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49章
人生就是不停的戰鬥>之章
霓虹擁擠,喧囂熱鬧的東京,有一塊安靜清雅的秘地。
秘地有個很內斂的名字,「打鐵場」。
只要是追求武道的行家到了一定的境界,不管是吸血鬼,或是人類,或是你可以想像出來的任何生命體,都可以用發誓和平作為唯一條件,進入「那個地方」,祈心要求帶走一樣東西。
並以能夠帶走某樣只屬於自己的東西為榮。
陳木生,並不企求帶走某樣東西。
只因為他偏執地以為,所謂的「強」,就是「強」本身,任何寄望在其他事物上尋覓榮寵的,都不會發出自己的光。
「打鐵場」在某個香火鼎盛的神社後山,因為無相咒術千年以來的迷障庇隱,令打鐵場長年重鎖在幻術製造的迷霧之中,不被尋常人等發現。
只有一個守在櫻樹下的小地藏王,當作打鐵場的地標。
小地藏是結界之始,幻術迷霧將前方的道路覆蓋成一片縹緲的白。如果繼續往前走,肯定會莫名其妙走到某個剛剛駐足過的地方,並且失去路途的記憶。若不死心往前再走一次,勢必重複迷路的迴圈,鬼擋牆似的。
「裝神弄鬼,討厭的地方。」陳木生揹著烏霆殲,渾身大汗站在小地藏王前。
一握拳,陳木生的身上散發出只見於真正高手的氣。那是內功習練到一定的境界,才會淬化成的,突破結界的數種鑰匙之一。
石頭小地藏喀喀喀睜開眼睛,慢吞吞地看著陳木生,發出操語術控制的聲音。
「陳木生,你又來了。」小地藏童稚的聲音。
「是啦是啦。」陳木生無法對模樣可愛的小地藏生氣。他就是這種人。
「背後的人是誰?」小地藏歪著頭,好奇地張望。
「要你管,昏死過去啦。」陳木生抖抖身子,烏霆殲像條大贅肉晃動。
「知道如果鬧事的話,會缺手缺腳吧?」小地藏好心提醒。
「快點讓我進去啦,小和尚。」陳木生有些不耐煩。
小地藏揮舞手中禪杖,迷霧登時破散,眼前豁然開朗。
和風煦煦,吹拂著滿山柳杉淡淡的樹香,一條筆直的階梯穿過不知名的獸徑,直鋪而上。階梯一塵不染,落葉不沾,隱隱約約最上方是個日式的木造庭宇。
陳木生踏階而上,那隔絕繁華塵世的樹林裡的氣息,彷彿有種魔力似地安定人心。對他來說,區分腳下的階梯是幻術還是實物,真是太瑣碎太費神,他只是苦惱等一下該怎麼跟那個老頭開口,救救素昧平生的這名陌生人。
突然,樹林間多了一些煩擾的氣流。
不,不是多了,那些令人討厭的傢伙早已在樹林裡等候已久。
陳木生將烏霆殲放下,抖擻精神,打量著幾個棲息在四周樹梢的「咒獸」。
咒獸雖有個獸字,但身軀卻是薄脆的「油紙」所構成,與其說是野獸,不若說是摺紙藝術後的巨大幻生。油紙透過那個老頭所施的「咒」賦予的精魄,發出人間無法聽聞的低吼聲。
老規矩了。
陳木生朗聲大叫:「知道了,快來吧!」一舉掌,真氣充盈。
樹上咒獸從四面八方撲落,有的動作輕盈,有的勢若瘋虎,有的始終盤旋在上再三觀察,有的像大海中的鯊魚來回倏擊於空氣中。當然了,這些咒獸唯一的目標,就是手忙腳亂的陳木生。
「嘖嘖,這老頭越來越亂來了……」陳木生的鐵砂掌起落翻飛,每沾上一頭咒獸,咒獸就發出油
紙撕裂的聲音。若是出手重些,咒獸就會立刻爆破,由大瞬小,回復作地上的破碎紙片。
咒獸的攻擊也有得手的時候,但沒有在陳木生的身上留下外科醫學參考書中所定義的創口,而是清一色焦黑地塗開。創口奇異,痛楚卻是真實無比,催動陳木生的掌力越來越巨。
