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72章
爆碎飛射的屍鬼與血水大大阻礙了街上的視線,並達到震撼戰局的效果。
但是擅使暗器者,都是眼力絕佳的貨色。
賀鍛鍊一百多年的動態視覺,冷冷的穿透血水紛飛的一切,身上大量飛刀齊射而出,避開在夜空中翻滾的屍鬼,猶如長了眼睛的銀光。
嗒嗒嗒嗒嗒嗒……
十數點銀光摜進大山倍裡達身上的巨大蜘蛛體內,臟器爆破,湯汁淋漓。
蜘蛛的嘴才剛剛要上大山倍裡達,釋放出一小口毒液就已經死絕,一大陀屍體就癱倒在大山倍裡達的肩上。
「混帳!」摔掉蜘蛛屍體後,渾身炸傷的大山倍裡達,憤怒的撥開身上的白色蜘蛛絲液,但粘稠無比的蜘蛛漿絲包覆了他大半身軀,越是掙扎,就越狼狽。被咬中的肩膀也迅速麻痺、腫脹起來。
「只要是活的,就會死。」賀淡淡說道:「會死的東西,就不必怕。」
然而,被綢絲困住的大山倍裡達,已暫時失去作戰能力了。
捕獲。
「我同意。」鰲九冷冷的拔出插在臉上的飛刀,鮮血與碎牙讓他的臉更加猙獰。慢慢走向從容不迫的賀,來到氣急敗壞的大山倍裡達身旁,距離他要玩得下一任屍鬼只有一臂之遙。
「……」阿廟機械式拔出釘在腳上的幾把飛刀,呆呆得跟在鰲九身旁。
兩個獵名師,一個吸血鬼。
「現在是二打一的局面了。」鰲九揉動肩膀,冷酷的盯著賀說:「你是要丟下你的夥伴逃走,還是要跟你的夥伴,一起變成我的屍鬼?」
賀忍不住笑了出來。
「在我的眼裡,現在可是五打二的贏面呢。」
賀亮出身上剩餘的飛刀。
左手三柄,右手兩柄。
對賀來說,足夠對付眼前的獵命師了。
賀的飛刀百發百中的「絕對距離」,是十一公尺到十三公尺之間。
超過這個範圍,敵手可能及時反應,無法給予致命一擊。
太過迫近自己,飛刀最神秘的瞬間加速度無法施展,刀速反而受到壓抑。
然而,在「絕對距離」之內,賀的飛刀有整整一百年未逢敵手。
鰲九與阿廟,距離賀的絕對距離,只有兩步。
「空手道狂,按例打個賭吧。」賀露出尖銳的犬齒,吸血鬼殺戮的印記:「只不過這次你要賭贏了,我們就是死路一條啦。」
「額頭,一億。照例賭你不中。」大山倍裡達瞪著身邊的鰲酒,嘴唇發白。
雖然只是遭巨型蜘蛛輕輕咬了一口,但毒液的量還是很可觀。此刻的大山倍裡達已經眼前發黑,半邊身體都麻痺沒有知覺,若非吸血鬼的體制強悍,常人早就化作一堆蛋白泡沫了。
如果不趕快送到地下皇城的緊急醫療中心,大山倍裡達的肩膀恐怕地進行基因重建手術……賀心想。
「做個交易?我們的對決留到下次的交鋒如何?」賀淡淡地說,肩膀略沉。
鰲九嗅出不尋常的殺意。本能地,鰲九感覺到賀的自信並不是開玩笑,彷彿繼續往前踏一步,就會啟動某個知名的開關。賀的冷冽的眼神這樣告訴他。
擅長一次操作多名屍鬼的鰲九,心思猶如閃電,還可一心多用:目光銳利,兩隻眼睛可以同時盯著不同方向。但想躲過賀的飛刀,光是反映與眼力還不夠,鰲九還需要更強的好運。然而現在已經沒有時間更換適合的命格了。
但明明在人數上估了上風,卻要夾著尾巴逃走?
