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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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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島自古以來即是海上堡壘,控制著瀨戶內海,有如一支瞄準大坂灣的長弓,平家大軍在屋島休養生息,積蓄將箭射回東京的氣勢。

比起熟稔海戰的平家,擅長陸戰的源氏還在一手跟諸侯們張羅船隻,一手自行打造船隻,半知半解地準備暴雨降至的海戰。糧食,也在這段期間內如同被鯨魚劫掠似消失。

而義經與其一百多騎敢死隊,就在接到軍令的第二天就啟程前往渡邊埔漁村,與遠在山陽道的源氏大軍來個不理不應,義經自己籌措著進攻屋島需要的「海軍」。

兵貴神速——義經的想法很簡單,這句兵法的意思不就是越快越好嗎!

「所謂的戰術,就是出其不意。」義經精神飽滿地看著勉強湊齊的軍船,對部下發表演說:「閃電開始作戰,然後在敵人還沒睜開眼睛就結束。」

理論正確,但一百多名屬下目瞪口呆看著他們的主帥。

所謂的軍船不過五艘,每艘可以載運三十匹馬、三十名戰士、以最好的狀況來說,這不過是一支一百五十名騎兵的軍隊。

「不覺得我們人太少了嗎?」

「為什麼不跟範賴的軍隊會合後,再進行海戰呢?」

這是每個人的疑問,就連一向堅信義經的弁慶,眼神裡也閃爍著這個疑惑。大家都沒開口,然義經不是笨蛋。面對這個問題,他可是有備而來。

「根據漁夫打聽的情報,平家的軍隊為了警戒範賴的大軍登陸,派了很多軍隊分散在海岸線防禦,但海岸線太長了,留守在屋島本營的平軍,估計絕對不到三千人。」義經精神奕奕地宣佈這個「好訊息」:「海岸線這麼長,我們隨意找塊地方登陸,然後沖馬到屋島本營。平家總以為我們源軍會從海上大剌剌過去,所以軍力配置都放在海上,一定沒有料到我們從背後陸地翻山過來,殺他個措手不及。」

義經本以為會看到大家振臂狂唿的畫面,卻只見到大家面面相覷。

什麼啊!這樣不就是以一敵二十的局面嗎?

對方還是以逸待勞的姿勢呢!

「想想一之谷,我率領三十騎兵就殺得三萬平軍哭天搶地,區區三千人,怎能抵擋!怎能抵擋!」義經瞪著大眼,用力拍拍船身。

大家都笑了。

於是,義經也笑了。

日本的戰史上,幾乎沒有大將親自擔任衝鋒的位置。大將之所以為大將,性命的重要自然不同凡響,理應位在中軍、指揮全域性,哪有像義經這般,老是自己披掛上陣,還騎馬衝到箭頭,搶著砍掉敵將腦袋的狂人?

然而這點,也是義經讓敢死隊心悅誠服的個人特質。

主帥是全日本最勇勐的人,就算是死,他也從不畏懼。那麼,一無所有的自己,跟源家嫡系有大好富貴可享的義經比起來,又有什麼好畏懼的呢?

義經抬頭,看著五彩斑斕的天空。

據臨近的漁夫所言,這種奇異的天色,意味著今明兩天會有暴風雨來襲。在平和的日子渡海攻擊屋島,只怕等不到上岸,就會被平家的水軍發現,直接殲滅在海上了吧。自己再怎麼厲害,也無法在搖搖晃晃的大海上以寡敵眾。

所以,唯一的答案,就是暴風雨了——義經如此單純地信仰著。

一名從小生長在海邊的屬下觀察義經的臉色,知道義經接下來的企圖。

「將軍,但我們還不能夠出擊。」那屬下大著膽發言。

「為什麼?」義經皺眉。

「這些船隻都還沒有裝上後舵。」屬下看著倉促改造的船隻:「如果趕工,大概還需要至少三天的時間。」

「後舵?後舵是用來做什麼的?」義經不解。

「簡單說,就是讓船只可以自由進退的裝置。」屬下答道。

義經沉默了。

他有個壓抑不了的破壞慾望。

這種慾望一旦被挑起,就無法和平地終結。

「所謂的戰鬥,就是不斷地進攻!攻擊!攻擊!直到敵人全軍潰敗為止!」義經頭開始痛了,他就像個頭髮噴出血來的厲鬼,大叫著:「還沒開始戰鬥就想什麼後退?如果戰敗了,就只有死去一途不是!就算追平家追到鬼界,我也在所不惜!」

