了這個不妙的訊息,二女恐怕有很長一段時間都要在她家裡借住了。唯一的好訊息可能就是,宮裡會給她們發月例銀子。
“日後就當她們是借住的。”陳今昭道,“讓她們想吃飯就自己出伙食費,日常的一些活計,也得讓她們搭把手。”
總不能白白住她家房子啊。
陳母無奈應下,目前也只能這般了。
“對了,你這些宮緞和銀子是……”
陳今昭遂簡單說了升調工部的事,本來是件大喜事,如今被兩女的事情一對沖,這喜事也沒那般喜慶了。
再想想今夜宮中走這一遭,她不由暗暗思量,待會得與麼娘說說,日後行事萬萬小心,宮裡的人怕已盯上她了。
看向桌上的新官袍,她握了握拳暗下決心,去工部後一定要儘快做出功績來。
第61章
今日是陳今昭去工部報道的首日,她特意起了個大早,換上了麼娘熨燙齊整的新官服,出家門前還仔仔細細將衣領袖口的每處細微褶皺都捋平。正五品到底還不算是朝廷大員,因而官服顏色依舊是青色,除了胸前補子不一樣外,其他樣式與從前的官服別無二致。不過,陳今昭對此已萬分滿足,雖說官職只升了一小階,但怎麼說如今她也算是主事的一部堂官了,擁有的職權已不可同日而語。
卯正時刻,踏著鐘鼓聲,她隨著工部的一眾長官來到宣治門殿前廣場上點卯。之後整肅衣冠,到中央官署的工部所在處,拜會工部諸位同僚,再於衙署靜候上官朝議後歸來。
未及午時,工部尚書帶著本部大員浩蕩歸來。
待端坐堂上的尚書與下屬官員議完事情,陳今昭的直屬上官工部右侍郎,就親領著她上前拜見。
工部尚書上下打量她一眼,對方調任過來前,那位千歲殿下特意與他知會過說其做事勤勉為官清正,強調其工部營造上頗有些造詣,讓他可酌情培養。
可觀這位朝中為官近三載,聲名'頗顯'的探花郎,細皮嫩肉,單薄清瘦,實不像是幹工部的料。須知工部可不必清閒衙門,督造、核算、以及核驗等等,諸事繁雜,可沒個閒著的時候。
無論心中如何作想,他面上卻不露形色,只微微頷首道,“屯田乃國本大計,如今汝既調往工部為屯田司堂官,日後需勤勉任事,恪守“清、慎、勤“三字官箴,與同僚們共襄部務。”
陳今昭抬袖深躬施禮,“卑職謹記尚書大人訓示,定當恪盡職守,竭盡駑鈍,不負大人所託。”
上官訓話過後,她便退下了,之後又單獨拜見了右侍郎。
工部有左右兩侍郎,分管營繕、虞衡、屯田、都水四司,而右侍郎管轄的便是後兩司。
右侍郎所想與尚書不同,他仔細覽過她的履歷以及附帶的其對農具的改良之策,對其中的新穎構思,不禁頷首稱善。當然,紙上談兵的人亦多了去了,對方究竟是不是良才,還要以觀後效。
“屯田司諸項事務繁雜,你當勤勉用心,按時將部務詳冊呈報。若遇有疑難當及時請教同僚,或擬就條陳呈上來。”右侍郎是個嚴肅的中年官員,不過這會語氣還算和善,看著陳今昭又格外囑咐道,“屯田司與都水司同氣連枝,諸多公務皆有相連,平日裡兩部可多加走動,互諮利弊,共商良策。”
陳今昭無不恭謹應是。
從中央衙署出來後,她就直接出宮了。
屯田司作為工部下屬的四大清吏司之一,衙署並不在宮內,而是與四司同位於皇城東南側。
此刻宮外,長庚已提前租好了轎子候著了,畢竟作為司部主事正官,她首日上值接見司裡諸多屬官,總不能寒磣的乘坐著個落騾車出現在下屬面前。
通往屯田司衙署的這一路上,陳今昭在轎中不斷深唿吸著,手心微汗。到底是新官履任,她心中還是多少會忐忑,既怕自己臉嫩難以立威,亦怕言語失當,遭屬官小看。
無事,最該緊張的是那些屬官們,而非她這一司正官。
她如斯告訴自己,同時腦中回憶著剛才拜見工部長官們的一幕,學著他們的模樣開始調整自己的坐姿神態,力求讓自己更顯幾分威儀。
不由得,眼前浮現另一人的身影,那位面對朝官時從容持重、王儀天成,周身氣度不怒自威。她靜心思索,邊回憶著,邊試圖模仿幾分。
待轎子落地,陳今昭踏上屯田司衙署那刻,已然神色自若,面上笑容恰到好處。
衙署的一眾屬官齊齊躬身拜見,“卑職等見過上官大人!”
