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著夏鳴的話，一旁的「劉蕭湘」臉色微微一緊。

  要知道，她付出了極大的努力，才站到了自己爺爺的身邊。

  這次做爺爺的比賽作品，交流倒是其次，更重要的是她希望獲得認可。

  她爺爺的認可也好，其他廚神的認可也罷，對於一直潛心磨練技藝的她來說，都代表她走在正確的道路上。

  沒想到夏鳴起手就是一個迎頭痛擊...

  筷子拿起又放下，對於廚師來說，打擊比普通食客點了一盤餐，吃了一口就走了，還要絕望。

  畢竟後者還能讓食客品嚐，前者卻連食客的眼都入不了。

  夏鳴當然無意針對現場任何一個人...

  他只是非常平淡的描述了一個事實。

  「華夏歷史中，頂級廚師往往服務於達官顯貴。」

  「同是一道料理，「花式（華餐烹飪藝術）與「家常做法從視覺層面上差距極大。」

  「「飛燕迎春作為典型的華夏傳統花式冷拼，是高階宴席的開頭門面。」

  「既然是「迎」，自然要表現出飛燕的喜悅。」

  說著，夏鳴又拿起了公筷。

  「劉老在教授這道料理的時候必然和你說過...」

  「「華夏花式」與「華夏工筆畫」可相互借鑑。」

  「在「工筆畫」概念中，燕的尖翅，剪刀尾，嘴型是極具辨識度的。」

  「且燕腹得做到形制飽滿，燕頭要偏小，大了就似烏鴉了。」

  「且燕子在飛翔時，它的覆羽，飛羽，尾羽，方向與虛實都有講究。」

  「所謂「實起虛收」，燕羽疊出實，展出虛，翅根處實，末梢處虛。」

  「這並非只因黑灰之爭，更是飛鳥振翅時，力道從肩揹走向羽梢的證明。」

  說到這，夏鳴用公筷稍微把面前的「飛燕迎春調整了一下。

  「想要表現「實起虛收」，不止一種刀法可以做到。」

  「但對於「飛燕迎春」來說，「批字刀」會更容易掌握一些。」

  「木耳平按，厚邊朝內，薄邊朝外，斜入刀，側翼拖刀，然後斬斷。」

  夏鳴一邊說，一邊用左手比劃著名。

  「這種行刀方式，極像帝王批閱奏摺時，翻開之動勢，所以稱為「批字刀」。

  「你所用的側刨片式」，也不是不能做，但比較吃木耳的天然紋路，需要換個品種才行。」

  「當然，刀功有瑕疵，不代表最終的燕尾一定不靈動。」

  「「實起虛收」是完美做法，正常情況下只要保證羽翼側重色靠一邊即可。」

  隨著夏鳴話音落下，面前的這道「飛燕迎春已然調整完成。

  在沒有重新切配的情況下，夏鳴只是巧妙的調整了少量羽毛的順序，一下就讓這道料理變得生動了許多。

  「劉蕭湘」看著如此神奇的一幕，下意識瞪大眼睛，本能想要驚唿。

  但看著其他人都非常安靜，也就生生把聲響嚥了回去。

  微微咬了咬唇，她在不到兩分鐘的時間裡，對夏鳴的敬仰拔高了好幾個檔次。

  她下意識看了看自己的爺爺，心下微微一嘆。

  和夏鳴說的不同，這道「飛燕迎春其實並不是劉井賢親自教授的，是她從廚協取來當年的影片檔案，一步一步復刻的。

  想想也是，劉井賢一開始並不準備讓孫女繼承衣缽，自然也不會親自教授她細節。

  多年前的影片難免存在錄製不完整，畫質模煳的情況，劉蕭湘多方對比後，終於確定了「側鍘片式」，卻沒想到失誤在了選材上。

  就在劉蕭湘發愣之時，就聽劉井賢平淡一笑。

  「百工百技，殊途同歸。」