咒獸越來越多,越來越兇勐,陳木生身上的焦黑傷口也越來越可觀。陳木生咬緊牙關,掌力層層堆疊,雄渾大展。陳木生心想,沒有記錯的話,這次與咒獸的對陣時間已經遠超過上次造訪「打鐵場」的時間了。
「媽的!難道要打到我沒力氣!」陳木生左掌狂唿下壓,一頭紙狼咒獸抵受不住,四腳撐地,整個碎化。
咒獸是紙做的怪物,沒有血肉橫飛的場面,更沒有「忍不忍心」的道德問題。陳木生打得興發,也就沒有理會對陣時間過長的問題,逮著了一個空檔,想試試全部功力運臻到頂峰的成果。
陳木生一個馬步跨穩,雙手平推,使出極為平庸、完全不需要特殊名號的招式。
只見空氣掃過一道凌厲的熱風,一頭大蟒蛇模樣的咒獸在空中遭熱風直摜爆破,炙熱的掌力還凌空擊中十步之外的柳杉。柳杉一震,樹皮隱隱裂開,吱吱冒出焦煙。
一隻兩公尺半的紙巨猿趁機從背後緊緊抱住陳木生,張開大嘴,森然獠牙就往陳木生的頭頂咬落。
陳木生赫然暴吼,空氣一震,一股金剛之氣將紙巨猿裂碎。雙手橫然往左右一轟,一頭紙豹、一頭紙虎,就這麼灰飛煙滅。
這兩下石破天驚,咒獸突然四處逃開,熘了個乾淨大吉。
風一吹,階梯上的灰燼一刮而空,連同陳木生身上大大小小的焦黑都漸漸稀釋、消失。
對陣結束。
或者說,測驗結束。
陳木生哼哼兩聲,背起烏霆殲繼續拾階而上,終於來到風雅的日式庭字。
院子很大,盡收庭宇小軒視野。
老頭不知道是用咒還是什麼方法,這院子終年開滿白色的櫻花,素竹流水,詩意盎然,與其說是練武之人嚮往的聖殿,或許詩人更應該到此一遊。
如果這個美麗的地方有一百個名字,「打鐵場」也絕對不是第一百零一個。差之甚遠。起這名的用意,就跟此間主人的糟糕個性一樣,就怕沒有出人意表。
老頭坐在小軒上,有時雙腿盤坐蒲團,有時雙膝跪地。面前有一幾,放了座盆栽。老頭總愛裝模作樣觀賞盆栽上的小樹,拿著小剪刀,半天不曉得該怎麼修剪。
老頭的表情很複雜,有些安於現狀的滿足,卻又躍躍欲試地手癢。
「陳木生,你的功夫突飛勐進呢。」
老頭抬起頭,笑嘻嘻地看著將烏霆殲丟在一旁的陳木生。
「足啊,那又怎地?」陳木生說,深深吸了一口氣,登時精神百倍。
老頭討厭歸討厭,但這個地方還真是個寶地,空氣裡淡淡的香稚滲透進毛細孔,按摩著週身百穴似的。
「想不想讓我幫你打造兵器,可以讓你比現在強兩倍,不,或許三倍喔!」老頭笑,露出參差不齊的黃牙。
每一個武者來到打鐵場,經過方才的石階,就會遭到咒獸攻擊。咒獸的攻擊無窮無盡,直到將武者的力量全數激發出來,或是測驗出武者的潛力,咒獸才會逃散。武者越強,或是潛力越深,咒獸攻擊的時間自然就越久。
剛剛紙紮咒獸與陳木生對戰的資料,早已傳到他的腦海裡。而這個老頭,正是全世界最老資格,也最有品質保證的三大械匠之一,J老頭。
「省省吧,哪一次我跟你說好的?」陳木生大刺剌坐下,一個紙人捧著清茶過來招待,陳木生毫不客氣地一口喝掉,一連喝了十幾杯。
「是啊,哪一次你跟我說好的?哈。天底下哪個武術家,不想要老頭我幫他敲敲打打,造出一柄獨一無二、專屬自己的神兵?眼巴巴在這院子跪上七天八天的強者也不是沒有,但你這混蛋傢伙,來了這裡這麼多次,就是沒開過口。混蛋,真是個大混蛋。」J老頭瞇起眼睛,看著几上的盆栽,終於小心翼翼剪了一葉。
另一個紙人捧著餐盤,上面堆著七個大飯糰輕飄飄走過來。大打一場後的陳木生當然抓過便咬,肉鬆與梅子的香味在舌尖擴散。
「真正厲害的人才不需要兵器。」陳木生倒豎大拇指,吃得嘴角都是飯粒。
