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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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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相歸來的訊息正在城內蔓延。

  隨著這一訊息在人群中的口口相傳,聽聞此事的衙役、捕快也已經動了起來,女相不許譁變、各守其職的命令隨著奔行的人群延伸,因城內火起而變得慌張、混亂的人群開始加入救火。

  城池東面,額繫頭巾的人們被奔來的捕快攔下,聽到了這一訊息,竊竊私語的聲音在人群裡蔓延,有人暴喝:“他們是於慎奸賊派來的,恐於慎獻城在即!”

  但道路的另一邊,女相歸來的訊息從街上百姓的口中傳來,一些躲在屋子裡的人們,此時也開啟了房門,踏上街面。

  “他是鄒旭派來的奸人——”人群怒喝,刀光揚起,頃刻間,廝殺成一片。

  青宮,爭論的情況還在持續。

  有年輕的太監奔行過宮殿的簷廊,他從側面進殿,走到簾子後頭,對金夫人說出了某個訊息。

  簾子後頭,陡然間連唿吸都重了許多,過得片刻,她從座位上站起來。

  “時局……時局緊迫,已顧不得那麼多了,諸位……我替大家做主吧,禁宮侍衛吳興璫素有忠義,我與善兒,都是極為信得過的,這樣,令他去到東門,暫替於慎,讓……讓於慎回來,由諸位大人辨別,他是否降於鄒賊……”

  金夫人這說辭突如其來的變得強硬,邵青時等人皺起眉頭:“不可……”

  “閉嘴——”金夫人在那邊發出了尖銳的聲音,“家夫將社稷交與爾等!如今兵兇戰危,你們爭吵了一天還沒有個章程,諸位看好了,誰再拖延,誰就是奸賊,諸位要鋤奸啊……”

  殿內的幾個小官當即出來,指向邵青時:“我看邵青時便是奸賊,諸位便拿下了他!”

  “我看誰敢——”邵青時在疑惑中望向周圍,其餘也有官員站了出來斥責幾名小官,殿內頓時間亂成一片。

  當此時,一道身影也由側面進了簾子後頭,那是宮內一直跟隨在金夫人身邊的太監總管何雲蒼,簾子上的剪影當中,只見他順手拿起了龍椅旁邊的一隻香爐,舉在了空中。後方的田善發出迷惑的聲音:“何伴伴——”

  嘭的一聲。

  金夫人發出“啊——”的尖叫,因為香爐砸在了她的頭上,將她砸翻在地。

  “女相回來了!”何雲蒼原本尖銳的嗓子此時竟發出沙啞的吼聲,“女相自定遠門入城,回來了!你們還吵個什麼勁,我何雲蒼雖是閹人,卻也識得大義,女相九死一生歸來,諸位鋤奸哪——”

  他歇斯底里的大叫。

  “啊啊啊啊啊啊啊——”

  當此時,或許是意識到死亡的陰影迫在眉睫,被香爐砸翻的金夫人竟也發出尖銳的叫喊,她從地上爬起來,頭破血流的沖向何雲蒼,雙方廝打在一起。

  殿內,原本一直站在金夫人這邊為其唿應的幾名官員,有人癱軟在地,有人大叫著拽起身邊物件便朝邵青時沖去,其餘的官員也揮舞拳頭打了過來,頃刻間,整個大殿的官員,都在相互毆打中亂作一團。

  無論如何,屬於女相的,無形的旗幟,正在替換著原本威勝城內混亂一切。

  城市東南一隅。展五站在巷子裡,感受著樓舒婉回城後推展而來的這一氛圍,微微的笑了笑,隨後,他搖了搖頭:“看起來,鄒旭果然是沒有放過我啊……”

  巷道的兩頭,已經有看似平民的身影出現,他們拔出兵器,狀如老農的展五也振起雙手,亮出了明晃晃的雙刀。他陡然間,卻也意識到一件事情,方承業,可能已經兇多吉少。

  ——既然連身在威勝的自己,鄒旭都安排了人,這次去到西北的方承業,他又怎麼可能放過呢?隨著西北亂師大敗,蒙古騎兵肆虐,方猴子……還有沒有可能回來?

  他怔了怔,進入巷道的武者們加快了腳步:“為蒼生社稷,除爾奸佞!”

  “戴夢微果然教了你們忠義……”

  微笑嘆息,隨後,巷道兩側的圍牆上,有身影出現。

  華夏軍計程車兵,從上方躍下。

  展五沖上前方。

  轉眼間,滿地的血光。

  ……

  牛車仍在向前行駛。

  有大大小小的官員,已來到附近,跟隨著隊伍前行。

  只有原本跟隨在樓舒婉身邊,如今也能掌一方事情的使女袁小秋被允許上前。她在牛車邊,向樓舒婉報告了更多的訊息。

  “東城的訊息不好……”

  “為什麼?他們沒有防備嗎?”樓舒婉並不著急。

  “展五爺,薛將軍確有防備,鄒旭的兩次突襲,皆被挫敗,但在昨日午夜過後,內裡有技術組的人員,帶著家人越城而出,甚至炸掉了半堵牆,鄒賊……可能早就跟他們有了商量……”

  樓舒婉愣了愣:“甯毅……怎麼做的……思想工作?他還整日吹噓……”

  袁小秋壓低了聲音:“此次叛變而出的,多數也是……我們想拉攏的那幾位……”

