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57章
之章
彰化鹿港小鎮。
古色生香的三合院老宅子裡,對著爬得老高的小月亮,一老一少的身影。
一個剛滿十六歲的男孩,上身瘦巴巴的赤裸,大半夜的還對著一大桶燒紅的鐵珠子,滿身大汗地摜手入桶,辛苦地攪起沉重又極燙的鐵珠子。
這個孩子希望有個不凡的人生,卻有個極其平凡印名字。
陳木生。
距離可以報名進入臺灣秘警署受訓的年齡限制,還有兩年。這是陳木生最殷殷期盼的大事,也是他追求的一生志願。
「師父,你的身手這麼好,怎麼不快點加入山羊叔叔的秘警署啊?我看他三天兩頭就找你喝茶,你不煩,我都看煩了。我看還是趁早填了報名表吧,不然我要是比你早加入秘警,你以後就要叫我學長了,這樣會造成我的困擾。」陳木生汗水如豆,說得挺認真。
陳木生一邊氣喘唿唿地說話,一邊用力練習鐵砂掌,根本不在意內家功夫最講究的「唿吸吐納」,因為他的「現任」師父告訴過他四句至理名言:
在實戰中無法保持的技巧,全都是華而不實的廢物;以最平常心鍛鍊身體的技藝,才能保證身體在最不公義的環境依然不背棄自己。
「啊哈,這個說起來就難為情了。」師父搔搔頭,兩隻腳踢著毽子。
師父年約三十五,長得很有喜感,就是那種任何人都無法「覺得長得很認真」的那種「半調子的臉」。師父綁了一束類似清朝時期滿洲人綁的長辮子,但一點也沒有認真綁的結果,那條辮子倒像是一把壞掉的馬尾。
簡單說,就是這輩子不會有女人想要眼他交往的那種不修邊幅。
「到底有什麼難為情?」陳木聖用力插著鐵沙桶,嘿呦,嘿呦。
「因為我好端端的幹嘛不把時間花在練功夫上,要去幫警察打什麼吸血鬼?說實話,我這個人一點社會責任感都沒有啦,更糟糕的是,就算我知道自己很糟糕,但我還是一點都不想改,哎哎,一個人眼巴巴追求武道,一天到晚流汗,不覺得很自在很充實麼?哈哈。」師父高高踢起毽子,雙手攬後,整個身體隨著雙腳連踢,東搖西晃的。
這踢毽子的功夫聽起來可笑,看起來卻是教人撫手歎絕。
師父一口氣踢了十二個毽子,有高有低,有左有右,節奏看似紊亂紛雜,但一切都在師父優異的腳力控制中。他若要每一個毽子踢到半空中的高度都一樣,就不會有一個毽子飛起來特別高。有時師父刻意放慢踢擊的速度,讓自己處於非常驚險的狀態,卻又樂在其中。
接著,師父又加了七個毽子進來,用全身上下每一束肌肉去應付十九個滿天飛舞的毽子。肩膀、頭頂、胸口、小腹、手臂等等,全都輕輕鬆鬆地「發勁」,用肌肉彈性與體內氣流的完美組合,將毽子給牢牢吸住,復又瞬間蹦上半空。
一盞茶的時間過了,十九個毽子從沒落過地。
「師父,你追求的武道,如果不拿來打壞人,根本就是一團狗臭屁。」陳木生冷冷說道,語氣極其不屑。
「見笑了。」師父打哈哈。
「……師父,你再這樣子下去可不行,遲早會走火入魔!」陳木生怒道。
「啊哈,別的事我沒把握,走火入魔我可信心滿滿,時候到了肯定如此!」
「……」
這兩個師徒都極為彆扭。一個總是嘻皮笑臉,一個二十四小時正經八百。
在這個世界上,恐怕沒有比他們還要彆扭的師徒檔。
怎麼說?