「不,不是那樣的。」J老頭笑咪咪地看著陳木生,那混濁的瞳仁彷彿看破了陳木生的靈魂,弄得陳木生很不自在。
「老頭又有什麼高見?」陳木生用力瞪了回去。
「如果老頭我不是血族中人,你早就七跪八求我打造兵器了。死牛脾氣,習武之人這麼小心眼,怎麼成大器?」J老頭搔搔衣袖,抓出一隻蝨子。
張手,蝨子跳出。
「哼,我不否認啦,但這只是原因之一!」陳木生吃著飯糰,指了指倒在一旁的烏霆殲,示意自己這次造訪的目的同樣不是為廠打造合身的兵器,而是為了他人而來。
J老頭也不生氣,似乎習慣了陳木生的野蠻應對。他根本無須看烏霆殲一眼,就能感受到烏霆殲身上的奇異能量。
狂暴,極端不平衡,恐怖,猶如黑洞般自我陷溺。
這傢伙,居然扛了一頭獵命師來這?還是頭桀傲不馴的獵命師。
「他受了傷,發高燒,醒不過來。」陳木生連塞三個飯糰,口齒不清。
「何止醒不過來,他的靈魂正在痛苦掙扎,隨時都會迷失在黑暗中。」J老頭的左眼「煉魂瞳」一縮,頓時看見烏霆殲的軀殼裡,擠滿了好幾個地獄惡鬼似的靈魂。
那些「靈魂」都是兇厄的命格,其中一個命格能量特別強大,名叫「天堂地獄」。
這個叫「天堂地獄」的命格想進化想得要命,拼命拉扯其他遊離的能量,想攜家帶眷逃離烏霆殲的掌控;但烏霆殲自身的靈魂更霸道,非但不讓「天堂地獄」破竅離開,還拼命纏著「天堂地獄」,想一口吞掉它。
奇特的是,烏霆殲的靈魂裡懸浮著異常大量的雜質。那些雜質原本不屬於他的靈魂,而是被暴力絞碾破碎的強行融合。雜質能量強大,卻混濁了烏霆殲的性靈。
這樣的情況,根本就是一團大混戰!
「這傢伙很強,我需要他。」陳木生堅定道,飯粒掉出。
「你朋友?」J老頭歪著脖子。
「正要開始。」陳木生一想到這傢伙想單槍匹馬殺進地下皇城,就跟著熱血沸騰起來。非要交個朋友不可!
「死對他來說,絕對是種解脫。但他現在想死。恐怕也沒這麼容易。」J老頭直言。他的「煉魂瞳」見過不少怪物,但這樣的異象還真是罕見。
J老頭拍拍手,兩個紙僕走向烏霆殲,想要扶。他起來,卻反被無形的能量給燒燬。
「你看,就是這麼回事。」J老頭聳聳肩。
「別擺譜了,我知道你有辦法。只有你可以把那個傢伙給治好,快快動手罷。」陳木生倒是爽快承認J老頭的本事,弄得J老頭得意不已。
J老頭站起,親自走出小軒,緩步到烏霆殲身旁端詳。J老頭伸指往烏霆殲的鼻唇之間的「人中穴」壓下,一股精純的祥和之氣注入,卻頓時消於無形。
「真麻煩呢。」J老頭抓抓頭。此言倒是不虛。
「容易的話,我自己就搞定了,還來找你?」陳木生老實說。這世界上有一種人,說話越是老實,就越是夸人到心癢處。陳木生就是這樣的佼佼者。
「不,你會錯意了。要醫好這頭野獸並不難,但一個把自己搞成這副模樣的獵命師,篤定是惹了什麼天大的麻煩,或是準備惹出什麼天大的麻煩。」J老頭沉吟。
J老頭開啟右眼「鍛氣瞳」,右手連點好幾指,試圖以先天真氣封住烏霆殲週身大穴,卻徒勞無功。烏霆殲每個穴道都棲息著兇暴的獸,毫不相讓地爭吃J老頭的真氣。
真是值得挑戰的病人啊。
尤其,這頭野獸醒來後,肯定需要一件足堪承受他狂霸力量的兵器。是啊,好兵器……好武者遇著了好兵匠固然欣喜,但好兵匠看見上等的武者,只有更心癢難搔。
「那又怎地?你這裡的規矩大家都明白,又有哪個白痴膽敢惹你?你愛救誰就救誰,愛給誰打兵器就給誰打兵器,誰管得著?」陳木生皺眉,心底有些急了。
話是如此。但此時不讓你苦苦哀求,又待何時?