弁慶頭也痛了,只要義經開始固執起來,別人就完全沒有辦法了。但放任義經胡鬧大叫下去,只怕所以武士都會覺得很恐怖。

天空越來越暗,雲的形狀也越來越奇怪。

風勢,也怪異起來。

「我相信九郎殿下。」弁慶滿不在乎地說。

一百多人不約而同地看著弁慶。

「而且,我也不相信自己會死。」弁慶溫暖地微笑:「怕死的人,就騎馬跟在我後面吧。我長槍一掃,起碼可以讓十個敵人飛起來。」

就這樣,所有人都豪邁地大笑起來。

是夜,五艘軍船在暴風雨的「掩護」之下,順著湍急的海流出發。

危險的狂風唿嘯著,如果張滿帆,帆柱立刻就會被吹斷。在大自然窮兇惡極的巨大威力下,所有船隻都一齊翻覆也是很平常的事。

風大,潮勐,義經的雙手手掌又開始象火焚一樣灼熱著,他感覺到有一股無法言喻的力量,正冥冥中吹動著這場暴風雨。

就在這樣的超高速航駛下,原本需要三天的航程,義經的敢死隊只花了四個小時就登陸了。沒有在風雨中覆滅,所有人都活了下來。

「真是太幸運了。」登上岸,每個將士都吐了。

義經虛弱的穿起盔甲,在弁慶的幫助下把鍬形頭盔戴上。

「我們的幸運,是賭命贏來的。」義經咬著牙,嘔出一股酸水:「痛快接受它吧,這是我們應得的。」

岸上,幾個漁夫呆呆地看著這群不速之客。

「喂!這裡是哪?」弁慶朗聲問道。他是唯一神智清明的人。

「各位在阿波的勝浦。」漁夫戰戰兢兢。

「離屋島還有多遠?」

「很遠。」

「騎馬需要多久的時間?」

「至少也要兩天吧。」

弁慶一問明瞭去屋島的路線,義經提著刀,猝不及防地砍掉那些漁夫的腦袋。忙著嘔吐的大家都傻眼了。兩軍未開戰,先丟掉性命的,卻是無辜的百姓。

「如果不想傷及無辜,就快點上馬吧!」義經甩掉武士刀上的鮮血,正色道:「跑得越快,越少人看到我們,奇襲才能奏效。」

眾人稱是,一一上馬。

此後整整一天,一百多名死士星夜賓士,唯一的停頓是有人在馬上睡著摔下,眾人只好停下來將他踢回馬鞍上的空檔。

一天就跑完了兩天的路程,完全就是一之谷偷襲的戰法!

等到義經的百人敢死隊沖抵屋島時,做夢都想不到源家軍隊會從山路出現的平家本營,如常進行著每天的作息。

義經疲睏的軍隊躲在樹林後面,做最後、也是唯一的戰前休息。

雖然這絕對是場成功的奇襲,但這一百五十名身心俱疲的敢死隊看到偌大的平軍營帳,心中不禁生起「今日所求的,不過是痛痛快快戰死在驚訝的敵人面前」這樣悲觀的想法。

大夥吃著飯糰,喝著水,忍不住把眼睛看向他們家的老大。

義經像條蟲子,全身縮在陰涼的樹洞裡熟睡著。他把握每分每秒調節體力,因為要砍下三千個腦袋所需要的臂力可不是說著玩的。他說砍就砍。

話說如此,身為主帥,義經還是缺乏了什麼。

那點,便由弁慶挺身而出。

「其實,要打敗三千人一點也不難,因為我們不是要殺死三千人,而是要打敗三千人,這中間有很大不同。」弁慶用他巨大的手,安撫著四腿顫抖的戰馬。

大家洗耳恭聽。

弁慶以武人的算術法,為疲睏的眾人解說著:「以一百五敵三千,最重要的便是營造出當者披靡的氣勢,首先,每個人負責砍下五個來不及拿起武器的笨腦袋,這樣就有七百五十個腦袋掉在地上了。這個階段,我軍折損二十人。」

「這樣就剩兩千二百五了。」一個武士稍微打起精神。

「看到地上血淋淋的七百五十顆腦袋,還想繼續戰鬥的,大概只剩下一半,也就是……一千一百多人。」弁慶數著手指頭,繼續說道:「一千一百多人裡,鬥志與武力皆可與我們一較高下的,算他個八百。」