博覽群拳的師父,因為自己的本名叫「唐郎」,最後決定苦心致志在螳螂拳的造詣上。螳螂拳講的是靈活刁鑽,險中求勝,一出手拆筋斷骨的凌厲,一拐腳就摔得對手心膽碎裂的陰狠。而師父的螳螂拳,快勝閃電,慢比巨鉗。
但他這位死腦筋的徒弟,卻只肯練鐵砂掌的笨功夫,除了一個誓言,陳木生還深信最笨拙的「路」,才是通往成功的不二
「捷徑」。於是除了跟師父練習對打外,陳木生就是一股傻勁通到底地,用雙手死命抽插乾熱的鐵沙。
兩人一巧一拙,竟成師徒。
這種荒誕的情況要從好幾年前說起。
四年前,十二歲的陳木連原來有個練鐵砂掌的大塊頭師父,叫老鐵。
老鐵跟這位習練螳螂拳的師父老唐素有交情,兩人時常相約比武,雖然老鐵總是一勝難求,卻不減兩人交情。打來打去,不意外成了莫逆之交。
然而有一天,老鐵到醫院檢查,發覺自己得了晚期肝癌,生命走到了盡頭。
「老唐,趁還沒死,我決定去驗證一下我老鐵苦練三十年的鐵砂掌,在亞洲第一飛刀面前可以有多大本事!」
「哇!你真夠氣魄的!但你得找得到那把飛刀再說啊!啊哈!」
「是!我已經用我最後的存款,請人在《蘋果日報》裡夾廣告單,約那把飛刀在一個禮拜後,他扔奶的玉山山頂決鬥!不是他死,就是我亡!」
「不會把,那裡有夠冷的。不過,為了見識見識那吸血鬼的飛刀有多厲害,順便幫你打包收屍,我也會跟著上去觀戰的!」
「夠意思!還有,如果我死了。你就收容我這個傻徒弟吧!他資質有限,把他教到有我一半厲害就可以了,不需要太勉強!」
「好啊,一言為定,我絕不會教得太勉強。」
一個禮拜後玉山山頂,老鐵在日出雪融的瞬間,摸著自己喉嚨上的千冷刀柄,傻唿唿地看著雲海。翹毛了。
毫無懸念的一場對決。
特來觀戰的老唐將老鐵的屍體扛到了山腰,找了一個現成樹洞埋了(注1)。
老鐵的死,讓小小年紀的陳木生相當悲憤,直嚷著一定會為師父報仇。
「報仇?要比武,當然有輸有贏啊;說好了要拼命,結果自己提早回老家,怎麼可以怪對手無情?哎哎,反正你師父本來就快死了,死在比武裡,總是比躺在病床上怕打針唉唉叫唉到死,來得有骨氣一點不是?」老唐拍拍哭泣的陳木生。
「混蛋!我要那個叫上官的惡魔死在我的鐵砂掌底下!我發誓!我發誓!」陳木生號啕大哭,看著紅通通的雙手。
「隨你便啦,年輕人有點志氣、胡亂許點願望也是正常的,你就好好努力吧。不過我可不會鐵砂掌,你就自己亂練一通吧,反正有練總是比沒有練來得強,多練,不吃虧的!」老唐就這麼亂七八糟地收了陳木生當徒弟。
一個並不學螳螂拳的笨徒弟。
(注1)事情的真相陳木生永遠不會知道,那天老唐發懶不想挖洞埋屍,所以老唐其實是把一頭正在大樹洞睡覺的大黑熊給拍醒,手腳幾個起落後,便將僵硬的老鐵扔進大黑熊舒舒服服的窩,再堆了幾個大石頭塞住,趁大黑熊還沒反應過來就匆匆逃逸。
那場玉山頂的觀戰,也讓老唐的心中起了變化。
天底下有多少人的武功比老唐還高,老唐並不清楚,也不是那麼在意。老唐追求的是自己沾沾自喜的武道,而非敗盡天下英雄的獨強。
也因此,對號稱「最強」的吸血鬼傳說,唐郎也沒有抱著特別的想法,只曉得比自己還要遜上三籌的老鐵絕非他的敵手。說要去收屍,就是真的去收屍,可不存幫拳的念頭。
但那個使著飛刀,叫做上官的吸血鬼,委實教人敬佩。
老鐵將廣告單樣的戰帖夾在《蘋果日報》傳送的做法,愚蠢到近乎可笑的地步,但儘管如此,那個男人還是帶著敬意爬上了玉山,賭上了與日出爭時的命,與老鐵打了場名符其實的死鬥。
