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30章
四面楚歌的逆擊>之章
深夜的上野恩賜公園,剛剛抽發新芽的櫻花樹林間,飄抹著一股淡淡的清香。
一臺銀色的賓士SL350用最緩慢的速度繞過不忍池,連池裡最敏感的天鵝都沒有驚動,車子最後終於停在幽靜的櫻樹林間,熄掉引擎。
車門開啟,一個臉色蒼白的長髮女子左顧右盼,確定沒有躲在暗處親熱的情侶後,一個深唿吸後的決心,長髮女子迅速下車。
長髮女子在白天時已來過附近探勘了幾次,知道這個角落並沒有隱藏式監視器,於是,「她」突然摘掉頭上的假髮,丟進車窗裡。
原來「她」竟是由男子假扮。這樣刻意偽裝,背後的企圖已很明顯。
犯罪。
男子走到車尾巴,因為手不停顫抖的關係,滿身大汗的男子連續試了三次才開啟後車廂,抬出一具剛剛氣絕不久的女性屍體。
「對不起美照子!我也不知道我究竟是怎麼了,我明明是如此愛你……你知道的,我有時候也不清楚自己在做些什麼……」
男子明明就很想痛哭一場,卻無法掉下眼淚。一滴眼淚也沒有辦法。
儘管哀慟不已,但男子身體的動作就像上了發條的自動木偶。
他拿出預先準備好的繩索,抬頭找到一條特別粗大的橫長樹幹。一甩手,繩索蕩劃過樹幹,男子迅速結了個結實的套環,嘆了口氣。接下來五個無法言明的犯罪步驟後,將臉色發黑的女子成功吊上樹頭。
終於完成了上吊死亡的「偽自殺」。
就像儀式最後的單調獨白,男子的精神走向崩潰,跪在女屍搖晃的雙腳下,難受得想要就此死去男子痛苦地想嘔吐,卻竭力忍住,以免留下證據
「不可能的……我不可能為了錢殺了你的…一美照子,我根本無法請求你的原諒啊!我是個是魔……不,有隻惡魔住在我的身體裡面啊……」
男子的手指拼命在眼睛裡掏挖著,想挖出根本不存在的眼淚,最後兩眼血腫,終於顫抖不已地放棄。
這名叫荒木彰的四十七歲男子,在十九歲時便結了婚……生平第一次的婚嫻。
結婚第二年,荒木鬼迷心竅,替妻子保了兩千萬日幣的意外險,然後將不知情的妻子推下了山崖。那時的荒木,非常清楚自已要的是什麼。不過就是錢。
荒木第二任妻子,在為他生下一對可愛的雙脆胎後,便因為產後憂鬱症墜樓自殺,鄰人議論紛紛,無不為她早逝的生命惋惜。當然,事情的真相充漏了惡意。荒木又只是輕輕一推,便從保險公司領走了計劃中的一億五千萬日元。
緊接著的兩年,雙胞胎相繼因不明的疾病死去,荒木用邪惡舔舐著鈔票,得意洋洋。他根本列親生孩兒不抱情感。
「錢」,才是他靈魂的唯一牽繫。至少,在那個時候荒木還可以這樣「安慰」自己。
但,荒木在擁有了美好的財富後,他還是下意識地替深愛的第三任妻子保了鉅額意外險,數目尾巴的零多到荒木也數算不清。荒木與新婚妻子在馬爾地夫度蜜月時,荒木將安眠藥摻入吧檯的飲料裡,看著妻子掛著甜蜜的笑意睡去。
「我實在是控制不了我的手……」荒木當時淚流滿面,卻還是將妻子永遠沉葬在旅館後的蔚藍泳池裡。
荒木終於驚覺,他的邪惡已經迷失了方向,只剩下了邪惡本身。
為什麼?他已經如此富足,為什麼還要謀害枕邊的至親?
一筆鉅額保險金又進了荒木的銀行賬戶,但荒木一絲喜悅也提振不起。毫無人生方向,畏懼自己被地獄的惡魔附身,荒木全心投入了佛經與宗教的世界,想借此淨化自己的靈魂……也因此認識了經銷佛書的妙因女士。
一年後,荒木與妙因幸福締結連理,生下一個聰明的女娃娃。
第三年,等到荒木從血泊中驚醒時,他才醒覺他又亂七八糟地害死妻子與女兒,手中拿著不知所以然的保險單。
那絕不是意外,根本找不到理由擺卸責任,荒木很清楚他一手設計的車禍意外充滿了恐怖的惡意。
惡意。犯罪。邪惡。數字。不斷因為不再需要的金錢害死身邊的至親,成了荒木無法擺脫的陰影,一串沒有解答的混賬問號。
美照子,不過是荒木即將領收的第七張支票罷了,再無其他的意義。
荒木跪在美照子冰冷的腳下,唸了三遍往生咒後,終於壓抑住想毀滅自己的衝動,恢復一貫的冷靜,仔細將地上剛跪下的痕跡抹去。
「再見了,美照子。如果有一天到了地獄,我心甘情願受你的折磨。」荒木慢慢站起,拋下應該留在現場的賓士車,朝著沒有隱藏監視器的小徑離去。
咚。
一聲沉悶的小尋常重響,就在荒木轉身的瞬間。
荒木感覺背嵴發冷。
那是……那是什麼聲音?
