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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之章
韓國,西元二0一七年。
再過一小時,演奏選拔會就要開始了。
在首爾高中的大禮堂,即將進行校內的鋼琴比賽預演。優勝的女孩將代表首爾高中,參加全國高中的一百多所高階中學聯合舉辦的「全韓鋼琴資優生大賽」
此次的競賽氣氛緊張,首爾高中的參賽者莫不衷心期待、摩拳擦掌,預備在校內競賽中一顯身手。然而這些熱烈的氣氛並不是因為在「全韓鋼琴資優生大賽」中,國家教育部將提供前十名天資優異的女孩遠赴維也納留學深造;而是因為在大禮堂擠滿的人的觀眾席上,有個唱片公司的知名星探也位列其中,只要表現得好,就有機會得到星探的青睞。
然而在樸美心跟全雪心手牽手出現在參賽席後,那些希望得到星探矚目的參賽者便死心了。
樸美心一頭飄逸及肩的長髮,靈氣的細長雙眼。
全雪心長髮如瀑,白皙皮膚,天真無邪的笑容。
全校的目光,全都集中在這兩位氣質出眾的美少女身上,那位知名星探自也不例外,眼睛瞪大,被這兩位號稱「首爾雙心」的音樂高材生深深吸引。
「真美啊,名不虛傳的氣質美……不論是那一個獲得冠軍,另一個還是萬眾矚目的明日之星,光芒不減。」星探嘖嘖心想:「如果兩個一併簽下,組成美少女鋼琴歌唱團體,一定能紅到日本……」拿起相機勐拍。
樸美心與全雪心不只在音樂上是競爭的最佳對手,也是眾所周知的好朋友。她們從國小的音樂班就同班,十年來一直是無話不談的手帕交,一起保送進首爾高中後,也有志一同選二樓鋼琴主修。
「加油,雪心,不要緊張,發揮雪心平常的實力,雪心一定能雀屏中選的。」
樸美心輕輕捏了雪心的手掌,對著她溫暖一笑。
「美心,真希望校內的名額有兩個……如果我們能一起參加全國大賽,一定可以一起去維也納,那樣該有多好。我跟你,永遠都不分開。」全雪心輕嘆,十指緊扣。兩女互相打氣的可愛模樣,看得觀眾席上的數百高中男生如痴如醉。
參賽者開始抽籤決定演奏順序。
樸美心抽到雪心的前一號,四。
這次校內甄選比賽的曲目是參賽者自定,沒有強制一定要演奏古典樂的曲目,若想表演流行樂改編的鋼琴曲也無妨,誰也無法參透評審評分的標準,因為去年的冠軍便是選了熱門的流行樂彈奏,露了一手重新編曲的能力而掄元的。
前三位參賽者選了貝多芬月光奏鳴曲第三樂章、莫扎特的第二十號鋼琴協奏曲,拉赫曼尼諾夫的帕格尼尼主題狂想曲,在掌聲中一一鞠躬下臺。
到了第四號,樸美心上臺,全場屏息。
向評審、觀眾深深鞠躬後,樸美心慢慢坐下,深深一唿吸。她選的曲目是好幾年前在電影「我的野蠻女友」中聲名大噪的「帕海貝爾的鋼琴卡農曲」。
表面上,選擇帕海貝爾的卡農在策略上可說是平淡武器的選擇,因為這首曲子的技巧要求不高,一個聲部的曲調自始自終追隨著另一個聲部,數個聲部的相同旋律一次出現,交叉追逐與纏繞,曲調重複性質過繁。此外,這首曲子太有名氣,也有另外一個參賽者同樣選擇了這首曲子。
但越是平凡的曲子,越能表現出演奏者的不凡。
樸美心充滿靈氣的演奏方式,細白修長的十指在黑白琴鍵上飛舞,立刻讓這首難度不高的曲子充滿了生動的情感,對愛情的渴望彷彿化作了精靈。
「美心真棒,維也納的機會是屬於你的。」全雪心讚歎不已。
直到最後一小節,樸美心身軀輕顫,將所有的生命力投注在鋼琴上。所有錦密細長的節奏全部融合在一起,永不分離,纏綿交疊的音符就像情比金堅的愛侶生死相隨。
最後一個音鍵,光輝澎湃地結束。
觀眾如此如醉,掌聲熱烈,連評審都忍不住欣然鼓掌。
樸美心收拾好琴譜,又是深深的一鞠躬,掌聲不歇。
如果不是還有個全雪心,此刻的冠軍已提前產生,毫無異議。
全雪心上臺,與正要下臺的美心相遇。
「雪心,你的表演,是為了要超越我而存在。」樸美心鼓勵雪心,「將你對音樂所有的愛全部傾注在鋼琴上,你一定會比我更出色。」眼睛閃動著光芒。