那分極其隨性的武者風範,比起他那快速絕倫的飛刀,絲毫不遜色半分。
「這世上,怎麼會有那樣的人?」老唐看著老鐵頸子上,那柄黯淡的飛刀嘖嘖。
老鐵死後,一個綽號「山羊」的秘警長官就常來找老唐喝茶。
山羊是個留著山羊鬍的瘦瘦中年男子,在秘警界是個拔尖兒的人物,也是許多吸血鬼獵人的舊長官。山羊手腳功夫是不行的,槍法也只是普通,但山羊在資訊的掌握及警力資源的運用,的確是個重要的角色。
常聽許多獵人對老唐螳螂拳功夫的拜服,伯樂如山羊,對於老唐早有收編之心。但老唐一向大隱隱於市,只顧琢磨自己的拳道,卻沒有替任何組織賣命的念頭。
山羊深諳急不來的種種道理,所以也沒認真說服,只是聊天也挺好。
三年前,是夜。
鹿港三合院。
「見過了上官,你有什麼想法?」山羊燒著茶水。
「他的飛刀我接是接不住的,但他的拳腳……」老唐說,陷入沉思。
一年前的戰況,依舊歷歷在目。
「我聽跟他交過手的幾個獵人說,上官的武功只在堪堪贏過對手一招的程度,卻從未敗過。此話可真?」山羊說,茶水漸漸開了。
「我看是真的,在上官跟老鐵對打的時候,我邊看邊想,如果老鐵立刻跟我易位,我肯定在二十招之內就可以把上官撂倒。」老唐回想。
「但是?」山羊笑笑。
「但是,如果我真的跟上官交手,我想他的拳腳也會堪堪勝過我分毫,然後逮了個縫將我一下子痛扁在地上.最後從天外飛來一把小刀,把我的小命牢牢釘在山廣。毫無意外的結果……每個人,都只會輸上一招。」老唐皺眉,神色卻沒有一絲不服。
「活脫,就是古龍小說裡小李飛刀與楚留香的合體嘛。」山羊哈哈笑道。
老唐對上官「強弱」的體悟,山羊早就猜到,畢竟這也是他的好友一一獵人協會會長,馬龍一一對上官的評價。
「至少,從現在開始我的武道終於有了點方向,但到底是什麼方向,我自己現在也搞不太清楚,哎哎。」老唐若有所思,看著小小年紀的陳木生睡倒在大樹下。
「如果先生的武道方向,轉到了我一直希望先生合作的那條道路,還請先生不忘為國家社會服務。」山羊微笑,倒茶。
山羊知道,他終究會等到他要的東西。
終於,三年後。
在摸索武道模煳的方向時,那股「希望變強」的意念灌注在千錘百煉的修行裡,老唐的螳螂拳比起當年在玉山山頂觀戰時,不知增強了多少,深化了多少。
他突然想知道一個答案。
「山羊。」
「?」
「讓我去上官身邊做臥底吧。」
臺灣的吸血鬼勢力並未跨及政治版圖,而是以許多黑社會幫派為主要的構成。
為了社會安定必須隱瞞吸血鬼的存在,臺灣的秘警署遵從各國秘警署的協定綱領,並不以嚴酷的火力圍剿為依歸,而是以斷斷續續的查緝行動,堅忍地防止吸血鬼的勢力擴大。
除了少數的獨行俠,吸血鬼的地下社會以黑奇幫、赤爪幫、哲人幫、綠魔幫、國度幫、無名幫等等約莫二十多個幫會為群眾,其中以黑奇幫為臺灣第一大幫。
實力等同於勢力,上官就是黑奇的二當家,輔佐年老力衰的壺老爺子。
吸血鬼就跟人類一樣,同類之間並非統合,而是高度的憂患競爭與利益聯盟。
由於與政治經濟體高度結合(甚至統御),日本是東亞吸血鬼勢力最龐大的一支,武力等同一國的軍事力,在理念上承襲千年來的「圈養人類以為食用」,與臺灣吸血鬼的「自由獵食主義」極度背反。