J老頭故作猶豫,左想右想,假裝遲遲無法做出決定。
「規矩是規矩,但如果有人為了逮他,跑到這裡把我的院子弄髒了,就會有些難以收拾。」J老頭嘆氣。
「我幫你打跑那些人就是了。」陳木生拍拍胸脯,這陣子他覺得自己強多了。
J老頭搖搖頭。
「你的武功縱使很有進步,但終究還是在人類的範疇裡,衝不出真正登峰造極的圈圈。靠你?我的院子遲早給來襲者給拆了。」J老頭斜眼看著陳木生,嘴角卻不禁流露出奸詐的上揚。
陳木生登時醒悟,跳了起來大叫:「喂!老頭別趁機揩油!」
「揩油?我幫你打造威震天下的兵器,你稱為揩油!你這臭小子竟敢稱為揩油!」J老頭也跳了起來,絲毫沒有世外高人的姿態。
「我規定自己每天要練五千次鐵砂掌,這是我變強的唯一方法!我才不要靠什麼鬼兵器!真正厲害的人才不需要拿兵器咧!」陳木生大吼。
在有限的生命裡,把身體練得比鐵堅硬,練得比神兵利器還要可靠,才是陳木生心中的武者之道。想想,如果一不小心將神兵利器弄丟了,強者就不再是強者,從此打輸人便嚷著「今天的兵器不太稱手」這樣的藉口,不是很賤又很娘們嗎?
「陳木生啊陳木生,你剛剛說真正厲害的人不需要兵器。但,你又怎麼解釋身上的『千軍萬馬』?難道平白無故多了那種東西,不算是使用了兵器?」J老頭笑出來。
陳木生一愣。
「千……千軍萬馬?你在胡說八道什麼啊?」陳木生感到不安。
「你該不會以為,你突然多出來的功力是苦練昕致吧?『千軍萬馬』這樣的狂霸奇命,恐怕才是真正的原因。依照我對你的瞭解,這樣的命格真是再適合你不過,好傢伙!是你背來的這傢伙送給你的麼?」J老頭笑得像賊。
J老頭對獵命師毫不陌生,因為他的客戶裡各路人馬都有。
J老頭只對自己打造的兵器能否創造出最強者有興趣,不論那位最強者是誰,是什麼樣的族類。也因為有求於他的客戶各路人馬皆有,所以J老頭從客戶身上學到的東西也不少。畢竟要完全瞭解客戶,才能鍛煉出讓客戶超越自身所學的奇兵。
而J老頭奇異的雙眼,能夠讓他與進入打鐵場結界的各種生命能量對話。
事實上,在這個佔據神社後山一角的結界內,J老頭所能做的事實在太多了,這可是J老頭以一千年都不出結界的誓約作為代價,所換來的「限制重重後的無與倫比」,任誰都無法在這個結界裡為難J老頭,也不會有人無聊到這麼做。J老頭說什麼怕有人闖進弄髒院子,不過是心機重重的胡謅。
J老頭是這個世界無害的附生,甚至可說對大家都好。公認的事實。
「……千軍萬馬?狂霸奇命?」陳木生看著自己的掌紋,想起了那個叫宮澤的吸血鬼走狗的話。
難道他說的都是真的?回想起這幾天自己莫名其妙,產生「雖千萬人吾往矣」的氣魄,果然很是奇怪。這下可糟糕!