全雪心咬著嘴唇,擁抱了表現傑出的樸美心後,向評審與觀眾鞠躬。
全雪心將琴譜擺在鋼琴上,朝著雙手輕輕吐氣,暖和緊張的手指。
沒有人知道全雪心即將彈奏的曲子是什麼,評審桌上的曲目但也只有簡單的「自選曲」幾個字。每個人都很期待雪心將帶來什麼樣的驚喜。
「這首曲子,是獻給你的……我最好的朋友,美心。」全雪心開始彈奏。
毫無疑問,在琴鍵輕顫的第一刻開始,曲子便在全雪心精妙的演奏下催發出最動人的力量。這首鋼琴曲曲調旋律輾轉反覆,卻又在下一刻擁有瞬息萬變的生命力,奇異非常。
全雪心彈奏著,彈奏著,彈奏著……曲子的音符像是擁有自己的生命,極富穿透力,飛掠過每個聽眾的靈魂裡,牽繫著每一次唿吸。如同天使走過人間。
評審各個面露驚訝神色,忍不住提筆在紙上寫簡語,相互詢問其餘的評審是否聽過這首曲子。結果,答案都是一無所悉。
這份神秘的琴譜是七天前,樸美心送給全雪心的生日禮物,據樸美心說是家族流傳的古老樂譜,年份不詳,知者闕如。但曲調之美,彷彿代表著兩人之間高貴的友誼。
於是樸美心便將琴譜的家傳原始版本送給了全雪心,希望她能夠在此次校內選拔會里將兩人的友誼演奏出來。全雪心只是私下演奏了一次,便發覺這曲子極美,深深為其中的旋律所打動,當然一口答允。
大禮堂臺上,山米的鋼琴曲持續演奏者,全場沒有一絲多餘的聲音。
星探整個人發抖著,他知道他不只找到了一個音樂才女,而且還為她氣質出眾、情感豐沛的演奏姿態所深深著迷。
到了這種境界,後面的參賽者根本不必再上,選拔的結果已提前出爐。
彈奏著,彈奏著,彈奏著……
在一個令人錯愕的鍵音後,所有聲音成了空白。
全雪心的手指硬生生停在琴鍵上,全場聽眾的心頓時懸在半空中,不能理解演奏為何會斷在這麼優美的地方。
「……」全雪心呆晌,無法置信的看著架上的樂譜。
頓時,全雪心露出極度驚恐的表情,唿吸困難,彷彿看見什麼恐怖的事物。
全雪心想要站起逃走,但臀部才離開座位,身軀就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給重重壓制,被迫繼續作在鋼琴前,面對尚未完成的演奏。
咿咿呀呀,雪心的嘴巴張得老大,卻不像是單純因為恐懼的反應,更像是被看不見的怪力給硬撐開肌肉。
「怎麼了?臺上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雪心再搞什麼啊?」
「這也是表演的一種嗎?怪怪的……」
「看來不想是假裝的呢!」
眾人議論紛紛,評審都皺起了眉頭。
「難道是突如其來的怯場?」知名星探躊躇,拿起相機拉近鏡頭仔細觀察。
「果然……這份樂譜是真的!」樸美心瞳孔一縮。
驟然,全雪心的背暴供起了起來,身子往前一壓,原本垂晃的雙手往兩旁勐一伸,關節發出劇烈的啪啪聲音,全場聽眾莫不譁然。
全雪心的眼睛露出求救的訊號,但她的身體卻被可怕的力量給征服。全雪心竭力想扭轉脖子避開眼睛接觸琴譜的視線,卻又被逼迫似的盯視著魔鬼般的琴譜,精神瀕臨崩潰,卻又叫不出聲來。
「到底她……看見了什麼?」樸美心在臺下啞然不已,手冒出興奮的汗水。
那傳說……傳說是真的……那便是你的命運乖違了。樸美心的唿吸發熱。
正當評審們想要開口詢問雪心的狀況時,全雪心的雙手重重摔在琴鍵上,開始瘋狂的彈奏。
全場的人胸口彷彿同時被一把重錘狠狠砸中,心臟一振。
全雪心手指擊觸琴鍵的力道之勐、彈奏的速度之狂亂,都可怕得嚇人。在沒有悠揚動人的音樂,臺上傳來的琴聲又如張狂扭曲的五線譜,洶湧出無限巨大的魔鬼咆哮。
但那些可怕,都遠遠及不上全雪心淒厲模樣的萬一。
無法求救的全雪心「不可自拔」的彈奏鋼琴,身體……根本就不是自己的。任誰都可以看出來,有某種邪惡的力量正支配著雪心的身軀,要她將神秘的琴譜給彈奏完成,那姿態不像是木偶懸線纏住雪心四肢,而是完全被狠狠抓住!