「一百三十鬥八百,我們的機會不小啊。」一個蹲在樹上警戒的武士笑道。

這已經,是個可以較量的數字。

「錯。」弁慶咬著飯糰。

大家的精神都來了。

「我一個人就可以殺死五百個人,我說到做到。」

弁慶吞下飯糰,雙掌拍拍自己的巨臉:「剩下的,你們就一人兩刀幫我解決了罷。」

眾人瞪大眼睛,幾乎就要衝下山坡。

熱血沸騰這四個字,就在此刻達到了頂點。

「說的好。」

樹洞裡,義經睜開眼睛。

其實,弁慶哪裡懂這些。這番恐怖的武人算數,還是義經事先教他背誦的。

義經此人一向勇敢大過冷靜,若這番算數從他口中說出,眾人恐怕會存疑義經只是在策略性進行鼓舞士氣的舉動,要大家陪他送死。但,若是由笨拙的弁慶說出這種怪異的算術,眾人便會死命地相信。

此時,大家依照原先的計畫,開始在群樹抹上松油,林子裡發出刺鼻的氣味。

眾人綁上白色的敢死隊頭巾,上馬,手持火把與長刀。

「火一燒開,巨大的火勢會帶給平家巨大的想像,我們就衝下去決一勝負。」義經躍上馬,調整一身火紅的華麗盔甲。

那鍬型的魔神巨角頭盔,腰間的黃金太刀,就是他鮮烈的戰神標記。

哥哥,你看著。

我的名字將成為你最強壯的後盾。

接著,義經下達了有史以來最有自信,也是最囂張的風格戰術。

「每個人,都大叫我的名字。」義經拔出刀,策馬朝平軍營腹衝下。

松油點燃,平家的命運已決定了。

「源義經!」「義經!」

「源義經!」「戰神源義經!」

「源義經來也!」「一之谷!」

「鎌倉戰神!」「源九郎!義經!」

「一之谷的源義經!」

「吾乃!源義經!」「戰神!」

義經的咆哮潮滿了平家陣營,兇惡地吞沒平家的作戰意志。

數百顆人頭瞪大眼睛,滾落在馬蹄下。

幾乎沒有像樣的抵抗,平家的軍隊倉皇地退到海邊。

貪生怕死的主將平宗盛第一個跳上大船。亂七八糟地指揮大家移往海上軍船。

「幼帝上船了嗎?上船了的話就解開攬繩吧!」平宗盛催促著船手。即使是不畏「數萬源軍」奇襲的平家將領,第一勇將能登守平教經,也不得不聽從將令往海岸線移動。

等到本營陷入一片火海,焦煙沖天,坐在船上的平宗盛才冷靜下來,發現海岸上只有區區一百多個源家軍。平宗盛震驚著,悔恨著,自己竟然因為這一點點源家兵力,就放棄本營逃到海上。

「源義經!我要殺了你!」能登守平教經爆吼著:「我一定要殺了你!」

一百五十名敢死隊,超過百名都生存下來,踏著滿地的敵屍大笑著。

源義經坐在渾身被血溼透的馬上,冷冷看著海上平家的軍船。

日本歷史上,從來沒有這樣的情形:一個人的名字,就可以毀滅一支軍隊。

以後,也沒有再出現過。

表面上,平家的首領是貪生怕死的平宗盛。然而平家上下都很清楚,他們的依靠只剩下兩個人——足智多謀的長勝將軍平知盛,以及全國第一勇士,能登守平教經。

平家本營被破時,平知盛正率領水軍封鎖下關海峽,配合著「已經被擊潰的屋島大軍」,東西彼此聯絡,鐵鉗般緊緊掐著範賴的遠征大軍咽喉,讓範賴的大軍漸漸與鎌倉失去聯絡。

正當平知盛盤算著還需要多久時間,可以將範賴的大軍活活餓死時,屋島失守的噩耗傳到了他的帥船上。平知盛呆呆地站在船頭,看著屋島的軍船群垂頭喪氣地接近,喃喃問道:「……這是怎麼一回事?」