鰲九絕對人不下這口氣。絕對不能。
「嘿嘿嘿……」鰲九嘿嘿笑了起來,突然一拳重重揍向阿廟。
阿廟呆呆晃了一下,鼻子幾乎歪了一邊,血塗滿了半張臉。
這一記打在同伴臉上,莫名其妙的重拳,看得賀目瞪口呆。
「阿廟,站好。」鰲九一眼瞪著賀,一眼瞪斥著阿廟。
阿廟聽話站好,鰲九又是一拳正中阿廟的鼻心,揍得阿廟整個人斜了半身。
這傢伙是瘋的……賀心想。
「阿廟,用你最快的速度跑走。」鰲九眼神有如厲鬼,扭動肩膀,全身散發出毫無保留的強氣,說道:「如果半小時後老地方看不到我,就告訴護法團我被宰了。以後,你就跟著你爸爸吧……」
賀懂了。
這傢伙不只是瘋的,還瘋得斥退唯一能分擔飛刀標記的夥伴。
簡直是,尋死。
「滾!」鰲九一喝。
阿廟立即拔腿就逃,幾個起落就消失在街末。
「單獨赴死,我欣賞。」賀冷冷說道。
「別誤會了。」鰲九從口袋裡拿出打火機,寧笑:「我只是不想有人在旁邊礙手礙腳的,何況,你還是替你的夥伴擔心吧!」
唰的一擦,小小的火焰冒出。
賀一凜,瞳孔映著那團星星小夥。
「東西還是吃熟的,比較衛生啊!」
鰲九惡魔般地笑,將打火機隨手往大山倍裡達身上一丟。
蜘蛛絲是非常容易點燃的有機化合物,何況是一大陀濃稠的絲液。火一點,大山倍裡達一下子就燒成了一團火球,烈焰將快要失去意識的大山倍裡達激烈喚醒,變成一隻抱頭狂竄的野獸。
突如其來的巨大火光,也大大壓抑住賀的驚人視力。
「拔掉你的牙齒!」
鰲九趁機竄身而前,踏進賀的「絕對距離」,肩膀肌肉啪地鬆脫。
燃蟒拳!
「太遺憾了。」賀輕輕往後一躍,手擲出。
一到螢光在烈焰中完全消失,無形的死亡軌道劃入鰲九的喉嚨,但受到致命重傷的鰲九並沒有停下腳步,瞬間已來到賀的身邊,催掌而出。
鰲九怒目而視,手臂忽然伸長,經風撲向賀的身影。
經過三條街的惡鬥,賀已知道鰲九的攻擊手法,驚險側身避開鰲九的燃蟒拳時,順手又是一刀飛出。
「!」半弧形的飛刀軌跡,冷冷由鰲九的下顎插入,擊碎了鰲九半張臉。
這一記飛刀中斷了鰲九的精神意識,讓他接下來的下墜拳露出了破綻,賀輕熘熘的滑出鰲九的下墜拳範圍,順勢風箏般被拳勁給「吹走」。
地板被鰲九的拳力碎開,而冷血的第三柄飛刀,也整個竄進了鰲九的胸口。
「結束了。」賀在半空中致詞。
鰲九的身形瞬間僵硬,肺部裡彷彿塞滿了鉛塊,將空氣毫不保留的擠壓出來。
咚。
鰲九的燃蟒拳一招都沒擊中賀,就已重重摔倒在地上。
「……」鰲九破碎的臉貼著冰冷的地面,無法致信。
這是他這輩子最難堪的姿勢。
也是最後一個姿勢。
賀無聲無息落下,單手扶在地上。
壓倒性的勝利之後,賀卻沒有幫痛得快瘋掉的大山倍裡達滅火,任由大山倍裡達自行用盲亂的踏腳掃短路邊的消防栓,沖掉身上的團團烈火。
真是意外啊……
「你的奴隸,真是忠心耿耿。」賀冷道。
瀕死的鰲九一驚,撐開沉重的眼皮。
只見阿廟眼神茫然的衝回來,傻傻的跑向倒在地上的他。
「白痴!你回來做什麼?」鰲九用僅剩的力氣咆哮。
「……」阿廟還是呆呆得沒有說話,只是跑著。
跑著。
雖然脾氣暴躁的鰲九,總是毆打阿廟作為發洩情緒的物件,每一拳都無視她身為個人的尊嚴,勐揍又勐揍。但阿廟沒有了鰲九,頓時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誰,該往哪裡去;鰲九給他的指示跟戰鬥一點干係也沒有,更讓阿廟無所適從。
她只是本能的跑回來。
「不明白你是不是真的白痴,不過,你也是懷著覺悟回來的吧……一點敬意,多多包涵。」殺人如麻的賀可不是婦人心腸之輩,最後的兩柄飛刀脫手射出,無聲貫入奔跑的阿廟的腦袋。