「我不要!」陳木生赫然站起,雙手握拳。
「你不要?」J老頭莞爾。
「我不要!」陳木生大吼,著急得雙手狂甩,像是要強甩掉掌紋似的。
「這可由不得你啊。何況,『千軍萬馬』似乎很滿意住在你的體內呢,你們簡直是天生一對!」J老頭笑得很暢懷。
能夠看見潛力無窮、卻嘴硬非常的陳木生吃癟,窩居結界一地的J老頭簡直是太開心了。
陳木生怒不可遏,持續暴躁地大吼,最後跪在地上重重以掌拍地,想將莫名其妙的掌力給烙印在地上,然後從此跟自己沒有關係。
地面被陳木生驚人的掌力拍得悶悶震響,院子土屑紛飛,陳木生滿身大汗。一歇手,舉起雙掌,掌紋依舊是那奇怪的模樣。
「混蛋啊!大混蛋啊!我一定要殺了那小子!」陳木生仰天悲吼,小軒上的磚瓦都給震得喀喀喀移動。
「吼什麼吼?你的潛力雖好,但以你現在的實力,恐怕還跟不上人家『千軍萬馬』的素質。要嫌棄人家?也得看看你自己的模樣。」J老頭慢條斯理地說。
字字穿越陳木生雄渾的吼聲,鑽進陳木生的耳朵裡。
兵器,一直被認為是武者的延伸;製造兵器的鐵匠,也因此流為武術界的附庸。
如果沒有青龍偃月刀,不會有人認為關雲長就不是個英雄。
如果沒有玄鐵重劍,楊過還是楊過,不減風采。
如果沒有金箍棒,孫悟空手裡拿著的會是別的東西,重點還是在老孫的七十二變。
更多的情況則是,不會有人記得那些赫赫武者手中兵器的名字,有時武者自己根本也不在意。歷史上多的是勐將英豪,如過江之鯽,留下名字的兵器卻是少之又少。
干將莫邪?有多少干將莫邪?
常常有人說,即便是尋常鐵劍,到了某個絕世大俠的手裡,也會變成可怕的兇器。或許是。但這種想法堆積久了,就會變成損害兵器師匠尊嚴的論調。
擁有一雙巧手,擁有「鍛氣煉魂」雙瞳與吸血鬼無限生命的J老頭,對這樣的論調相當不以為然。
「武者已逝,兵器長存。」J老頭的十大名言之一。
共計二十七把快刃的「妖刀村正」系列,便是J老頭的經典傑作。
許多人畏懼妖刀的名號,更甚於實際持刀的殺戮者。許多關於妖刀的恐怖傳說不脛而走,例如製造者以數百名嬰兒鮮血澆灌風爐,或是有武士鬼魂附在刀刃身上,或是妖刀只消砍中了敵人影子也能殺害對方。
這些亂七八糟的謠言傳進J老頭的耳朵裡』他感到非常滿意。
但妖刀村正系列隨著幕府政權逐漸沒落的時刻,傳言丕變,認為妖刀的魔力只不過是虛幻的穿鑿附會,這些流言傳進打鐵場的結界裡,讓勝負心極重的J老頭感到氣憤難平。
明明就是妖刀的後繼者不夠力,幹妖刀屁事!J老頭快要氣炸了。
「兵器跟武者一樣,都是獨一無二的。最強的組合,就是最深刻的彼此需要。」所以這句話.便成了J老頭的十大名言之二。
於是J老頭為每個前來求兵器的武者,量身訂做最適合的兵器。刀,槍,劍,棍,戟,鞭,鉤,甲,盾,矛,爪,箭,鏢,刺,弩,斧,環,杖,扇……乃至前所未有的奇形怪狀武器,都在J老頭的巧手匠心下一一出爐。
至於武者需要什麼樣的兵器,武者本身並沒有選擇的空間。武者所要做的,不過是盡其所能對抗階梯上無窮無盡的咒獸,莫要藏私,讓J老頭瞭解你的招式、你的身形、你的特質,以及你未來十年的潛力。
這是J老頭自傲的規定,他有把握武者手中的兵器能將武者的戰鬥力拔升到連武者也讚歎不已的程度。武者無從置喙,尤其讓J老頭洋洋得意。
至於J老頭的夢想?
