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31頁
羅芙微微抓緊了身下的錦褥。
楊延楨察覺了,繼續道:“我知道弟妹憂心如焚,非我三言兩語能開解的,可我還是想告訴弟妹,當今聖上是位明君,往年確實有直臣因進諫而獲罪,但沒有一位直臣的家眷因此受到牽連,而且三弟這事拖得越久,皇上深思的時間就越多,以皇上的聖明,三弟極有可能只是落榜,免除它罰。”
無論哪個朝代,臣子給皇上進諫都要承擔風險,永成帝文韜武略建國大周結束了長達兩百餘年的割據亂世,只剩下殘殷佔據北地一州長期妨礙著永成帝成就一統中原的千秋霸業,那麼永成帝將殘殷視為必須拔除的眼中釘臣民都能理解。
永成帝第一次北伐時,大臣們無一不擁戴,以三十萬大軍去討伐一個兵力不足十萬的殷國,世人都認定了此戰大周必勝。不料殷國新帝亦是個善於用兵的明主,又與胡人結盟借來十萬鐵騎共同抵禦大周,致使永成帝大敗而歸,這才有了永成帝決定第二次北伐時遭到眾多大臣反對,然而隨著永成帝一口氣連貶兩位開國功臣、處死三位相繼諫言的直臣,餘下的大臣們最終還是選擇了緘默。
年前永成帝已經決定於今年七月第三次北伐殷國,有上次三位直臣被處死的前車之鑑,滿朝文武都是附和之言,偏偏就在這個時候,蕭瑀一個還沒正式踏足官場的考生,竟把殿試答卷當成了進諫的奏摺,無須任何人假手地遞到了皇上面前。
京城的高官都知道永成帝聽不得臣子反對他北伐,越是如此,當時就逃脫一死的蕭瑀被輕罰甚至免罪的可能就越大。
這些則是生在揚州才進京半年的羅芙難以接觸的朝堂君臣,聽完楊延楨有理有據的分析,羅芙彷彿看見懸在她與孃家人頭頂的幾把大刀終於被拿遠了些,要等蕭瑀真的脫罪後,這些大刀才會真正地消失。
“多謝大嫂,這陣子因為我們讓你與二嫂都費心了。”
羅芙真心實意地感激道,兩個嫂子都是好人,明明就算蕭家倒了她們也能被各自的孃家撈出去,嫂子們竟然還願意關心她這個結交未深的三弟妹。
兩位嫂子離開不久,羅蘭又來探望妹妹了,以前她怕被侯府嫌棄是窮親戚不好頻繁登門,如今侯府成了自身難保的泥菩薩,羅蘭、裴行書竟成了唯一敢登門的親戚。
羅芙把大嫂的話轉告給姐姐。
羅蘭聽紅了眼圈,握著妹妹的手道:“大夫人的見識比咱們多,她說的肯定準,妹妹安心等著妹夫回來就是。”
羅芙冷冷一笑:“我是盼著他回來,等他回來,等他惹出來的風頭過去了,我就跟他和離。”
她怕死,怕被蕭瑀連累,更怕前程大好的姐姐姐夫、小富即安的爹孃被蕭瑀連累。和離後,她也不惦記做官夫人了,回揚州重新挑個普普通通的夫君過安生日子去。
羅蘭很想勸妹妹別急著做決定,可蕭瑀都那麼諷刺皇上了,皇上的胸襟得多寬,才會恩准蕭瑀入朝為官?那麼蕭瑀當不成官,一輩子只能被家裡養著,他自己在侯府都抬不起頭,妹妹繼續跟著他能有什麼好日子?
姐妹倆抱在一起,唯有抽泣與嘆息。
御書房,午後的春光透過琉璃窗照亮臨窗而設的長榻,永成帝橫躺在榻上,一側的紫檀矮桌上擺了些奏摺,也擺了一份殿試答卷。
馬公公躬著腰走了進來,視線在皇上髮間越來越多的銀絲與眼角再難舒展的皺紋上頓了頓,又等了一會兒,見皇上睜開了眼睛,馬公公才稟報道:“皇上,夏尚書與三位副主考官求見。”
永成帝懶懶地嗯了聲,抬起一隻手,馬公公立即上前,扶著皇上坐正,再幫皇上理了理微亂的發冠。
“帶進來吧。”
“是。”
稍頃,夏起元等四位官員或捧試卷或捧紅封名單地進來了。
這是每次殿試都要走的流程,永成帝先看了看已經擬好的二甲進士與三甲同進士名單,沒什麼問題,再拿起托盤上此次殿試前十名貢士的答卷細細品讀起來。
興國之道,史書上早就給了眾多前例,永成帝想要的不是一紙空談,而是針對本朝切實可用的興國之道。
這十份答卷裡,有的勝在文采斐然,有的勝在引經據典見解深刻,有的在治國的某一方面或幾方面提出了詳實完善的改革舉措。
這十份試卷已經拆了彌封,永成帝看得見每一個考生的名字,不過他都是先看內容,看到比較合心意的才會去認認考生。
從右往左看,答卷越來越好,拿起第一份時,永成帝臉上終於露出了明顯的笑容,因為這考生列了十條興國的舉措,條條都是結合當下大周亟需解決的問題來的,涵蓋吏治、民生、宣教、練兵等等。永成帝掃眼卷首“裴行書”的名字,又繼續看起了第二遍。
這一次,永成帝反而越看越皺眉了,看到一半,永成帝忍不住朝矮桌上他提前扣下並在這七日內看了幾十次的蕭瑀的答卷。
之前他每次看,都會跳到蕭瑀列舉的那十個用來諷刺他的昏君事例上,尤其是最後直接明諷他的那一段,可是看完裴行書的十條興國舉措,永成帝突然發現這十條舉措居然都與蕭瑀所列十個明君的興國事例對上了,但蕭瑀每個明君列舉的事例並非只有一條,其中明顯有別於裴行書的,是被蕭瑀列在第一位的“止兵戈、養生息”。
更準確的說,如果永成帝看完蕭瑀的最後一段被氣到了,氣得想問問蕭瑀除了陰陽怪氣罵他還有什麼真本事解決大周現在的困局,那麼永成帝從頭看起的話,那十個明君所為正是蕭瑀給他的興國之策。
想要興國,必須先存國。
存國,真的到了這個地步嗎?