阿廟停在鰲九身旁。
眼神迷離的阿廟,頭上插著兩把飛刀,就像一頭笨頭笨腦的迷路。麋鹿阿廟沒有立刻倒下,而是傻傻的站在鰲九身旁,無法理解的看著地上起若遊絲的鰲九。
鰲九是誰,阿廟一向都不知道。
阿廟只曉得,自從自己在二十歲那年殺了哥哥後,鰲九就是這個世界上,唯一需要他的人。
鰲九需要在心情不好是瘋狂揍她,鰲九需要在心情很好是狠狠揍她,鰲九需要她額頭上的蜘蛛,鰲九需要他擋下敵人的所有攻擊……
「哥哥,我揹你。」
阿廟記憶開始錯亂,蹲下,扛起鰲九。
「……」
鰲九垂掛在阿廟肩上,一滴曾經稱為眼淚的水珠,緩緩自他的眼角落下。
賀默然看著一切。大山倍裡達倒在噴泉般的消防栓旁,昏昏欲睡的淋著。
阿廟開始奔跑,奔跑,用她不會累、不會痛、不會傷心的身體,努力奔跑著。
街的轉角,阿廟終於倒下。
阿廟的心裡很滿足。
因為她這一次,在沒有拋棄掉深深需要她的人了。
得到神谷的應允,烏拉拉就暫時在神谷的小租房裡落腳。
床只有一張,當然沒有烏拉拉的份。
烏拉拉在神谷床邊的榻榻米上打了地鋪,肚子上則躺著紳士與小內。當晚睡覺時,烏拉拉自言自說起以前發生在自己身上的故事,神谷看著天花板,毫無困難地藉由漫畫上一格又一格地分鏡,去想像獵命師世界裡殘酷的詛咒盛宴,以及烏家兩兄弟豪壯的反撲。
神谷當然無法插話,所以烏拉拉索性說了個痛快。
「……就在最關鍵的時候,我爸爸用最後的力量使出了石破天驚的「居爾一拳」是多麼可怕的命格,他卻連逃的想法都沒有,我哥啊,竟然就直接迎了上去……」
直到烏拉拉不小心睡著後,神谷還津津有味地沉浸在快速奔放的故事裡。神谷不由自主認為烏拉拉的過往,與自己的悲慘童年有種相互取暖的共鳴。
第二天一大早神谷起床後,地鋪的棉被亂七八糟疊在角落,只剩下睡得正香甜的小內貓咪。烏拉拉留下紙條說,他跟紳士去到處找找有沒有新的「命格」,以及哥哥的下落。
神谷上學去,按照她原本的生活步調,下了課先去漫畫店打工,然後再搭電車回家。
一回家,神谷看見烏拉拉坐在滿地的報紙與雜誌上閱讀,似乎刻意尋找著什麼。而烏拉拉也買好了火鍋料理,等著她開飯。
原本陌生的孤男寡女共處一室會有很多尷尬,但烏拉拉的個性灑脫,向來不拘小節,又有「很了不起」的借宿理由,烏拉拉賴在神谷家是過得挺自在的。更妙的是神谷不能言語,直接省下很多言語上可能的曖昧,只用紙條與這位養貓的怪房客溝通。
孤獨慣了的神谷,對於烏拉拉的一切感到很新鮮。
烏拉拉個性鮮明,喜好溢於言表,活脫就像一個從漫畫裡走出來的人物。
大部分的時候,烏拉拉無理由的驕傲自信,是他身上重要的氣質。
「真的!雖然我打鬥的技巧不能說是頂尖,咒術也常常在緊要關頭氣力放盡,但就一個獵命師的素質來說,我可是天才中的天才!」烏拉拉從鼻孔裡噴氣。
正在吃紅豆麵包的紳士抬起頭來,唉唉地搖搖頭。這個主人真是大言不慚。
「從何說起呢?」神谷吃吃笑,在報紙上寫著。
烏拉拉將沒有掌紋的手掌撐開,在空中虛甩說道:「咒術再怎麼神奇,都敵不過命運的安排。獵命師真正的拿手好戲,是用命格作戰—牽動命運的絲線、掌握戰運中的一切要素,就有機會打倒比自己強十倍的對手。」
今晚天氣變冷了,小小的桌上正煮著小火鍋,烏拉拉連寫火炎咒術都不必,直接附掌在鍋緣加熱,湯水一下子就滾了起來。
明明就有天然瓦斯可以用,烏拉拉卻硬是要施展咒術,神谷覺得烏拉拉真是把握每個機會大顯身手,幼稚的行為讓神谷肚子裡暗暗好笑。