更因為歷史上的不愉快,臺灣吸血鬼非常痛恨日本吸血鬼,這種恨意也揭示在地盤的衝突上。所以儘管大小幫會之間衝突不斷,但基本上臺灣吸血鬼的立場在共同抵禦日本吸血鬼的侵略下,卻是有志一同。
在這樣的奇妙制衡的條件下,秘警不至圍剿臺灣自家的吸血鬼幫會,免得地下社會的世界反被外來的他國吸血鬼給掠奪,造成更嚴重的問題。
然而,山羊對始終不跟人類政府打交道的黑奇幫無法放心,尤其是黑奇幫的精神領袖上官,他始終與秘警劃清界限的態度,讓山羊覺得此號人物一定是個大患。
是的,並不需要除掉上官,那反而會導致幫會間勢力失衡,橫生枝節。但山羊非常想放幾隻眼睛在上官身旁,幫秘警盯著上官到底在想什麼,在做什麼,跟什麼樣的勢力接觸,有無開啟戰爭的打算等等。
那幾隻眼睛,就是臥底。
今晚,三合院多了一位客人。
一個戴著墨鏡,穿著亮黑皮衣皮褲,染著凌亂紅髮的高瘦男人。
越來越壯的陳木生在一旁幫忙燒茶,對新來的這位客人也感到很好奇。
陳木生資質雖然魯鈍,卻也感受那紅髮男子身上的「強」,這種感覺讓陳木生不由自主感到興奮。而半途充當的師父終於要加入秘警的行列,也讓陳木生打從心底神氣起來,走路有風。
「你好,我叫賽門貓。」紅髮男子伸出手,嚼著口香糖。
「啊哈,我唐郎是也。」老唐伸出手,輕輕一握,感覺劍塒萬也是個練家子。
「賽門貓是截拳道的一流好手,原來是秘警署裡特種部隊的小隊長。一年前,為了此次的臥底計劃,賽門貓刻意犯下多起公共危險罪被秘警署退訓,現在則是封閉檔案內的隱藏人物,如果層級不夠高的秘警警官,根本不知道這個具有重傷害、傷人致死、公共危險前科的賽門貓依然是我們自己人。」山羊介紹。
「嗯。」老唐點點頭。
「賽門貓是此次臥底任務中與你搭檔的夥伴,彼此有個支援照應。除了一身功夫,賽門貓也是個圓謊高手,對保護你的身份大有幫助。」山羊介紹,拍拍賽門貓的肩膀。
「久仰大名,那就不口唆,領教一下你的螳螂拳先。知道彼此的能耐也是互信的一環,還認同這個觀點吧?」賽門貓摘下墨鏡,隨手遞給山羊,抖抖肩膀。
賽門貓滿不在乎地擺起架式,連腳步都踏不穩似的吊兒郎當。
正在燒水的陳木生隱隱一驚,那賽門貓表面上處處都是破綻的姿勢,卻隱藏著瞬間近身的「寸擊」必殺。
如果沒有抱著硬捱一擊的覺悟,根本沒辦法接近賽門貓的「空間」裡。
「可以是可以,不過我怕等你醒過來,天都亮了。我們還是等山羊講完再開打吧。」老唐直話直說,可沒輕侮人的意思。
賽門貓冷冷地瞪了老唐一眼,這個傢伙不過大自己一輪歲,就以為自己天下無敵了麼(要知道,如果開創截拳道的李小龍破土回世,也不會是自己「新截拳道」的對手。
山羊莞爾,親自為兩位即將到上官身邊臥底的死士倒茶。
動不了手,賽門貓取回了墨鏡,面無表情站在一旁。
「吸血鬼的體質何等怪異、文化何等懸殊,以往有兩個長期研究吸血鬼的一流秘警經過一年培訓,練習喝生血、吃生肉、在兩秒內辨識出人血與動物血液、鍛鍊可怕的肌力等,最後偽裝成吸血鬼混入黑奇幫探秘,結果不到兩天,他們的腦袋被放進乖乖桶糖果禮盒寄回警署裡。額頭上刺著『上官』兩個血字。」山羊緩緩說道:
「吸血鬼的體溫跟我們人類差異太大,光這一點就很難瞞過上官身邊的那群好手,何況是上官本人。」
賽門貓早就知道這個懸念的答案,但玩世不恭的他根本不在乎。