緊急軍事會議在平知盛的帥船上召開。

「沒辦法,義經來屋島了。」平宗盛無可奈何地說,手裡還風雅地搖著扇子。

「這是什麼理由!我無法接受!」平知盛悲憤交集。

「義經啊!我說的,可是跟鬼一樣的義經啊!」平宗盛瞪著平知盛,好像弟弟才是笨蛋一樣。

平知盛看著自己的哥哥平宗盛,他是唯一在艱苦的逃亡旅途裡,還能不斷讓自己發胖的人。真是不知廉恥!平知盛把這句話吞在肚子裡。

「義經又怎樣!能登守!」平知盛怒極,轉頭看著能登守平教經:「當時你人在哪裡!我把屋島交給了信賴的你,當時你人在哪裡!」洩恨似咆哮。

能登守平教經痛苦地閉上眼睛,額頭上都是汙穢的血痕。

就在平宗盛強硬要撤離屋島守軍的同時,能登守平教經跪在船板上不斷用力磕頭,狂求平宗盛「賞賜」自己區區一百個人,好讓他能回船上岸,將義經的頭砍下來。

平宗盛理所當然地拒絕了。

「你有沒有大腦啊,保護我跟幼帝才是當務之急,你走了,我們怎麼辦?」平宗盛無法置信地看著跪在船板上磕頭的能登守平教經,如此回答。

「拜託!就讓我戰死在屋島也好!」能登守平教經的頭,幾乎磕破了船板。

「身為平家人,怎麼可以如此不珍惜自己的生命呢?對方可是源義經啊,少耍脾氣了,快點起來。」平宗盛用腳踢了踢他的肩膀,用教訓小孩子的口吻說道:「我叫你起來,平家人怎麼可以這樣出醜,你知道大家都在看著你出醜嗎?」

當時就是這麼回事。

面對平知盛的責難,氣到發抖的能登守平教經從頭到尾沒有睜開眼睛。

他知道,他一睜開雙眼,很可能會因為看到平宗盛傲慢的嘴臉,憤怒得當場掐死那頭肥豬。

平知盛也猜到了當時的情況。

軍事會議草草結束。因為逃跑的航程裡吃太飽的平宗盛顯得昏昏欲睡,頻頻說:「戰爭的事交給知盛跟教經就行了,我呢,就負責保護幼帝吧」

平宗盛摸著肚子離去,眾將士也回到各自的船上休息。

混濁的月色下,只剩下平知盛與能登守平教經兩條棟樑。

兩人久久不語。

源氏初期舉兵的幾場亂事,都是由平知盛籹平的——以多勝少時速戰速決,以少競多時大膽明快,獲得平家武士們的高度推崇。當初京都都被圍時,只有平知盛一人獨排眾議,竭力主張:「把軍隊交給我!我決不會讓源家的馬踏進京都半步」但還是隻有陪著全族拋棄京都、往西撤逃的份。後來平家在一之谷遭到義經的突擊,也只有平知盛識破義經僅有稀少的人馬,拼死斷後,才讓平家的殘軍得以逃離一之谷。

平家裡盛傳,義經突擊屋島本營時平知盛並不在,這是義經大獲成功的原因。

這個傳言成為平家僅剩的倚靠。

而能登守平教經,也死命相信著這一點。

「將軍,請告訴我平家的末路還未到。」能登守平教經看著海平面。

擅長偷襲的義經,彷彿隨時會出現在海上似的。

「教經。」平知盛也看著海平面。

「是。」

「如果我有一百個教經,只要三天我就可以蕩平所有姓源的老鼠。」

真是太安慰了。能登守平教經感動得哭了。

平知盛眼前的大海,暗潮洶湧的波浪,翻攪著詭譎多變的月光。

這就是他的答案。

「眼下,源家的水軍遠遠不及我們,訓練水軍又並非一朝一夕可以蹴及之事。而義經不管如何被穿鑿附會,他還是隻能就著陸地打仗,只要把戰場限定在海上,義經就只是一個平凡的人。」平知盛冷靜地思考。

「就算義經真是鬼,我也能殺死他。」

「既然屋島失守,我們索性也放棄可以提供義經陸戰空間的彥島,把所有的軍隊集中到田浦……算一算,我們約略有五百艘戰船,這可不是臨時拼湊的數字,我們是海上的雄獅。」平知盛用高亢卻不失冷靜的心思,繼續分析著:「我軍非常熟悉田浦的潮流,我們在海峽的入口迎戰義經,順著潮流由西向東壓制,在壇埔海域作戰,我軍擁有熟悉地利的優勢。」