昨夜睡覺前,神谷聽烏拉拉說過他的身世與遭遇,覺得那宛如一條潮溼陰冷的黑暗隧道。神谷深深覺得,爬梭過那些黑暗隧道的烏拉拉能夠不變成如漫畫《烙印勇士》裡打著巨劍的主角凱茲那般「創傷型人物」,而能保持現在的嘻嘻哈哈模樣,真是一場奇蹟。跟自己截然不同。
烏拉拉得意地笑笑:「我天生就比其他的獵命師,對命格的存在要來得敏感,所以我能夠用十倍以上的速度盜取人們身上的命格,並且很快就瞭解如何活用剛到手的命格。但我哥哥說,天才如果沒有比一般人更嚴酷的自我要求,就是十惡不赦的混蛋,所以我刻苦鍛鍊,達到可以瞬間突破獵命師身上的血咒,偷走鑲嵌在他們身上的命格的境界……」
與其說是驕傲自信,不如說烏拉拉是個還沒長大的小孩子。
「既然這麼厲害,你為什麼還會受傷啊?」神谷故意寫下。
烏拉拉卻沒臉紅,只是兩手一攤:「那是因為我對上的命格是可以盜聽週遭所以人思考的『惡魔之耳』,在那麼可怕的命格前,我想要偷到對手的命格根本就是不可能的,尤其撇開命格,他的身手也是一等一的厲害。」
沉吟了片刻,烏拉拉繼續說道:「這件事給了我很重要的啟示,就是想要打倒更強的敵人,就得找出幾個重量級的命格儲存在紳士身上,並且靈活地運用。這也就是我買了一大堆雜誌與報紙地原因。資訊社會訊息流通得很快,許多奇人異事得背後,其實都有命格得影響。依據奇怪得新聞去找命格,會比我跟紳士整天在外遊蕩還要有效率得多。」
「怎麼說?」神谷寫下。
「像是這則新聞……」烏拉拉指著一份報紙上的奇聞異事版,用自己的話解釋一遍:「中國四川有個喜歡睡覺的老農婦,八十二歲的李友玲,她最長冬眠期四十二天,每天只吃一頓熱稀飯,喜歡吃冷食,一年四季不分時間都可能在睡夢中進入冬眠的狀態,冬眠的間距則在一到兩個月不等。她可神了,冬眠前沒有任何徵兆,睡醒後全身無力手腳發軟,最忌諱中間有人叫醒她,全身會有如棒打一樣疼。唯一的嗜好乃天天洗澡,嚴冬依舊,某次冬眠後竟長出黑色頭髮,約佔三分之一。」
烏拉拉停止複述報道,說:「很明顯,這個冬眠狂的身上是被『眠眠無期』命格給寄宿了。可惜中國四川離這裡太遠,新聞又有亂寫亂報的可能,不然我倒想幫老農婦把『眠眠無期』給拿走。」
「但,這種命格可以拿來作戰嗎?」神谷寫下。
「我自己當然是不用的,但是我可以強行把這種爛命塞給敵人,讓敵人瞬間昏昏欲睡。如果敵人不是獵命師的話,中了我這一招,無法自己把命格取出來,那麼即使他這次打贏了我,回家睡個覺就爬不起來了。」烏拉拉豎起大拇指,神谷笑了出來。
「又比如這個命格……」烏拉拉開啟八卦雜誌,說:「據說在臺灣有人連續中了兩次大樂透的頭彩,彩金有好幾個億,真是多到十輩子都用不完的鉅富。」
「這是因為命格的關係?」神谷寫問。
「沒錯,一次中獎是幸運,兩次中獎就是命格發動的影響了,這種跟幸運有關的命格很多,差異只是招來幸運的方式不同而已。但這個中獎人在哪?天知道!所以算是無效的資訊。即使這個幸運的人真的存在,在我的急需命格的時候跋涉這一趟,並不划算。」
「我懂了。但是為什麼不從網路上搜尋呢?」神谷不解,將紙條倒轉。
「網際網路已經被吸血鬼控制住了,在搜尋引擎輸入特定的字眼都會遭到監控,有個曾經被我打敗的胖吸血鬼警告過我,說吸血鬼已經鎖定獵命師的存在,想要一舉殲滅侵入東京的我們。我如果一直在網路上搜尋特定的資訊,就會有不必要的風險。」烏拉拉解釋。
「瞭解。我可以幫你嗎?」神谷小心翼翼地問,看著地上地雜誌與報紙。
「再好不過啦!」烏拉拉笑嘻嘻。