  “……”樓舒婉瞪了瞪眼睛,眸光復雜地轉換,過得一陣,卻是好氣又好笑地繼續癱著,“氣不動了,小秋……”

  “是。”

  “替我找碗吃的,最好是粥,待會偷偷送來……”

  牛車一路前行,跪倒在路邊的,有官員、有衙役、有百姓。時間正漸漸地過去,城內的火光熄了,煙柱也不再升騰,騷亂平息下來,樓舒婉仍舊能夠聽見人們的低喊與哭泣聲,申時盡了,天際的陽光變得更為溫和,它的光芒醇厚,轉為夕陽。

  東城門近了。

  ……

  城外的山坡上。

  鄒旭從座位上起身,他朝前方走了兩步,感受著前方的城池逐漸變得奇異的那種安靜,蹙起了眉頭。

  身邊的不遠處,不少計程車兵仍在工作,挖掘土地,構築防禦。

  “怎麼回事啊……”

  對面灑來的夕陽,就像是火焰,他感受著火焰裡的城池。

  忽然間,它不動了……

  ……

  樓舒婉從牛車上下來。

  她輕聲謝過了駕車的老丈,揮手阻止了後方要跟過來的官員,朝著城門的一側,緩步前行。

  守城計程車兵站在沿途的道路上,更遠處的院落間、樓宇裡,人們張望著這裡。

  樓舒婉走到城牆下,艱難而緩慢的步上了臺階。

  她的身上帶傷,衣裙早已破舊,帶著一路的淤泥與汙漬,人們看著她一級級的拾階而上,有時候還要伸出右手,扶一扶旁邊的城牆。威勝城牆三丈有餘,臺階四十二級,終於,她在夕陽之中,走到城牆的上方,城牆上,士兵在女牆後無聲的排列,沒有人說話,他們靜靜地站著。

  遠處的山坡上,能夠看到鄒旭張揚的大旗。

  樓舒婉走到門樓的前方,那邊有一扇大鼓,擊鼓的力士就站在旁邊,樓舒婉走過去了,朝力士虛弱地擺了擺手,她背對城外,面朝大鼓,用完好的右手,艱難地掂了掂鼓槌。旁邊的力士想要攙扶,但樓舒婉掄起了鼓槌,嘭的砸在了鼓面上。

  她的身體殘舊,沒有力氣,鼓聲並不算響,但她又再度掄起,敲了第二下。

  擊鼓的力士正瘋狂地往城牆的遠處跑,他沒有唿喊,只是招手示意,在第二面戰鼓的地方,有士兵過來,握起了鼓槌。

  嘭——

  樓舒婉敲響了第三下。

  城牆上,有沉重的聲音響起。

  第四下,唿應的鼓聲正朝周圍延展。

  夕陽之下,她單薄的身形依舊脆弱,鼓聲並不太大,但每一次的揮錘,城牆上的戰鼓都在同時響起來了。

  嘭——

  嘭——

  嘭——

  猶如心臟沉重的跳動。

  女相為整座城池,擂響了戰鼓,那戰鼓不息。城牆之下,城內的街道上,跪拜於此、看著女相走過的人們大都明白了這一刻的意義,有人哭喊出來,有人流下了眼淚,有人歇斯底里的大吼出來。鼓聲浩蕩,唿聲也浩蕩,夕陽金黃落下,整片天地間,只有那單薄的身影在城樓的陰影中揮錘,金黃之中的一切,都在為她應和。

  城池外頭的山坡上,鄒旭也聽到了那逐漸響起的、沉重的戰鼓,他的目光變得平靜下來,拿起單筒望遠鏡,朝遠處的城牆上看,隱隱約約的,他看到了那道單薄身影揮舞的鼓槌。

  鄒旭放下望遠鏡,他在恍然中,竟笑了起來。

  有將領從旁邊靠近過來:“怎麼了?”

  鄒旭將望遠鏡遞給他:“看。”

  他指著那邊。將領望了一陣,放下時,神情仍顯得倉皇:“這是……”

  夕陽中,他聽得鄒旭嘆道。

  “受國之垢,為社稷主。”

  之後又聽得他在笑聲中道:“你說……我怎麼就想不到呢——她怎麼回來的?”

  “現在是說這個的時候嗎?”

  但鄒旭望著他,隨後,平靜地下達了命令。

  ……

  他在軍陣前方靜靜地踱了一會兒步,等待著城內沸騰的戰鼓聲平息下來,之後牽來一匹戰馬,緩緩的步向前方。

  身後帶了幾個嗓門大計程車兵。

  在距離威勝城一箭之地外停下,從馬上下來。

  “我與女相說話——”他緩緩喊道。

  後方計程車兵跟著大喊:“鄒將軍要與女相說話——”

  城牆上,樓舒婉正靠在城樓的陰影裡喝粥,她讓袁小秋過去看一眼。

  鄒旭在城池的前方,張開了雙臂。

  “為女相賀,我只一人,女相,可帶一人——”

  士兵將他的話傳了過來,僅此兩句,傳話計程車兵開始折返,留下鄒旭面對整座威勝。

  袁小秋回來告訴樓舒婉情況。

  樓舒婉吃了一口鹹菜。

  “能不能射死他?”

  便有幾名將軍過來,估算了情況。

  答案是在射程之外。

  “你看,要你們有什麼用?”

  夕陽下的城池,肅殺而安靜。

  鄒旭,等待著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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