「所以,為了真正融入吸血鬼的圈子,沒有別的方法。秘警署已經活捉到一個哲人幫的小吸血鬼混混,我們打算強迫他將兩位咬成貨真價實的吸血鬼。」山羊捧著漸漸冷掉的茶水,沉靜地說道:「要跟兩位鄭重說明的是,此次臥底任務的代價,無論成功與否,兩位永遠都無法回到人類的身份,註定黑暗一世。」
賽門貓悶哼了一聲,而老唐也沒什麼疑聳肩。
自己是什麼樣的人,根本不是「人類」或「吸血鬼」這樣的大標籤可以定義吧。
「師父!萬萬不可!」陳木生卻大駭,這種臥底的方式未免也太可怕。
「?」老唐。
山羊看著十六歲的陳木生。實在是礙事的孩子。
「師父!你是傻了嗎!你這麼做根本就拋棄了一個人類的尊嚴!」陳木生氣急敗壞,站在老唐面前大吼大叫。
賽門貓側目,逕自走到一旁點了支菸,不想太過靠近他們師徒之間的爭執。
「我想過了,我實在是太喜歡鑽研武道了,這輩子就這麼一個興趣。如果可以藉著這個機緣變成吸血鬼,除了可以跟那個男人一較高下,也能在永恆的生命裡繼續追尋螳螂拳的登峰造極,這樣不是很像我做的事嗎,哈哈!」老唐坦白說道,笑笑地,並沒有生氣。
「狗屎蛋師父!你難道忘記我上個師父是被誰殺死的——他是被一頭惡名昭彰的吸血鬼給殺死的!如果你今天一定要跟那男人一較高下,就要堂堂正正去做,變成另一頭吸血鬼算什麼!算什麼!」陳木生怒急攻心,一掌朝老唐唿將而出。
這一掌,簡直就是犯了師徒大忌。
「木生,你上個師父,是死在自己的武道上。一老唐淡淡滑出勾手,用懸腕架住陳木生挾著薄薄氣焰的鐵砂掌。
陳木生一踏腳,臉都氣紅了,卻無法前進半毫。
「你不要騙我!你根本不是想要報仇,你這個大笨蛋只是想接近那個男人,看看他到底有多強對不對!在你的心中根本就沒有像樣的報仇念頭!」陳木生氣的眼淚都滑下來了,在小小的臉龐上震動。
忽地陳木生又一掌推出,這次卻噼了個空。
老唐腳底一抹,已熘滴滴滑到陳木生的背後。
「是沒有啊,從頭到尾我都沒提過『報仇』麗個字啊,我說的,可是跟那個男人一較高下,還有追求武學的究境……至於什麼捨身為國的,實在跟我沒有關係,只是碰巧可以替山羊做點事罷了。」老唐嘆氣:「讓你失望了,可我也沒有辦法啊!」
老唐揮揮手,跨出了門檻。
「狗屎蛋師父!你被逐出師門了!」陳木生暴跳如雷,瘋狂地抓起燒紅的鐵桶,一用力,便將裡頭的鐵砂全都摔翻,滾燙的砂礫在地上刷出黑色的焦煙。
陳木生快步走到山羊面前張開嘴巴大吼,山羊愣了一下,只好起身離開三合院。
但陳木生一路跟著山羊,死命朝著山羊的耳朵沒停過地大吼,震得山羊臉色發青,直到山羊上了車關上門踩滿油門才終於清靜。
至於等著打一場好架的賽門貓,若無其事地在大樹下抽完了他的煙。但那對鬧翻了的師徒倆卻一直都沒有回來,只留下滿地漸漸冷去的黑砂。
賽門貓沒有小憩,因為天就快亮了。
「趁著還能夠走在陽光底下,多看看那顆不滅的恆星吧。」賽門貓摘下墨鏡,睜大眼睛。
毒牙,最終還是刺進英雄的血液裡。
老唐與賽門貓被秘警擄獲的吸血鬼感染成吸血鬼後,在東部山區藏匿了好一陣子,等待新身體的機能漸漸再度被自己熟悉為止。
若撇開懼怕陽光與銀的缺陷,吸血鬼的體質對普通的人類來說,是極為優異的「進化」。感染後,只要一經人血進食,不日肌力便會增強許多,爆發力倍增,能夠做出難度很高的三度空間行進,另一方面,動態視覺與夜視能力也會更優數倍。
但對於早已掌握了「氣」流動的武術家,變成吸血鬼將歷經一個痛苦的過渡期。