兩人開始讀起琳琅滿目地報紙與雜誌,將看起來真實性高地奇怪新聞剪下來,依照新開發地地區排放在地上。烏拉拉並不怎樣專心,因為坐在對面幫自己過濾資訊地神谷,可是他暗戀已久地女孩。
神谷再怎麼笨,也發現了烏拉拉地眼神比起放在報章雜誌上,更常在她身上逗留遊移。沒談過戀愛地神谷一下子不知道改怎麼辦,只好低頭皺眉,假裝專心搜尋奇人奇事的資料,卻掩藏不住她地心跳。
任何一本教人貪戀愛的守則教科書都會告訴你,一個女孩子不論是否有了男友或是有了暗戀地人,無論如何都是喜歡被追求地。也由於女孩對於追求者向來容易產生基本的好感,所以也就很不容易討厭追求自己的人。
神谷在漫畫堆里長大,充滿粉紅色橋段地少女漫畫也看了好幾疊,但身有殘疾的她對於愛情從來沒有過幻想;現在,神谷一下子被一個厚臉皮的「特異功能者」喜歡到,讓她整個不知所措。高興歸高興,但神谷可是想到清楚,自己對烏拉拉的好奇,遠遠大過對於他的感覺。保持戒心到失去言語能力的神谷,可是相當理智的女孩。
說到烏拉拉的特異功能,神谷今天倒是想了很多。
「今天我上班的時候,就在想,為什麼命格這種東西會存在呢?」神谷寫道。
「天地間每一個生靈,都想要修煉成形,修成正果,命格也不例外。命格是一種能量,一種性情,一種生物之間互動的聯絡,有的命格在天地之間無端的生成,但絕大多數的命格都是在人群中誕生。比如說,如果王先生因為全家被劫匪殺光光,導致性情大變,很有可能在王先生髮狂的那一瞬間,王先生的靈魂縫隙裡就會滋生出一個原始的命格。」烏拉拉邊說,邊翻動著雜誌。
神谷點點頭。
「所以啦,以前的命格沒有現在那麼多,品種也沒有那麼豐富。但是隨著工業革命後,全世界的人口大爆炸,現代都市的大量興起,讓人與人之間的互動也變得很新奇,很多相處的模式都是以前古代社會所沒有的,於是很多新的命格蹦蹦蹦地跑了出來。」烏拉拉引述哥哥地說法:「還有,擁有超長壽命地吸血鬼也是命格繁衍地一大關鍵,畢竟命格需要不斷重複地吃食宿主能量才能茁壯,所以在固定組主身上,對命格自身的修煉很有幫助。」
「所以,這也是獵命師與吸血鬼誓不兩立的原因?為了命格而戰?」神谷寫道。真是漫畫餵養慣了的二元思維。
「誓不兩立個蛋,獵命師裡面多的是自私自利的壞蛋,吸血鬼,再壞,也有改過自新的好蛋。在人類的世界裡,很多獵人的名聲都臭得很。」烏拉拉漫不在乎地說:「在我的想法裡,一個人之所以該死,絕不是因為他是誰,而是他做了什麼。」
兩人就這麼聊著,直到神谷翻到一頁雜誌,奇異的話題才停止。
雜誌該頁並非報導,而是一篇讀者投書,分享自己親身體驗的靈異事件。
烏拉拉的目光,完全被一篇讀者投書的內容給吸引住了。
「在大坂啊……搭新幹線的話,來回只要……」
烏拉拉眼中閃過一絲神采。
大坂,道頓崛。
在並不寬敞的道頓崛街道兩旁排滿了許多餐館和酒吧,多到目不暇接。五顏六色的廣告招牌、閃爍的霓虹燈以及裝飾豪華的入口,讓人不禁眼花繚亂。電動巨蟹、碩大的河豚和正在擊鼓助興的木偶等,都是知名的地標。
每到夜晚,燈光裝飾的招牌、霓虹燈和道頓崛川水面上的反射光交相輝映,把城市點綴得更加華麗漂亮。
烏拉拉偕同請了假,換上便服的神谷,來到一間名為「玻璃鞋」的小酒吧。
在此之前,他們已在道頓崛換訪了十七間酒吧與居酒屋,不斷打聽八卦雜誌裡某篇小報導的主角,是否真的有其人。答案莫衷一是,但烏拉拉漸漸從多方說法裡找出一個輪廓。此間,應該就是報導人物常來的幾間酒吧之一。
紳士在神谷的手提袋裡探頭探腦,賊兮兮地張望著。一個穿著藍色連身洋裝的老女人,意形闌珊地坐在吧檯前,看著電視前的歐洲盃足球錦標賽轉播。手裡夾著根菸,酒杯半空。