永成帝只穿襪子地下了榻,視夏起元等人如無物,一個人走到了大周的輿圖前。
這張輿圖是他將南地納入大周后重新繪製的,大江南北,從東海到西面的蜀地,盡歸於周,只有東北角的遼州被他用粗粗一條紅線圈出,無一日不提醒著他,只要再滅亡佔據遼州的殘殷,他才是真正統一了中原,他的千秋霸業才真正再無一絲遺憾。
永成帝死死地盯著那個紅圈,他已經六十六了,騎馬遠征越來越費力,越推遲亡殷的時間,在他手裡統一中原的可能就越低。
盯得眼睛都酸了,永成帝才不甘心地將視線下移。
冀州、晉州、涼州,豫州、青州、揚州,荊州、交州、益州,再加上遼州,中原十州,曾經全是殷國之地,殷國的開國之君何其英明神武,但子孫一代不如一代,經歷過一次短暫的中興後,殷國最終失去了對十州的掌控,國土越來越小,直到兩百多年後只剩遼州一地,險些被他亡了國。
四十多年前,永成帝從一個將軍變成了獨佔一州的王,再從王變成了大周的開國皇帝,他曾經讓歸順自己的百姓免於戰火連綿,可如今,因為他的兩次北伐,百姓們又開始承受戰火之苦,九州有八州連出民亂。
沒有人比永成帝更清楚,百姓苦於亂世,明主卻興於亂世,前朝大廈將傾之際,新朝正暗中積蓄力量破土而出!
永成帝緊握的雙拳漸漸繃起青筋。
他還有幾年可活?當他在百姓們的唾罵聲中淪為昏君駕崩,只剩一個空虛國庫的太子能鎮壓民間四起的梟雄嗎,能抵擋攜恨捲土重來的殷國新君嗎?
所以,是不惜耗盡國力成就他一人的千秋功業重要,還是重新收服民心留太子一個安穩的大周江山重要?
漫長的死寂後,永成帝鬆開雙拳,沉聲道:“傳蕭瑀,朕要見他。”
馬公公出去傳話了,永成帝再對夏起元等人道:“你們先退下,朕再想想,下值前給你們答覆。”
第24章
身份不一樣, 蕭瑀在大牢裡還是得到了一絲優待的,表現在他試探著跟獄卒要盆清水時,獄卒請示過獄丞後,真的每日早上都會給蕭瑀端來一盆冷水。
蕭瑀就用這一盆清水、一條帕子簡單地淨面漱口, 用剩水擦擦身上與洗腳, 隔兩日再洗一次頭, 講究到獄卒都施捨了他一把缺了口的舊木梳、一條可以擦腳用的破布。
牢房裡多有不便, 只能儘量湊合著來, 譬如入獄第三天早上蕭瑀就把襪子洗了晾在牢房一側的橫欄上,幹了也繼續晾在那, 反正人在牢裡,不穿襪子襪子就不會髒、不用再洗,包括他身上的外袍, 白日不冷的時候也儘量掛起來, 僅晚上冷了裹在身上當被子用。
因此,當蕭瑀被御林軍衛兵帶到御書房,永成帝看到的就是一個麵皮乾淨、衣冠也還算整潔的蕭瑀,比有些剛出貢院考場的考生還要精神,除了氣色不足、瘦了些許, 哪裡像才蹲過七天大牢的?
永成帝就嗤了一聲:“看來你在牢房還挺適應。”
跪在幾步外的蕭瑀仰頭看眼帝王, 如實道:“回皇上, 牢房一日兩餐飯菜簡陋, 草墊為床陰寒浸骨,另有鼠蟲出沒, 學生食難下嚥徹夜難眠,很不適應。”
永成帝:“……”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