吸血鬼的怪異體質天生不適合所謂的「氣場」執行,武術家在感染成吸血鬼後,反而會顯得虛弱,無法使用氣功,無法氣隨身轉,無法聚氣,一身功夫簡直就成了肉打肉的純粹搏擊術。許多武術家變成吸血鬼後,就完全喪失了過去的自己,用時下最新的線上遊戲用語,就是「砍掉重練」。
然而堅可戰天,還是有少數的武術家能夠捱過對新身體的厭惡與不適應,重新找出原先存在於舊身體裡的「氣」,耐心地將之引匯出來,一步步用微弱的氣緩緩打再奮筋八脈,將新身體調整成足堪負荷內力的肉甕。
老唐經常用盤坐,用疾動,用吐納,用大吼,種種方式去喚醒體內的氣場,往往汗流浹背,皮膚燥紅,毛髮掉了又生,生了又掉。十分辛苦。
賽門貓的截拳道原先就沒刻意走氣,感染後一下子就恢復精神,而且還比以前敏捷上不少,拳如風,腿離影。賽門貓與改名成「螳螂」的老唐在樹林裡交手,場場佔盡上風,打得脾氣好的螳螂都動了真怒。
但到了第三個月,螳螂身上的氣完全迴流後,賽門貓就常常在幾個眼花撩亂的鬼影間,莫名其妙失去意識。
「有你的。接下來,我們應該怎麼做?」賽門貓醒來後就聞到泥土氣味的草地香,一睜眼,就看著滿天星星。
「不知道,我沒主意。是不是該去上官那邊啦?我跟上官四年前打過照面,不算太生。」螳螂吸吮著一個逐漸死去的人類鮮血。
這個倒楣的犧牲者是落單的迷路登山客,夜裡在山澗遇上了武功卓絕的吸血鬼,當然沒有活路。螳螂將神色迷惘的登山客推向賽門貓,賽門貓毫不客氣地接住。
生獵活人,他們逐漸習以為常。
「萬萬不可,我們應該繞個遠路比較安全。我們先加入綠魔幫或赤爪幫,然後再製造幫派衝突,找機會投靠到黑奇的人馬。到時候,我們的經歷可有得說,一點也不唐突。」賽門貓咬住登山客的頸動脈,登山客眼睛瞪大,喉嚨間嘔了一聲。
「論拳腳你得叫我聲祖師爺,論計謀,我就得叫你老大了,就聽你的吧。」螳螂躺下,看著滿天星星。
沒有流星,只有唧唧蟬鳴。
那個老是沒大沒小,愛跟自己對沖的笨徒弟,現在一定氣唿唿地,對滿桶的鐵砂不斷突刺又突刺吧?他的掌上功夫帶著這樣的恨意,功力必定突飛勐進。
但那笨徒弟的心裡,一定還是很不能認同自己追求的永恆武道吧……
師父,真的走火入魔了。螳螂擦去嘴角的血漬。
半年後,這兩個肩負窺伺上官重任的秘警臥底,在幾個遊離幫派間流浪了一陣,終於輾轉來到黑奇幫的核心。也因為一身卓絕的武功或靈活的腦袋,很自然變成上官身邊的左右手人物。
上官,一個額上烙印著青色疤痕的吸血鬼。
在上官成為吸血鬼短短一百多年裡,僥倖見識過他凌厲手段卻苟活下來的吸血鬼,給了這個強者許多令人生畏的稱號。
雙刀上官。五刀上官。九刀上官。霹靂手上官。飛刀上官。死神上官。佛手上官。
每個稱號都代表著上官不同時期的招牌功夫,與性格。
每個稱號的背後,不是滿地的敵人屍骸,就是一段男子漢間不言而喻的情誼。
但上官這個傳說中的吸血鬼,越是接近,個性就越是透明,不過就是一個典型的大哥型人物,不難親近,卻有股天生的奇妙威嚴。
總之上官的形象距離秘警與獵人間穿鑿附會的種種傳說,是越來越遠。
「不要惹太難收拾的事就好。」上官偶爾會說這句話,但也沒別的要求。
「沒事的話,那個……大家自由解散」上官的名言之二。反正也是事實。
上官會跟大家一起在黑奇幫的「飯堂」,集體吸食從醫院或地下管道流配出來的真空包裝血漿,但偶爾也會自行出外獵食,宰了哪些人大家也不清楚,也沒人敢過問。