老女人目不轉睛,手指縫裡的煙燒了三分之二,也沒見她抽上一口。
紳士抬頭,看著他的主人。
「嗯。」烏拉拉點點頭。是的,他也有感覺到。
這可是一個,非常了不起的命格啊。
烏拉拉與神谷選了老女人身旁的位子坐下,點了一大盤炸蝦拼盤與烏賊燒,兩大杯啤酒,靜靜地陪著老女人看電視球賽轉播。
烏拉拉並不著急盜走老女人身上的命格,因為他認為命格與宿主的親密關係,不應該強行被他打破。偷偷取走一個人的命格,跟奪取一個人的人生沒有兩樣,尤其宿主如果已經意識到自己的與眾不同,讓他第二天醒來時發現自己再平凡不過,是件很殘忍的事。當然,還有更重要的原因……這可是烏拉拉與神谷第一次的外出約會啊!烏拉拉當然不急著完成任務,他慢條斯理與神谷用紙筆在吧檯上玩起文字接龍,享受著並不怎麼好吃的晚餐。他很喜歡這種不需要太多言語的感覺。
很多時候,過剩的推辭會稀釋掉得來不易的浪漫—「能接吻,就不忙說話」這句廣告詞是深具智慧的。烏拉拉跟神谷距離第一個吻,當然還久得很,但不用說話的樂趣,他們正溫馨分享。
球賽結束,老女人嘆了口氣,將半杯剩酒一飲而盡。
「為什麼嘆氣呢?」烏拉拉隨口問,假裝若無其事。
老女人有些驚訝烏拉拉的攀談。老女人一向是人群的沙粒,受到絲毫注意都是奇妙的大事,而現在,有個年輕人正主動與自己說話?
躊躇了片刻,老女人才在烏拉拉的眼神鼓勵下,緩緩開口道:「年輕人,這個世界上有很多事情,其實都不是你所看見的那個樣子啊。」
「喔?不然是什麼樣子?」烏拉拉失笑:「怎麼看一場球賽,可以生出這麼多感觸啊?」左手將餐盤推向老女人,示意她一起吃。
老女人很不習慣與陌生人聊天,但臉上不自禁露出愉快的表情。
「一起吃吧,我跟我女朋友吃不了這麼多。」烏拉拉笑笑,神谷臉紅了起來。
於是老女人靦腆地沾了塊炸蝦餅。恭敬不如從命。
老女人寂寞了很久,所以才會獨自到酒吧裡看她喜歡的球賽,而不是一個人待在屋子裡看電視。只是很不幸,老女人誤解了寂寞的真意。
在熙攘人群中,孤孤單單的一個人,才是被迫獨食所以寂寞滋味。待在沒有人搭理她的酒吧裡,只是凸顯出自己的行單影雙,對於消解寂寞一點幫助也沒有。
老女人輕輕喉嚨,準備打發議論。畢竟這是她這輩子唯一僅有的,能夠拿來大大吹噓的奇妙體驗。
「這個世界上,很多事情都只是表面,就像冰山一樣,浮出水面的冰層,只有全部的七分之一。很多真正的奧秘啊……如果你沒有睜大眼睛往下潛,根本就不會發現其中巧妙的關連。」老女人神秘兮兮地說。
她故意語氣壓低,帶動氣氛,深怕烏拉拉覺得無聊。
「喔?我越聽越煳塗了。」烏拉拉皺起眉頭,神谷也將耳朵湊了過去。
「以前我很喜歡看球賽,格式各類的球賽都看,有時還會買機票到歐洲去看足球,到美國看NBA籃球。但最近五年發生了一件奇怪的事,讓我驚訝得說不出話。」老女人有些得意地說:「某天晚上我發現,只要我穿上藍色的衣服,我所支援的隊伍就會贏!」
烏拉拉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搖搖頭:「你醉了。」
老女人很嚴肅地否認,說道:「是真的!別說你不信,起初我也覺得太荒謬只以為是湊巧,因為後來有幾次我穿了藍色的衣服後,我支援的隊伍還是輸掉了。」
這次換神谷笑了出來,烏拉拉哈哈笑道:「本來就是嘛!哪有球迷的衣服顏色,會影響到一支隊伍的勝負這種事啊?」
是啊,這個世界之大,何以認為區區自己,竟是運作世界的關鍵齒輪呢?