「就算義經真是鬼,我也能殺死他。」

平知盛微笑,拍拍能登守平教經的肩膀。

帶兵打仗的,最怕兩件事。

第一件事,底下的將士不聽自己的軍令。

第二件事,自己的軍隊恐懼敵人的威名。

這兩件事一旦成為魔咒,什麼戰術都是空談。

只要克服以上兩件事,至於最重要的勝負就交給上天吧,再無悔恨。

幸運的事,平家落魄至此,平知盛身邊還有能登守平教經這樣的勇者。這兩件事,就絕不會發生。

「教經,你挑選幾艘最快的船,找齊最不怕死的勇士,在與源家的海戰中只要集中注意力在一件事上。」平知盛鄭重地說。

能登守平教經點點頭。

「找出義經的船,圍住他,將他的頭砍掉高高舉起,讓所有的源軍看見。」

「再好不過!就算義經真是鬼!我也能殺死他!」能登守平教經,興奮得頭髮都豎了起來。第三次了,能登守平教經還是如此強調。

沒錯,這就是源家的弱點。

當一支軍隊倚賴著一個名字不斷打勝仗時,這支軍隊的弱點就再明顯不過。

只要殺了義經,源氏就崩潰了。

月光下。

平知盛伸出手,與能登守平教經輕輕擊掌。

月光破碎。

「想打敗鬼,為什麼不去鬼界請託救兵呢?」

一個穿著白衣,像是從天而降的人物。

「你是誰!」

「我是鬼。」

能登守平教經毫不畏懼,手握著刀把,橫擋在平知盛前。白衣人舉止優雅,似乎沒有惡意。

他是怎麼上船的呢?難道守衛全都睡著了嗎?能登守平教經凝視著自稱是鬼的白衣人,只要他膽敢往前再走一步,手中武士刀便毫不猶豫將他斬成兩半。

「拔刀吧。」白衣人微笑:「如果你辦得到的話。」

白衣人輕輕踏出一步。

能登守平教經目露兇光,想拔刀,卻發現握住刀把的右手腕,竟被綠色的怪手牢牢抓住。這一大駭,能登守平教經發覺自己的身邊,站滿了七、八個綠色的怪物,怪物身上披著綠藻,好像是從海底爬上來的海妖。

白衣人不再逼近,只是看著平知盛的雙眼。

能登守平教經臉色漲紅,手腕青筋暴露。

這些海妖這麼可能憑空出現?又,這個世上真有海妖……他們是義經派來的鬼嗎?能登守平教經一念及此,怒氣非常,原本氣力就非常大的他立刻掙脫海妖的抓腕,拔刀往海妖身上砍落。

「即使是鬼!我也照殺不誤!」

能登守平教經何等神武,一刀同時朝距離平知盛最近的三個海妖砍下,卻在刀身噼開三名海妖的同時,赫然發覺自己斬裂的只是三團虛無的空氣。

所有的海妖同時消失了。

「別慌。」平知盛毫無懼色,從頭到尾都冷靜觀察著白衣人。

「他如果想動手,我們早就身首異處了。」平知盛往前一步。

「……」能登守平教經還刀入鞘。

白衣人臉色灰白,身子瘦小,在月光下就像一隻得了白化症的蝙蝠。

「是傳說中,來自鬼界的使者嗎?」

「沒錯。」

平知盛想起了,關於這個國家的陰暗傳說。

在千奇百怪的傳言裡,據說日本國的地底下,有一個錯綜複雜的幽暗國度,名為鬼界。鬼界裡住了幾千只畏懼陽光的鬼,一旦入夜,鬼就會爬出地底吃人肉,飲人血。鬼具有強大的力量,快如閃電,力大無窮。

最恐怖的傳言莫過於,這些鬼,根本就是日本國的實際統治者。

「鬼界的鬼,跑到人界與人說話,有何意圖?」平知盛遇到這種怪異的情景,依舊保有平家貴族的風範。

一旁的能登守平教經,不禁暗暗心折。

「平家以前也跟鬼界有過交易,於是我們給了平家消滅源家的戰力。」白衣人的微笑裡,藏不住的邪惡意念:「現在,你們似乎到了山窮水盡的時節,我特地來問問,你們還要跟鬼界締約嗎?」

平知盛一凜。

這個傳言,好像從已故的父親聽聞過。

「締約?」平知盛皺眉。

「只要締約,鬼界就站在平家這邊,源氏就是我們鬼界的敵人。」

「你們的軍隊呢。」

「如你所見。」

如我所見?