荒木的喉頭鼓動,清晰地聽見自己口水艱難吞嚥的聲音。
荒木慢慢轉頭,脖子的肌肉完全緊繃,唿吸就在他瞳孔縮小的那一瞬間暫時停止。
美照子的屍體斜斜趴在地上,兩隻因高壓突出的眼睛彷彿正凝視著荒木。
懸在樹幹上的繩索斷了,夜風一吹,搖晃的繩影更顯詭異。
荒木竭力剋制害怕的情緒,將心思轉向一個犯罪邏輯的分岔點:就這樣走開吧,繩索承受不了重力而斷裂,在警方看來也是很合理的?不,這樣可不行,美照子是被自己活活掐死的,才剛剛用繩子假裝吊死就失敗,繩痕根本來不及取代脖子上的勒痕……自己特地選了一條格外粗大的繩子,就是這個道理。
怎麼辦?荒木冷靜蹲下,在腦子裡搜尋自己看過的推理小說,赤川次郎……卜洛克……宮部美幸……克莉斯蒂……想在五花八門的殺人脫罪方式中選出最適合現在情況的一種。
「真幸運。」
一個古怪的聲音突然鑽進荒木的耳朵,荒木身子一震。
「除了死沒人性的『離親叛盜』,還附贈一具新鮮的屍體。新鮮的屍體介於陰陽之間,最通靈了,尤其是這種冤氣小散,老是在幽冥路上徘徊不定的傻瓜屍體……」
荒木的褲管溼了。因為他這次聽明白了,那古怪的聲音是從死去的美照子口中發出來的。
美照子的身體慢慢「爬」了起來……小,不是那樣。
美照子屍體極不自然的動作,看起來像是被一股奇怪的力量給「吸」起來,四肢垂晃,毫無自行施力的跡象。
就像木偶一樣。
即使平日再怎麼冷靜,看到這一幕,荒木還是徹底崩潰了,張大口,全身寒毛豎起,他清楚感覺到,在厲鬼從陰問爬梭出的追索下,自己的性命將在接下來的幾分鐘內,經歷最慘酷的粉碎。
「哈,別嚇著人家了,他也是身不由己。」
清朗的聲音自荒木的背後近距離傳來,荒木大驚,還來不及轉頭,自己的腦袋就被一隻手掌重重一壓,身體完全無法抗拒地跪下。
彷彿,聽見了一聲貓叫?
「不好意思了,烏霆殲,這次的『離親叛盜』,又是我們先得手了。」背後的聲音說道。
荒木大叫了一聲,但喉嚨卻什麼真正的聲音也發將不出。
接下來荒木兩眼發白,腦子裡一陣瘋狂的天旋地轉……砰!砰!轟!有某種可怕的「東西」正在自己體內逃竄!一邊淒厲地嚎叫,一邊倉皇地逃竄,跌跌撞撞!
是惡魔嗎?是寄居在我體內的惡魔嗎?荒木突然看到很多可怕的幻覺,漸漸地,他的意識被地獄的刑罰景象給取代,就這麼昏了過去。
「憑你這種不上不下的髒東西,也想成精成仙?」一個燦爛無比的笑容貼近荒木的耳邊,用譏嘲的語氣對著荒木體內的「那東西」說話。
此人壓在荒木頭顱上的手正冒著白煙,另一隻手則抓著一隻通體火紅的怪貓。
「啾!」荒木噴出兩槓深黑色的鼻血。
火紅怪貓的身子同時一陣哆嗦,那擁有光明笑容的男子吹熄掌心的白煙。
荒木驀地往前一墜,頭頂著地,雙手斷翅般抽搐,那姿勢就像被迫的懺悔。一動也不動了。
「玩夠了吧,前輩,你這變態的嗜好可得改一改,對淑女不敬呢。」說話的,正是剛剛獵得兇命「離親叛盜」的天才獵命師,風宇。
美照子的屍體不可思議地漸漸離開地面,一陣震動後,終於停住怪異的「上引」。
一個嘴叼著煙的高大綠髮男子,赫然從櫻樹下的黑暗浮出。他的手臂極不正常的「長」,巨大的手掌正抓著屍體的腦袋,毫不在意地搖晃。
不知何時,美照子屍體的額頭上,被新鮮的血汙塗上了「化土咒」中的「穢土擒屍」咒法。
「……有時候我難免會想,一個人死了之後,他的屍體倒底還是不是他自己?比如說,你,風宇,你淅哩嘩啦死掉以後,我應該繼續叫你『風宇』呢,還是叫你『風宇的屍體』?還是乾脆一點,用『屍體』就可以了?」綠髮男子摟著美照子下沉的屍體,用任何人都聽得出來的不友善語氣,跟風宇說話。
鰲九,他從見到風宇第一眼開始,就沒生過一分好感。以後也不這麼打算。