毫無意外的,便是「創作」出地面最強的「兵器人」。
一個公認的,因為兵器而達到無敵境界的強者。
那個人,必須潛力非凡,質素堅韌,才能成為兵器的鞘。
那個人,初始可不能太強,才能顯現出兵器的耀眼光芒。
那個人,或許就是這個人。
「陳木生,如果要我救這個人,你就得留在這裡。」
J老頭看著陳木生,看著他眼中的「鞘」。
陳木生惡狠狠地看著J老頭,亂草般的眉頭一弓,身上的霸氣像是有了方向似的,全都朝J老頭濤濤捲去。但霸氣一近J老頭的身,就像劍進了鞘,給收拾得無影無蹤。
真了不起,這麼快就可以開始駕馭能量這麼強的情緒格奇命。J老頭心癢難搔。
「多年前有個情聖跟我說過,喜歡一個人,就要偶爾做些自己不喜歡的事。」J老頭微笑,慢條斯理捏著紙人。
紙人完成後赫然變大,變成素雅的仕女,但仕女一靠近躺在地上的烏霆殲,就被無形的兇焰給侵擾,然後竟燒了起來。
這個結果J老頭早就知道,所以紙人這個動作只是做給陳木生看看,表示救治烏霆殲的任務艱鉅。
陳木生氣得牙都快咬碎了。
「對於你這位朋友也是一樣的道理。所有的好事,都有一定的代價。」J老頭撒下最後的魚網,與餌。
J老頭繼續說道:「何況,你如果真想拔掉『千軍萬馬』,還得看看這位獵命師醒不醒得過來。所以,想要我專心救治這頭瀕臨完全瘋狂的野獸,就要幫我守住這結界。」
J老頭負手,慢慢走進小軒。
兩名紙人拉開畫著鶴鳥的屏風,後面是一面簡單的兵器牆,掛著尋常可見的刀槍劍棍。這些全是尋械者的實力超過兵器後,拿來退還J老頭的過氣兵刃。當然,這些退還者離去時,手中又多了新的貼身武器。
人有人格,劍有劍魂。現在這堵兵器牆,正散發出頹喪的敗者之氣。
「你要我怎麼做?反正我沒事可做,我就幫你守住這個該死的院子吧。」陳木生雙手叉腰,心中卻很毛。多日沒洗澡的身子,胳肢窩又開始發癢。
「這段期間你所要做的,就是一一拿著這些被人遺棄的兵器,跟階梯樹林裡的咒獸性命相搏。如此而已。事後你想要拿走哪一樣兵器,或是苦苦哀求我另外打一樣兵器給你,我都會勉為其難地答應。」J老頭微笑,繼續道:「餓了就吃,吃了就睡,醒了就打,如果有不速之客進來你就殺死他。直到這頭野獸平安無事地睜開眼睛為止。」
J老頭瞇眼看著傷痕纍纍的烏霆殲,心中已有了計較。如果這頭兇暴的獸意志力夠堅定的話……
「我不用兵器。」陳木生斷然。
「嗯。」J老頭拿起一把武士刀,輕描淡寫丟向陳木生。
「不是我不好相處,我的體質就是無法使用兵器。」陳木生接住武士刀,皺眉。
「揮個兩下試試。」J老頭笑笑,沒有命令的語氣。
於是陳木生咬著嘴唇,拙劣地噼砍了幾下,果然毫無架式可言。
「知己知彼,百戰百勝。」J老頭微笑,手指摳著額頭上的褐色老人斑,說:「不瞭解拿武器的人心中的想法,怎麼跟這樣的敵人對陣?」
J老頭又隨手丟了一條鐵棍給陳木生,陳木生將武士刀插在地上,接過沉重的鐵棍,無奈地耍了幾下。只聽得空氣中颳起鬱悶的聲響,彷彿一被掃到就會整個人給攔腰噼垮似的。
但識得粗淺棍法的人,一眼就能看出陳木生這棍使得虎虎生風的背後,根本就是漏洞百出。陳木生的笨樣逗得J老頭忍俊不已。
「不知道敵人的想法,還可以贏過敵人手中的兵器,這才是強者之道。」陳木生脫口而出,氣憤地將鐵棍咚地插在腳邊,雙眉豎起。
「真是不謙虛啊。」
J老頭肅然說道「要踏上強者的修煉之路,第一步,就是要卸下自己驕傲的外衣,因為你根本沒有驕傲的理由。謙虛才能將自己掏空,掏空才能容納真正堅韌的素質。」拿起一隻熟銅盾,像射飛盤般咻地擲向陳木生。