她用力掐了下手心,而後笑著抬手,聲音清朗道,“諸位同僚請起,本官初至,諸多要務還要仰仗各位鼎力相助。望日後吾等同心共濟,勤勉任事,做好屯田要務,不負朝廷重託。”
“謹遵上官大人訓示!”
一眾屬官擁簇著她進了正堂端坐,長庚則捧著官憑侯立在側。如今做了司部正官,她是有權帶兩三個家臣入內的。之後各屬官各執禮數,輪番上前拜見。
陳今昭皆含笑寒暄,內裡細查屬官言行,暫且粗略分辨其脾性及在司部裡的威屯田司裡數得上號的約莫二十來號人,其中員外郎兩名,主事四名,令史、書令史、掌固、典事等若干。
而她著重觀察的是佐理司務的兩位員外郎,因為按照慣例,若是正官調職,上任者大抵會從副官中選取。如今她空降至此,自是要觀測番這兩位員外郎是否有不滿的情緒。
這兩人,一人姓楊,是個臉膛黝黑神情較為板正的三十幾許的官員,另外一人姓範,年歲教長些,蓄著鼠須諂媚堆笑,為人瞧著較為圓滑。
若論好感,她自是對前者印象頗佳,不過內心也提醒自己萬不可以貌取人。
眾屬官拜見後,陳今昭勉勵幾句,就讓他們退下各司其職去了,只留下兩位員外郎,詢問了下屯田近況及待辦要務,一一記下後,就讓他們拿來司內文書檔案以及屯田圖冊。
她坐等了稍會後,卻見捧著資料進來的,只有那姓範的員外郎。
他諂著笑過來,將資料放在案上後,便雙手捧起最上面的一本籍冊,小心的奉她面前。
“知道大人前來上任,卑職等特意湊了份贄見禮,望您笑納。”
陳今昭看他的笑容收了收,伸手翻過籍冊扉頁,便見兩張整數的嶄新銀票明晃晃的夾在紙頁中間。
“範大人,我想你從前該多少聽過我的名聲。”她從紙頁間拿過兩張銀票,直接輕拍在那堆資料上方,看著他直言正色道,“知爾等好意,我心領了,只是銀票收回去,以後也莫要如此行事。以後共事日久,你便會明白,本官行事,不論交情,只論功過。只要爾等勤勉奉公,本官定當照拂,有功必賞,絕不掩賢能,反之,有過必罰,亦絕不姑息。”
範員外郎試圖將銀票推回去,無不拜服道,“卑職等都早有耳聞,大人素來清風亮節,兩袖清風,最是清廉不過。大人這般的為人最是讓人敬佩不過,卑職等無不願意為大人所驅使,此也只是吾等的心意,亦是這官場的規矩……”
陳今昭打斷了他,“不妨多去打聽打聽,我在翰林院時,對外的規矩是什麼。”
範員外郎便也知了,面前這位非是假推辭。
“是卑職冒昧了。”
“收好就退下吧。”陳今昭朝他點點頭,語氣不似剛才的鋒銳,“你先去忙自己的要務,若有事,我再叫你過來。”
範員外郎遂告辭退下。
待人退下後,陳今昭方長吐了口氣,渾身都鬆懈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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