一個評審忍不住驚唿起來,全場聽眾也接二連三捂眼大叫。
全雪心竟流下紅色的血淚,兩道血腥紅從白皙的天使臉孔劃下,滾滾不止。
血淚落在黑白的琴鍵上,那景象驚悚至極,卻沒有讓全雪心彈奏鋼琴的動作停止,反而越來越快,越來越用力,越來越恐怖!
「第七天了……」樸美心看著臺上的全雪心,雙手顫抖緊握,心中卻冷淡異常,暗忖「從你第一次彈奏這份樂譜開始,已經第七天了……」
數百人的尖叫聲此起彼伏,甚至有人開始離席而逃。
全雪心的指骨啞然斷裂,十指指骨刺出皮膚,卻用無法形容的怪力繼續砸向鋼琴。
登登登!登登登!登登登!
全雪心的手臂骨竟然也啪燃斷折,怪模怪樣的刺穿出皮膚……但全雪心卻不肯「放棄」沒有斷裂的上臂高高揚晃起斷裂的下臂,向甩出釣魚線般將破爛雙手摔向琴鍵。一摔,再摔!
全場越是尖叫、恐懼,那恐怖的琴聲就越是膨脹壯大,那魔鬼咆哮的「地獄音樂」持續屠戮著在場每一個人,震動每一片脆弱的耳膜。
最後,全雪心的喉嚨勉強嘔出一聲怪叫,上半身重重趴倒在鋼琴上,用僅剩的氣力欲靈魂「彈出」最後一個音符。
終於,一動也不動了。
萬眾矚目的明日之星,音樂才女全雪心,就這麼活生生被凌遲在表演臺上。
全場大亂,只有樸美心一個人冷冷得坐在原座,佯作方寸大亂。
「大家都知道你跟我是無話不談得好朋友,沒錯,你一像是我的好姊妹,比真正的姊妹還要親近,即使我將比賽冠軍的頭銜給你也沒關係,但……你再怎麼跟我友好,也不該跟我愛上同一個男孩。」樸美心冷笑,「你偷偷寫給學長的情書,早就被我發現了,是我先說喜歡學長的,是我先說喜歡學長的……」樸美心站了起來。
只見全雪心掛著兩行紅淚的眼睛,死不瞑目,充滿怨念的看著她。
全雪心的死在首爾高中掀起了漫天謠言,與穿鑿附會的恐怖傳說。——「演奏後的第七天,將會殺死表演者的詛咒樂譜」。
認真考證起來,這個恐怖的傳說並不新鮮。
早在半年前,在中國十里洋廠的上海城市,有一位九歲的鋼琴神童撿到了一份陳舊的古老樂譜,於是私下展開勤奮的練習。七天後,當他興致勃勃地演奏給他那在復旦大學擔任教授的父母聽時,竟在最後一個琴鍵敲下後,怪聲怪叫地衝向陽臺,從十樓高的住家往下一躍,摔成了肉泥。
更早大約在一年前,臺灣曉明女中的鋼琴音樂會上也有一名高中資優生在禮堂公開演奏完此曲,獲得滿堂喝彩。七天後,該名資優生便在數學課上,「公然用雙手將自己給活活勒死」,雙眼暴出,下體失禁,死法極不合理。
有人言之鑿鑿,多年前也有一個東京大學的音樂系女教師,在演奏了此份神秘的樂譜七天後,慘死在自家的客廳裡,死狀恐怖到莫名其妙的境界——死者竟將滿嘴的牙齒用老虎鉗硬拔出,死因是失血過多。由於死者獨居,沒有證人,警方起初還以為是暴徒行兇,後來才發現老虎鉗上的指紋都是音樂女教師一個人的……
至於「七天」這精確的數字是怎麼計算出來的,就是個難解的迷,或許是因為這種鬼怪傳說,難免要套上一個數字比較能說服他人相信。或許,「七天」這樣的數字本身就具有特殊的魅力。
更或許,傳說根本不是傳說,而是不該存在於人間的真實。