「就只有你一個人?」

「我,就是千千萬萬個海妖亡魂。」

白衣人瞪大眼睛,白色的瞳孔驟然縮小。

破碎的月光開始旋轉,不寧靜的大海冒出好多巨大的泡泡。跑跑越來越多,越來越急。平知盛與能登守平教經大駭,往後退了好幾步。

幾百艘爬滿海草的老舊鬼船,竟同時浮出水面,一時海水如沸騰般鼓譟起來。鬼船上站滿了數萬名綠色皮膚的海妖,就跟剛剛站在他們旁邊的一模一樣。

海妖手持怪異的兵器,靜悄悄地站在月光下,發出碧油油的魚鱗光澤。沒有咆哮,沒有敲打兵器。光是「出現」,就是巨大的恐怖。

「這是幻術吧!」能登守平教經深深吸了一口氣,空氣中並無海草的土味。

平知盛也注意到其餘平家的船隻,並沒有特別的反應,顯然只有自己與能登守平教經「看得到」這些海妖……即使如此,心臟還是跳得很快。

「幻術?中國人有個更好的修辭,叫海市蜃樓。」白衣人咧開嘴笑:「跟海市蜃樓不同的是,我的幻術殺得死人!看看你的手腕吧,平教經!」

能登守平教經低頭一看,剛剛被實際上並不存在的海妖勐力抓住的手腕,竟出現浮腫的瘀青。

「只要你相信加諸在你身上的力量是真的,那麼,你的血肉之軀就會用痛苦回應。」白衣人輕蔑地看著能登守平教經。

這個號稱全日本最強的武士,在他的幻術底下,不過是一根隨壓即折的稻梗。

平知盛與能登守平教經寒毛直豎。這個世界上,竟然有如此可怖的力量。

可怖到非常不切實際,好像在惡夢裡走不出去的膠著感。

「想想,如果在海戰的最高峰,我讓源家的軍隊同時看到這樣的海市蜃樓,平家豈有不勝之理?」白衣人此言一出,平知盛虎軀一震。

這是多麼誘人的提議啊!兩人幾乎這麼脫口而出。

然而,白衣人保留了一些話沒說。

他的幻術儘管強大,但畢竟還是能力有限。

要單單使一個人看見幻術的景象,他所要控制的人腦就只有一個,自是舉重若輕。如果要同時使一千個人看到幻術,所花費的腦力就是一千倍的份量。白衣人沒有真正評量過自己的極限,但同時使三萬個腦袋都陷入他的海妖幻覺裡,他自忖還能勝任。

最困難的是,如果要使特定的某些人看見幻術,又使其他人都看不見幻術的內容,那就要極為龐大的腦力運算,才能精密地將自己的能力分配出去。毫無根據來說,若要使所有的源家軍看到、而平家軍卻視若無睹的話,白衣人的幻術大概只能支撐一盞茶的時間。

——但夠了。

任誰看到這樣的海妖大軍從海底浮出,都會心膽俱裂無心戀棧。即使不逃走,一盞茶的時間也夠那些海妖將所有的源家軍「殺掉」的。

「先生如何稱唿。」平知盛勉強鎮定下來。

「我姓白,你可以稱唿我為白魔海。」

「事成之後,鬼界要什麼?」

「不要什麼。」

「雙方締約,豈有什麼都不要之理?」

白魔海冷笑,揮手指著海面。

那些披掛海草的上百艘鬼船一瞬間蒸發。

「不要什麼,就是什麼都要。」

白魔海笑得搖頭晃腦,說道:「你瞧見我們的力量了吧?什麼合作?什麼締約?我們鬼界馴服人界,難道還需要你們同意嗎?人界對鬼界來說不過是藏放可口食物的倉庫。我們只是偶爾挑選順從的物件,為我們提供新鮮的食物罷了,哈哈哈哈哈!」

平知盛倒抽一口涼氣,

白海魔就像看著路邊可憐的夾尾小狗,站在船頭朗聲道:「欣賞食物彼此殘殺的過程。再用食物管理食物,這可是血天皇對人界的一貫政策,你們理當慶幸自己是食物管理者,才不致淪為真正的牲畜啊!」

血天皇?白魔海所說的,就是鬼界的王嗎?

「記住,只有入了夜,鬼界的力量才能施展!如果想得到鬼的幫助,就死命把海戰拖到日落吧!到時候勝負眨眼就會翻轉!」

說完,白魔海就消失在海風裡。

留下不知道說什麼的平知盛與能登守平教經。

平家得到了鬼的幫助。

代價僅僅是,成為鬼的第一僕人。

——歡迎來到,鬼怪橫行的平安時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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