上官一天保有幾個小時的隱私,卻也不是很介意有人跟著他,但保持沒話說的調調也是常有的事,所以平常時大家都各做各的事,等到有大事件發生時,上官老大自然會將所有的夥伴都聚集起來。
天台上。
「老大。」螳螂將吃到一半的便當放在地上。
「?」上官啃著排骨。
「今天可以跟我打一架嗎?我一想起你跟老鐵那一戰,我就超想把你打到外太空,啊哈!」螳螂某天鼓起勇氣,走到正在吃便當的上官前。
「那個……吃完便當再說吧?」上官咬著免洗筷,聳聳肩。
「不行啦,我怕老大等一下被我出其不意的鬼影螳螂手給勾到肚子,把便當全都吐了出來。到時候地板還不是我擦?不要逃避了,老大,快站起來。」螳螂活動筋骨。
坐在水塔上的怪力王,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來。
「口,說得跟真的一樣,那也沒辦法了……喏!你死了!」上官突然右手一翻,手中的免洗筷頓時雙雙飛射出去。
「!」幢螂閃掉其中一根霹靂閃電的筷子,左手一勾.食指與中指巧妙地夾住另一根以弧形飛轉的筷子——那根差點就擊中自己的腰椎大穴。
至於螳螂閃掉的那根筷子,則直直擊在牆上,整個砷折開來,竹屑飛散。
那筷子沒有直貫入牆,顯見上官也沒有真正拿出百分之百的飛刀本事。
「喔,還不錯喔。」上官放下便當,反正他也沒了筷子。
「老大,還請不要留力,免得到時候出糗大家都很難看啊!」螳螂笑嘻嘻,隨手擺開螳螂拳的架式。
氣隨式轉,風生水起。
蹲在角落玩掌上型遊戲機的小跟班阿海,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一言不發的賽門貓,在武當高手張熙熙旁,點了根憫。
「有意思。」上官踏前一步,毫無預備招式。
賽門貓手上的煙燒到一半,螳螂也恰好失去了意識。
「真過癮,好久都沒遇到這種死沒人性的架。張熙熙!你要不要也下來玩玩?我們好像連一場都沒挑過!」上官渾身是汗,臉上的表情倒很快樂。
上官的衣服全都被螳螂的鬼手給扯得稀爛,索性脫掉丟下大樓。
「免了。我不喜歡痛。」張熙熙笑笑婉拒。
為了「不痛」,絕不沾上一些早就知道會讓自己受傷的笨架,是太極高手張熙熙當吸血鬼的處事原則。
但見賽門貓的手指將煙往旁彈落,瀟灑摘下墨鏡,放在身後的靠牆上。
「……」上官看著緩緩踏出腳步的賽門貓。
「老大,如果有機會的話,我可以一不小心就殺死你嗎?要知道,我以前可是在秘警署待過的壞小子,也宰過不少吸血鬼同類。」賽門貓冷冷說道,脫下皮衣外套,擺出截拳道的輕躍姿態。
上官不置可否,只是鼻孔噴氣。
「快快出拳吧,最近的年輕人怎麼老是把屁話掛在嘴上?」上官踏步向前。
日子就這麼一天天過去。
身為秘警署的眼睛,起先,賽門貓跟螳螂都會不定時眼山羊報告上官出沒的慣性,但兩人也發現到其實這種資料根本不具有任何意義,因為上官這個人有點悶,所作所為除了偶爾的獵食外,對人類根本沒有威脅可言。
相反地,只要黑奇幫擁有上官的一天,就穩坐檯灣第一吸血鬼幫派的位置,黑奇的勢力日漸根深蒂固,幫會之間的衝突就不可能大到動搖人類社會的地步。
難以置信的是,別說是本來就沒什麼特殊打算的螳螂,就連意志堅定的賽門貓,都開始懷疑這份臥底的工作是否還有意義。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