詛咒的魔鬼樂譜漂洋過海,懷抱著死者無限的怨念,在亞洲諸國中厲殺不斷。
選拔會被迫中止後,警方拉起黃色封鎖線,沒收了所謂的詛咒樂譜。
警方也請教了當天的比賽評審,卻發現這份詛咒樂譜上的音樂稀鬆平常,除了紙質泛黃略老外,並沒有任何特異之處,於全雪心暴斃當天公開演奏的版本截然兩幟。
那麼,全雪心那天看到的鋼琴譜,到底是什麼?
全雪心的摯友,外傳的鋼琴譜提供者樸美心否認了這項傳聞,聲稱自己贈與全雪心的樂譜另有起其物,只是全雪心並沒有採納當作比賽的素材。
而放在鋼琴架上的樂譜,樸美心勐搖頭,邊哭邊發誓自己根本沒有見過。
此「兇殺案」的目擊證人共有七百六十四名……
「真可怕,我的腦中這幾天都是當天全雪心演奏的音樂,想忘都忘不了……」一個女生洗著臉,嘆氣:「害我連午休也睡不好。」
「怎麼辦,我也是……剛剛在上音樂課的時候,我還差點在鋼琴上彈起來,幸好下課鐘聲救了我一命!」另一個女生看著自己的雙手發抖:「當時有個衝動,如果及時把手剁下來救得了自己,那也是沒辦法了。」
「我……我不知道這算不算,那音樂一直在我腦子裡盤旋不走,剛剛上英文課,我情不自禁在桌子上輕輕彈了起來……這算不算?這算不算?」第三個女生簡直快哭了。
但另外兩個女生,當然無法給她答案。
七天後,那位在桌子上敲打完整首歌曲的女孩在放學後的教室裡上吊自殺。
有人說,毋庸置疑,她是遭到詛咒所殺。
也有人說,她是承受不了詛咒的壓力,於是乾脆懸樑自盡,圖個輕鬆。
籃球場邊,兩個穿著校隊球衣的男孩坐在球架底下喝飲料,黑眼圈都很深。
「這音樂好恐怖,好像影子一樣甩都甩不掉,他媽的,整天都在跟蹤我!」甲男幹罵道,聲音卻在發抖。
「混賬,早知道就不去聽了,那鬼音樂在我腦子裡裝了一臺放音機,整天就是不斷重複又重複,我卻找不到天殺的停止鍵!」乙男拿著籃球勐敲自己的腦袋。
「幸好我們都不會彈鋼琴,要不然 一不小心彈了,怎麼死都不知道!」甲男嘆氣,一拳忿忿擊向地板。
恐懼的氣氛,已經瀰漫了整個首爾高中。兩個禮拜之後,首爾高中已有三女一男陸續因為彈奏這首曲子,在第七天離奇暴斃,校方開始聘請心理輔導師到學校,試圖將這股謠言風氣給導正。
不多久,靈異節目的採訪車駛進了首爾高中。
在媒體的推波助瀾下,整個韓國都被邪惡的傳說陰影所籠罩。
該怎麼解釋樸美心「擁有」謠傳中「詛咒殺人的樂譜」這件匪夷所思的事?答案同樣令人費解。
自從知道選拔會的時間後,樸美心一開始只是在網路上搜尋富有創意的自創樂譜,心想透過自己的再改編,一定可以有別出心裁的演出。
意外地,樸美心在eBay上發現了標題為「七日噬主的鋼琴譜」如此奇怪的宣稱,而且連簡單的照片說明都沒有。樸美心好奇之餘參與了競價,以極低的價格得標,匯了款,三天後樂譜就由不知名的網友用宅配寄到家裡,並簡單附註了「使用的方式」,與退貨說明:七日後若產品不符需求,可無條件退還。
現在看起來,那份退貨說明真是諷刺到了骨子裡。
而整個「連鎖恐怖事件」的始作俑者,樸美心,並沒有因為情敵全雪心的慘死而得到任何快樂。