老女人臉色有些不是滋味,悻悻說道:「的確不是單單因為我衣服的顏色所影響,但要全盤說不是,卻也不對……因為,影響到一場比賽勝負的,還有很多生活的小細節。我經過一年的統計,記錄我早上吃什麼,中午吃什麼,晚餐吃什麼,吃多少,配什麼飲料,當時的天氣,遇過的人,睡眠時間,前晚做過的夢,髮型,髮飾,香水,甚至洗澡時用了哪一個牌子的沐浴乳……最後總算讓我理出一個勝利公式,保證可以為支援的球隊帶來百分之百的幸運,勝利!」
「喔?例如穿紅色的內褲嗎?中國招來幸運的習俗。」烏拉拉表情也認真起來。
「不,不是紅色內褲,而是紅色的鞋子,越閃亮越好。」老女人輕輕撩撥裙襬,自信滿滿露出她皺巴巴的大腿,晃著紅色的高跟鞋。
「真的假的?就這樣?」烏拉拉搔搔頭,呆呆地張大嘴巴。
他裝模作樣的表情讓神谷忍俊不已,伸手用力在他的腰上一掐。
「當然不只,還要喝大名星最愛的愛維亞礦泉水,三大口。」老女人想了想,說:「什麼時候喝都可以,我則是早上一醒來就喝,免得忘記。記住,是沒有間斷喝三大口喔!」
烏拉拉與神谷聽得一愣一愣。
「最重要的是,一定在比賽開始前,吃這個牌子的泡泡糖。這款根據漫畫《海賊王》研發出來的泡泡糖,叫做藍波球,黏性很強,口味共有五種,我認為藍色的效果最棒!」老女人從皮包裡拿出半條泡泡糖,信誓旦旦說:「吃一顆,贏得剛剛好。吃兩顆,贏得更輕鬆。吃三顆,則是一面倒的狂勝喔。」
「那麼,哪裡有在賣呢!」烏拉拉驚唿。
「全日本各大便利商店,都有在賣!」老女人給烏拉拉逗得笑了出來。
烏拉拉與老女人就這麼聊了開來,氣氛愉快,有說有笑的。一個半小時後,三人面前的吧檯堆滿了好幾只空酒杯,只是淺酌的神谷也感到微醉。
老女人有了些醉意後,漸漸吐露出自己對這種「發現球隊勝利法則」後的人生,感到無趣至極的想法。
說起來也真悲哀。
老女人原本就是個寂寞的人,看球類比賽是她唯一的興趣,也由於她實在是太無聊了,所以對每一項球類比賽的規則與球隊狀況都很關心,對每個重要球星的種種記錄也都如數家珍。但自從她為了想支援的隊伍得到勝利,開始實踐詭異的勝利法則後,勝負對老女人來說就只是一個可以操縱的兩面銅板。
看任何比賽,最重要的都是過程,而不是勝負。
但若事先知道了勝負,就失去了對比賽內容的緊張感,真正精彩的過程卻變得如跳蚤身上的毫毛般,可有可無,趣味乏然。
更可悲的是,這個勝利法則對任何一種比賽都有效。舉凡拳擊、空手道、舉重、百米賽跑、十項鐵人競賽,只要老女人心中有期待的物件,這個勝利法則就會主導三千里外的某項競賽,讓老女人眼前的電視轉播,瞬間變成預知勝方的「重播」。
比賽……比個大便。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