  「夏老弟你說的對，其實用什麼刀工不重要，重要的是做到心中有畫，疏密相當。」

  「花式出自於工筆，卻要做到立體展示，自然攜帶了部分雕刻屬性。」

  「既是迎春，自然要報喜，燕之姿態必然會更舒展，翅尖之側會更為活泛。」

  「說來也是我當年做這道料理的時候，火候不夠純熟，30不到的年紀，下手隨意了些。」

  「現在回頭看去，當年若是用「批字刀」，想來會更上一層樓。」

  劉井賢既沒有說「劉蕭湘」做的不好，也沒有說自己教的不好，語氣中一邊是對夏鳴的認可，一邊是回憶過往的嘆息。

  但在場的廚神都這個年紀了，哪個不是人精。

  劉井賢這話是「認理不認錯」，以自己當年的年紀，來對應「劉蕭湘現在的年紀。

  歸根結底，還是在最後護了下短，然後輕輕的將這一頁揭了過去。

  夏鳴之前在聊天時就感覺到劉井賢應該是年紀大了。

  人已邁入遲暮之年，有些事情已然看開，但他根子沒變，還是當年那個圓滑中帶著強硬的性格。

  骨子裡透著的傲氣，讓他處理這種事情的時候，難免帶著一絲絲上位者的姿態。

  對此，夏鳴無所謂。

  別管是什麼姿態，劉井賢最後這句「當年若是用「批字刀」，想來會更上一層樓」。

  其實側面說明了他已經領了夏鳴半份「指點的人情，至於未來「劉蕭湘是否會被劉井賢悉心教導，和他半毛線關係沒有。

  調整完了飛燕迎春後，夏鳴看向第二道料理蟹粉獅子頭。

  只能說華夏的考核制度還是嚴格的。

  「吳頌德身為老「華7級廚師，從技巧上來看，比劉蕭湘成熟太多了。

  獅子頭的每一步基本都做到了優秀。

  但還是那個老問題...

  「華7級」走向「華8級」最重要的修行，已經不在「技」上了。

  吳頌德需要在「蟹粉獅子頭中，新增屬於他個人的標記。

  也就是「情緒」...

  在這點上，他做得就比較一般了。

  他料理中附加的情緒是「熱烈」。

  對於宴席主題來說，這似乎是個不錯的情緒點。

  但問題是淮揚菜講究「食不厭精」，是典型的「文人菜」。

  文人風骨中應有的「熱烈」，並非如同市井之輩那樣直白。

  「文人風骨裡的熱烈，從來不是外放張揚的，它溫而不沸，餘味悠長。」

  「它不是沒有情緒，只是這情緒需要有「章法」，濃烈的最頂端，是極限的剋制。」

  「恰似淮揚菜講究「清鮮平和，醇厚綿長」。」

  「一口鮮，確實非常吸引人。」

  「但鮮味過後，咀嚼難免顯得乏味，肉香為底，蟹鮮為魂，你不能開局就把魂從身體裡扯出來，然後拋到眾人面前。」

  「這種「熱烈」，就如曇花一現，開了一瞬，就沒後續了~」

  夏鳴將「蟹粉獅子頭」嚥下。

  「能將蟹粉獅子頭做到入口香味炸裂，口感適宜，是你多年修行的技在作為支撐。」

  「可真的想要讓這道料理擁有別樣的靈魂，還需要考慮情緒與料理風格適配的問題。」

  「這並非是「華7級」要面對的問題。」

  「更準確來說，從廚師有意識想要在料理中新增情緒開始，就要一直面對這個問題。」

  「要不一輩子走在別人的路後面，要不就得真正知道自己想要表達的是什麼？」

  夏鳴的這句話，讓在場幾位被帶來的後輩都沉默了。

  華夏廚藝的教授本就存在了太多的不確定性，一個師傅，講同一堂課，能教出一百個

  不同的徒弟是常事。

  這有好有壞...