相反地,樸美心面臨的恐怖比起任何一個首爾高中的同學,都還要巨大。
樸美心是個音樂奇才,在近距離聆聽過全雪心精湛的演奏後,那旋律就像帶刺的荊棘籐蔓纏裹住她,比其他聽眾更無法擺脫。
於是樸美心戴上了耳機,無時無刻都用隨聲MP3播放最吵雜、最震撼的搖滾樂,有時替換以節奏感最強烈的硬式嘻哈,就是不讓自己的耳朵休息,讓難以忘懷的旋律侵入自己的思緒裡。就連睡覺時也不例外。
隨時處於心神緊張狀態的樸美心,變得神經兮兮。
……走路左顧右盼,不敢一個人上廁所,也不敢在日落後走路回家。對於街上的恐怖電影海報,她不是不敢看,就是歇斯底里將海報撕下來。
「所有人,應該都等著我的笑話吧……」樸美心喃喃自語,咬著手指,說:「我絕對不讓他們得逞……我是站在眾人之上的,永遠都是最好的。」
漂亮的粉紅指甲都已龜裂、滲血。
沒有一雙手指的指甲是完好的。
而最令樸美心驚懼的,就是丟甩不掉的詛咒樂譜。
那份應該已經被警方扣留沒收、鎖進證物室的樂譜,竟然出現在樸美心的書包裡。
不管樸美心怎麼將詛咒樂譜丟掉、燒掉、或扔進碎紙機裡,第二天詛咒樂譜都會離奇出現在樸美心的書包裡,或是枕頭底下,或是疊好的制服裡。
擺脫,不掉。
到了這種地步,樸美心當初「殺害」全雪心的初衷——「爭奪男友」,已經被巨大的恐懼怪獸給吞噬,完全不復記憶。
剩下的,只有戰慄的靈魂。
延期的選拔會即將在一個小時後舉行,所有參賽者都將重新演奏,但曲子一律改成貝多芬的月光奏鳴曲,一面有多餘的預測與擔心。
更多的媒體擠滿了演奏會的現場,而上次那位知名的星探還是鼓起勇氣出席,畢竟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沒有人願意錯過。只是這次星探帶了最好的耳塞過去,一有不對,立刻可以塞住耳朵,不讓惡魔的呢喃有機可乘。
重新抽籤,樸雪心抽到了第14號,最後一位上臺。
在13名參賽者陸續演奏了貝多芬的月光奏鳴曲後,於第一場選拔賽中表現超群的樸美心,終於在熟悉的聚光燈下,神色悽迷的走向臺上的鋼琴。
樸美心步履蹣跚,頭髮散亂有如稻草,讓所有聽眾大感吃驚。
「我要的東西沒有人可以奪得走,其他人得到的東西,全部都是我不要的……我施捨的……」樸美心唸唸有詞,呆呆傻笑。
坐在鋼琴前,樸美心將貝多芬的樂譜擺在琴上,表情呆滯的看著前方。
沒有任何動作的樸美心,自然引起數百人的議論紛紛。
有些人猜測樸美心過渡哀傷好友的死去,以至精神恍惚,無法正常比賽。
更多人認為樸美心是在做戲,想爭取媒體的同情一舉躍上全國新聞的版面。
「14號,樸美心,你可以開始演奏了。」評審提醒。
但樸美心沒有聽見評審的提示,因為她在一個小時前,已將「三秒膠」插進耳朵裡,用化學藥劑灌滿整個耳道。就物理上來說,樸美心已經聾了。
「樸美心?……樸美心?」評審手掌輕釦桌子,皺眉再次提醒。
樸美心宛若大夢初醒,瞪著眼前的琴譜。
那琴譜……何時變成了「詛咒的樂譜」?是誰的惡作劇?