「我想,如果哪一天我變或了一具屍體,前輩怎麼叫我都可以。甚至,當前輩化土咒的奴隸差遣也無妨喔。」風宇若無其事笑道。
他這種言不由衷的樣子,尤其令鰲九反感。
鰲九放開手中的屍體,手臂也恢復一般人的長短,而美照子的屍體就這麼呆呆地站在鰲九身邊。她當然不是活轉過來了,而是變成傳說中所謂的「咒屍」。
「夠了,今晚的行動已經結束,這次是我們贏了,走吧。」鎖木在樹梢上說道。
十幾公尺外,阿廟也同樣在高高的樹梢上。雖然她長期處於嚴重驚嚇後的呆滯,但她卓越的「能力」完美地監視著週遭動靜。
無數條肉眼看不見的蜘蛛絲佈滿了附近密密麻麻的櫻樹枝幹,雖然無法產生任何傷害,但有任何風吹草動,阿廟就會從蜘蛛絲的震動感應到來者的資訊。
這次,窮兇惡極的烏霆殲並沒有跟來。幸好如此。
昨天跟前天,烏霆殲都早他們一步吃掉「你是個好人」、「電車痴漢」兩種詛咒宿主的邪命,加上烏霆殲從沒停過捕食能量較低的「天詛一瞬」,令他身上的黑暗能量又膨張了不少。
縱使沒有靈貓做拍檔,將鼻子練到比靈貓還要敏銳的烏霆殲,在獵捕這些偏離正道的厄命時總是比他們還快。
烏霆殲已經太接近邪惡,絕對會走向自我毀滅。如果邪祟能量更巨大的「離親叛盜」再被烏霆殲吃掉,以後要對付他,就加倍困難。如果他尚未被邪惡焚燬他的肉身。
「晚上還沒結束呢,要不要再找找其他的怪命?這座城市不知道怎麼搞的,亂七八糟的命全都塞在這裡。」鰲九看著鎖木,吞雲吐霧,踢了踢跪在地上的噬親者荒木。
雖然還是不認同鎖木的實力,但鰲九對鎖木已經沒有初時那樣的輕蔑,因為鎖木總是沉穩地研判每一次的情勢,這樣的冷靜贏得鰲九願意跟他好好說話的態度。
「只要大家堅守不跟烏霆殲正面衝突的原則。」鎖木笑笑,與阿廟一齊跳下樹。
「我沒意見。」風宇聳聳肩,也點了根菸,在淡淡的人造煙霧中從容地欣賞夜晚的櫻樹林。
鎖木看了看阿廟。阿廟當然也沒意見,她早已失去了「意見」的能力。
此時,鎖木的手機響起,來電顯示是書恩。
「我們已經獵到『離親叛盜』,你們那邊怎樣?」鎖木接起電話。
城市的另一端,傳來書恩哭泣的聲音。
「怎麼了?……誰出了事?」鎖木沉聲.
鰲九與風宇發覺不對勁,全都豎起耳朵。
「五分鐘前我們在新宿圍獵『罪魁禍首』,的時候,烏霆殲突然出現……朝著我……」聲音陷入歇斯底里的哭泣。
「書恩,冷靜,到底是誰犧牲了?」鎖木一開始就往最壞的方向判斷。
「婆婆為了救我被殺死了,『天堂地獄』也被烏霆殲吃掉了,孫爺坐在地上調息,他剛剛跟烏霆殲對了一掌。」
書恩牙齒的打顫聲也傳人了鎖木的耳裡。
鰲九突然暴喝一聲,劃破原本寧靜的上野公園的魅夜.
怒火攻心的鰲九東張西望,然後朝面無表情的阿廟腹部轟上重重一拳。鰲九憤怒的拳勁何其兇狠,阿廟被砸得雙腳離地,足足在空中飛了兩秒才墜落。
阿廟沒有立刻爬起,焦灼的鮮血自她的嘴角淌出。
「小樓呢?」鎖木除了皺眉,看不出其他的情緒牽動。
「追上去了!」書恩幾乎崩潰。
「那笨蛋……」鎖木的額上冒出冷汗。
一隻大手搭上鎖木的肩膀,鎖木抬起頭,鰲九示意將手機換手,鎖木遲疑半晌,便將手機遞給似乎努力在壓抑什麼的鰲九。
「書恩,把婆婆的屍體留著。」鰲九接過手機,冷笑:「只要烏霆殲碰過婆婆,婆婆的屍體就會帶我們找到烏霆殲。」
還躺在地上的阿廟,呆呆看著突然受驚衝上天空的夜鶯。
「不等長老團了,今天晚上我們就摘下烏霆殲的腦袋。」鰲九皮笑肉不笑,拳頭已進出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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