  好的是規則與風格沒控那麼死，每種表達都有存在的可能。

  壞的是一旦你的表達與師傅的不同，很容易陷入「沒有參考的境地。

  就算能各處求師，與不同的思想流派交流，依然不能解決這種問題。

  從這個角度上來說，也可以理解成，每一位華夏廚師，都是無法復刻的。

  只不過有些人走出了自己的路，走到了圓滿。

  有些人一輩子都只在自己的流派與嘗試中打轉。

  吳頌德對此深有感觸，他總覺得自己選擇的情緒道路，與自己所處的料理流派不相容，兩者必然有一方出了問題。

  之前他也在師傅的許可下嘗試了其他菜系的技藝，發現還是不對路。

  現在，他終於從夏鳴口中得知了緣由。

  「情緒」沒問題，「流派」也沒問題。

  是他理解出現了問題。

  這就有點像在打某款四字的MOBA類手遊，英雄還是那個英雄，技能也還是那些技能。

  但根據每個人對英雄的理解不同，打出來的風格就完全不同。

  這裡面沒有什麼是「絕對正確」的，但至少要做到你的理解不與英雄的底色相悖。

  和吳頌德的表情類似的還有楊龍輝。

  本來下一道料理夏鳴應該吃「蔥燒海參」的，但考慮到再講一遍太過麻煩，他就直接跳過吃了「新派爆三樣」。

  顏家的絕技，夏鳴沒有細緻瞭解過。

  因為他知曉的技太多了，已經多到足夠他直接接觸料理的本源了。

  說抬手一個「新技巧」有點過分了，但只要他想，他可以在極短的時間拆解任何一個流派所謂的「絕技」。

  透過「楊龍輝」的「新派爆三樣」，他首先察覺的，就是境界差距。

  屈皓沒有說錯。

  楊龍輝在華夏的評級概念裡面，的確是無限接近「華8級」了。

  他料理中的「情緒穩定，且具有極其強烈的感染力。

  可問題偏偏就在這...

  「嗯...」

  夏鳴感受著嘴裡輪番的味覺「轟炸」，眉頭微挑。

  最終，放下了筷子。

  「嗯...」

  連「嗯」了兩聲，讓站在一旁的「楊龍輝」不免有些焦躁，最終，他忍不住了。

  「有什麼問題嗎？但說無妨。」

  夏鳴抬頭看了眼寬大的「楊龍輝」，反問了他一個問題。

  「聽聞你和你師傅在烹飪上的理解不同。」

  「你現在覺得，你是對的，還是他是對的？」

  楊龍輝被反問得一懵，下意識看向了面前的幾位廚神。

  發現幾人面色非常淡定後，他目光落在了顏未星的背影之上。

  是的，他站在顏未星的身後，是無法觀看到顏未星的表情的。

  深吸了一口氣，楊龍輝露出一臉堅毅之色。

  「我覺得我和師傅都沒錯，只是我們觀念有誤差。」

  夏鳴點點頭。

  「行，那你的問題你師傅應該不止一次和你講過吧！」

  「我不想說重複的話，所以我直接問你。」

  「你真的覺得，只要點燃一把火就能燒盡世間的一切嗎？」

  楊龍輝目光瞬間變得尖銳，他盯著夏鳴看了幾眼後，用力的點了點頭。

  「我相信，一力可破萬法！」

  夏鳴嘴角微微一勾。

  「嗯，你相信自己就行。」

  說著，夏鳴就要去品嚐最後一道料理。

  楊龍輝此刻卻是卻是不肯放棄提問的機會。

  「夏師傅，話別只說一半啊！我相信歸相信，但現在...我遇到了一些棘手的問題！

  」

  夏鳴很隨意的動了下脖頸。

  「問題並不棘手，是你太弱了。」

  「我太弱了？」

  楊龍輝看了吳頌德一眼，他自認自己絕對比99%的華7級都要強。

  夏鳴沒管他的眼神，繼續隨意的說著。

  「你選了一條無比艱難的道路，或者說，別人的「情緒」是「情緒」，你所謂的「情緒」嚴格意義上叫「本能」。」

  「你希望透過你的料理，喚醒所有食客心裡暗藏的「獸性本能」。

  「所以你的料理從入口的一瞬間開始，就在用無數場轟炸瓦解食客的意志。」

  楊龍輝眼中閃過一絲熱烈。

  「這有什麼問題嗎？」

  夏鳴擺了擺手。

  「沒有問題，但這需要你擁有超越廚神的「技」藝熟練度與知識儲備。」

  「是，華8級以上的料理，更講究情緒的釋放，但架不住你打的全是直拳！」

  「既然你只會「出拳」，那就必須要把拳頭磨練到無堅不摧，才能走上你想要的道路。」

  「不然，你就在這卡著吧~」

  楊龍輝眼角微微一抽。

  他想過自己的道路會很難，但沒想到會這麼難。

  「超越廚神的「技」藝熟練度與知識儲備」

  這話說起來輕鬆，但真有了這些以後，只要不是傻子，都能隨便感悟一種情緒，晉級廚神。

  （白素素：那你的意思我是傻子咯？/夏鳴：天生油餅的不算在內。）

  「那不就是本末倒置了嗎？」

  聽到本末倒置四個字，夏鳴停下了手中去夾蔥燒海參的筷子。

  「本末倒置？」

  「你在說什麼？」

  夏鳴嘴角露出一絲明顯的嘲諷意味。

  「華夏廚壇什麼時候...」

  「規定「情緒」的修行...和「技」的修行...」

  「要分先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