樸美心想要驚聲尖叫,卻無法出聲。
想要站起逃走,雙腳卻連拔離地面的可能都被「奪走」。
這無法動彈的模樣,更當初全雪心的慘狀沒有太大分別。
只是今日,樸美心「看見」了別人看不到的真相。
「導播!怎麼辦?要不要上去把她拉下臺?」攝影師駭然。
「你是笨蛋嗎?第一天扛攝影機嗎?」導播驚喜交集,牙齒咬著拳頭說,「拍!繼續拍!無論發生什麼事都要繼續拍下去!」
現場六家電視公司的攝影機全都作出一樣的決策——繼續麻木不仁的拍攝。
數百名聞風而來的聽眾,更是沒有人膽敢往前一步,有人甚至拿起手機或數位相機開始拍攝臺上的「奇景」,並祈禱務必要有恐怖的事件發生,才有不虛此行的豐盛感。
而騷動不已的聽眾席上,有幾張異常冷靜的臉孔,他們只是專注的觀察。
他們帶著紅色墨鏡,穿著黑色西裝。
西裝有些鼓脹,因為在黑色衣服底下隱藏著不為人知的秘密。
臺上,樸美心看見了。
詛咒的樂譜上,燃燒著一股青色火焰的「能量」。
那火焰很快就有了「獸」的形態,張牙舞爪,姿態跋扈。
那不是獸……是……是……妖怪!
妖怪猙獰低吼,從身上的火焰串燒出好幾個死不瞑目的「死者」。
「死者」有些是樸美心不認識的陌生臉孔,卻也有前段日子離奇死亡的首爾高中同學,還包括在眾人面前慘死的好姊妹全雪心,模樣都呈現出死亡當時的姿態。
毫無疑問,那些死者都是死於此樂譜七日咒殺之下的亡魂。
「……」樸美心恐懼不已,全身都被死狀淒厲的亡魂給控制著。
有的亡魂拉住樸美心的腳。有的亡魂扯開樸美心的下顎、拉著樸美心的舌頭。有的魂掐著脖子。有的亡魂亂扯頭髮。有的亡魂戳著眼睛。
而全雪心的亡魂,則與另一個亡魂抓起樸美心的雙手,重重摔在琴鍵上!
青色火焰的妖怪繞著鋼琴疾奔,一場被鬼怪操縱的恐怖演奏,再度上演。
樸美心的手指在亡魂的操縱下,狠狠彈奏出詛咒樂譜上不存在於世間的音樂,越彈越快,越快越狂暴。
全場捂起耳朵、戴上耳塞,卻無法阻止詭異的音符與耳膜之間的共鳴。幾個小節過去後,樸美心的手指發出奇怪的爆響。
指甲崩裂,細長的骨頭瞬間炸開,咻咻穿出皮膚,鮮血淋漓。
「沒有親眼見到,根本不敢相信……這簡直是太經典啦!」導播大吼。
亡魂繼續在狂暴的彈奏中,拆卸著樸美心的肢體與靈魂,而樸美心的恐懼越來越深,青色火焰的妖怪繞著鋼琴奔跑速度就越快,恐懼好像是此項儀式的薪材。
手指繼續毆打著琴鍵,樸美心身體卻彎曲成不正常的弧度,彷彿多折一點點,嵴椎就會像斷掉的弓一樣裂開。全場荒謬的屏息以待。
可怕的嗑嗑爆響,亡魂在樸美心嵴椎骨迸裂的前一刻,突然住手。
恐怖音樂已經演奏完畢,只剩下最後三個「音」。
雙手臂骨寸斷寸折的樸美心,用離奇的姿勢爬上了鋼琴,失禁的尿水一路灑將上去,看得大家嘖嘖稱奇……明明知道最大的悲劇即將發生,卻沒有人有進一步的動作,就連最善良的學生也不知所以然的動不了「救援」的念頭。
站在鋼琴上的樸美心,僵硬的看左、看右,好像有無形的怪手刻意扯著樸美心脆弱的脖子,要她看看這世界最後的風景——沒有人願意伸出援手的獵奇殘酷。
「美心,我們兩個總是連在一起,連……命運也一樣。」七孔流血的全雪心,在樸美心封閉黏合的耳邊呢喃。
亡魂舉起碎爛的雙手,讓樸美心呈現如稻草人的枯藁姿態。
頭下腳上,跳水般躍落。
碰!