陳木生左手運氣一託,接住極沉的熟銅盾,啞口無言。
「陳木生,裝笨是不會變強的。」J老頭嘆了一口氣:「裝笨只會越來越笨。」
「幹。」陳木生瞪著J老頭,完全不知道怎麼使將手中銅盾,只好摔在地上。
銅盾打了兩個轉,終於停住。
「你太弱了。而且弱太久了。」J老頭搖搖頭,眨眨眼睛。
牆上的黑色鈦劍倏然逸出,行雲流水飛到陳木生的鼻前。
陳木生雙手合掌夾住劍尖,一個反轉便拿在手上。模仿電影裡武打明星的動作,陳木生隨意虛刺兩下,覺得別手至極。
J老頭不再說話,只是不停丟擲牆上的兵器給陳木生。表面是沉默不語,是宗師風範的行徑,但其實J老頭是怕多放了鹽巴,恐怕會搞砸了這鍋好湯。
只見陳木生的身邊,又陸陸續續插滿了一柄斧、一根狼牙棒、一條鞭、一套明顯過大的護甲。陳木生簡直快被自己給氣死了,卻無法發自內一心反駁J老頭的話。
上一秒還模模煳煳,卻在下一秒瞬間清晰的一個畫面,又出現在陳木生的腦海裡。一條巨大的,無法形容的可怕裂縫。
「老頭子,你知道阿不思吧?」陳木生艱難地說。
阿不思這三字,恐怕是陳木生語彙極少的字典裡,最拗口的語詞吧。
「你說的那人,也曾在我這裡拿走了一把好武器呢。」J老頭莞爾,坐在小几後,眼前吊煮著一壺清酒。
那段往事沒什麼稀奇之處,但後續的發展卻值得微醺品嚐。
「什麼樣的兵器?」陳木生問。
「斧。」J老頭簡潔回答。
陳木生瞪著地上的斧,首先拔將出來,頭也不回地走下階梯。
天氣有些陰鬱,電氣隱隱在雲氣中嘶嘶,醞釀著什麼。
即使如此,烏拉拉還是擁有看漫畫的好心情。只是現在才下午五點多,距離神谷的夜班還久得很,所以即使有好心情還是不夠,還得加上粉紅色的戀愛動機才構成完整看漫畫的條件。
揹著閃亮的藍色吉他,一邊走一邊吃著歷久不衰好吃的可麗餅,烏拉拉的目光被路邊一臺老舊的卜命機給吸引。
「喔?」烏拉拉駐足,有些訝異。
只要投一百元硬幣下去,機器便會開始運轉,小巧的香爐後一間廟宇緩緩開啟門,有個塑膠人偶還是什麼的就會順著齒輪滑動,捧著寫好了的紙簽出來。紙簽上寫著的,自然是一天運勢了。這就是卜命機。
烏拉拉在香港大嶼山的寺廟前,曾經看過類似的機器。
有時機器捧籤的是老和尚,有時是算命仙,有時是鶴鳥用長喙叼著。當時烏拉拉跟烏霆殲偶爾會因為窮極無聊,投下硬幣看看紙籤,然後大大嘲諷紙簽上的內容一番。
但身為獵命師的烏拉拉,其實還蠻期待在開啟紙籤的瞬間,能夠看見幾句好話,跟所有人去算命時抱存的心態沒有兩樣。
而這臺吸引烏拉拉停下腳步的卜命機,造型是香港武打漫畫風格,奇特又KUSO。
「紳士,我們玩支籤,來個上上大吉吧!」烏拉拉投下硬幣,一陣熱血配樂聲中,大俠模樣的背劍塑膠人偶捧著紙簽出來。
紳士在烏拉拉的腳邊,嗅著人行道上一簇簇的瑪格麗特花。一隻小甲蟲停在紳士的鼻尖,紳士瞇起眼睛,爪子停在半空,突然不想抓掉。甲蟲就這麼停著。
烏拉拉開啟紙籤,上面寫著:「敵友不可明,十步日一殺。」
哇,這是什麼跟什麼?有籤詩是這樣寫的麼?烏拉拉笑了出來。
「怪不可言的籤詩。」烏拉拉聳聳肩,卻沒有揉碎丟掉,而足放在口袋裡。
可麗餅吃完,烏拉拉漫無目的地在澀谷街頭晃盪,想找個地方好好唱首歌。
最近烏拉拉正在寫屬於自己的熱血主題曲,已經將前奏的部分完成,但最關鍵的副歌高潮則暫時空白。說是寫,其實不懂五線譜的烏拉拉只是將隨口而出的哼哼唱唱,經由反覆的唱誦強記在腦海裡。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