全場驚唿。
區區一公尺半的高度,就足以讓樸美心的腦袋恰恰正中磨石子地板,發出巨大的撞擊聲。血塗開,紅色的舞蹈噴灑在臺上。
「我的天……」知名星探的心臟怦怦然跳。
樸美心在亡魂的「攙扶」下,再度爬上了染血黑色鋼琴。
撐起雙手,頭下腳上,再度砰然躍下。
砰!……啪滋。
頭顱整個破開,乳白的腦漿像豆花般潑出,激射到評審席上。
樸美心兩隻眼睛承受不了顱內壓力,整個凸爆,舌頭也甩了出來。
此時已有觀眾再也看不下去,奮力的拍打虛軟掉的雙腿逃開,嘔吐聲此起彼落。大禮堂裡的氣氛複雜到了極至,每個人都是放出很強烈的情緒。
「還有最後一個音呢。」
渾身是血的亡魂全雪心,扛起氣若游絲的摯友,再度攀爬上鋼琴。
青色烈焰的妖怪剋制了繞行鋼琴的疾跑,靜靜匍匐地上,蓄勢待發。
「嗚……」樸美心的喉嚨裡乾嘔了一聲。
身子前傾,恐怖的下墜。
在整個腦袋撞碎在地板上的巨響後,樸美心的凌遲五線譜終於走到了盡頭。
死亡是痛苦的解脫,在此時此刻並不適用。
充滿怨念的新亡魂,以能量的形式從樸美心的屍體裡叫囂衝出,卻立刻被一撲而上的青焰妖怪給張嘴「吃掉」,而其他亡魂也哀傷地化作火焰,潛回青焰妖怪的身上。
一瞬間,青焰妖怪的身軀變得更龐大了。
無形的青焰妖怪貪婪地看著圍觀的數百聽眾逃走。
在它的眼中,這些可能的宿主身上都散發出很濃很香的恐懼能量。聽眾已經逃竄過半,但這些恐懼的能量尚未隨著大家的逃走而溢散。
「嘻嘻。」青焰妖怪衝出,在聽眾席上來回獸馳。
青焰妖怪張開比例怪異的巨嘴,毫無顧忌地吃食這些殘留在現場的恐懼,身軀也越來越巨大,火焰越來越旺盛。
「……」青焰妖怪還覬覦著攝影機裡隱隱發出的其一光芒,那光芒正以驚人的速度在鏡頭底下成長著。
到現場的六個媒體,有兩個是採取現場直播的方式。透過SNG現場直播的效應,恐懼的情緒正快速在韓國民眾間繁衍,變成一股無法遏抑的邪惡能量。
青焰妖怪吃食完留在大禮堂現場的恐懼後,便咧開嘴巴朝著攝影機疾跑而去。
突然,青焰妖怪本能地止步。
嗅嗅。
它不該被看見的……
但幾個穿著黑色西裝的人類悄悄站了起來,以嚴謹的陣勢包圍住了它。
四周圍地下,不知何時冒起了滾滾紅霧。
那紅霧傳來熟悉的、另青焰妖怪焦躁不安的氣味。青焰妖怪忍不住後退了一步,邪眼打量情勢。
「怎麼回事啊?」現場的媒體納悶。
「不好意思,請媒體朋友關掉攝影機,所有人立刻離開現場。」黑西裝人拿出警察證件,嚴肅道:「否則一律以嫌疑犯的身份回刑事局做筆錄。」
「這些紅霧疑似恐怖份子的毒氣,還請大家多多配合,從最近的出口離開。」
另一個黑西裝人也拿出警察證件,皺眉命令。
雖然不相信紅霧是所謂的毒氣,但反正該拍的也拍完了,現場媒體沒有任何異議,立刻扛起攝影機離去。留下的觀眾也沒有興趣協助製作筆錄,於是都腳底抹油離開。
空蕩蕩的死亡大禮堂,就只剩下詭異的紅色煙霧瀰漫在角落四周,與一具慘死在表演臺上的新鮮死屍。以及,是個身穿黑色西裝的「警察」。
紅色的墨鏡上,顯映著奇異的資料,與一團獸性噴漲的青光。
資料不斷飆高。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