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127頁
來時之路,只有他的腳印。
葉延生沒著急進大殿,他只是沿著每一棵掛了祈福帶的樹,每一個繫了祈福牌的欄杆,挨著尋找,找空白的那塊。
謝青縵曾拉著他來祈福,他只簽了名,沒寫內容,便和她的系在一起。
時間久了,他其實記不得謝青縵最後系在哪了,又不想假手於人,就自己一個一個翻。他看見了眾生的祈願,求平安,求事業,求財運,各名各利各慾望。
其實他根本不信這些,不然他就在去墨西哥前,來寺廟了。可他如今,想為她求。
不知過了多久,雪落了滿身,積在葉延生髮頂和肩頭,蒼白了一片。
第3607塊,他翻到了謝青縵的字跡:葉延生和霍吟會白頭到老,羈絆一生。
第3608塊,是他想尋的空白祈福帶。
葉延生雖然是左撇子,但沒練過左手字,可他右手有傷,動不了,只能救這麼將就著,有些僵硬地寫下幾行字。
【願吾愛霍吟一生順遂,萬事無虞,逢凶化吉,歲歲……】
葉延生頓了下,重新落筆。
他將祈福牌和祈福帶繫了回去,上香,進了大殿,禮佛三拜。
寶殿內佛像金光萬丈,冬日凜冽冷風吹過,夾雜著鵝毛般紛紛揚揚的大雪,和嫋嫋升起的檀香,飄入殿內。長明燈的火苗搖曳,將佛像巨大的影子投在牆壁上。
葉延生跪下叩拜時,傷口扯到,有些裂開了,周身散著點血腥氣。
一拜。
為逝者。為五年前那些沒能回來的戰友,為那些慘遭毒手的普通人。
二拜。
為生者。為他的愛人霍吟,也為這次行動所有幸存下來的所有人。
三拜。
為心中的愧與憾。為曾經無法帶回的戰友,為沒有周全解決的任務。
也為這一次的好結果。萬幸,她還在;萬幸,她平安。
寺廟裡的僧人注視他良久,如今終於忍不住踱步上前,嘆息一聲,“施主傷勢未愈,天氣又寒冷,不該今日來。”
“有事未了,不做心不靜。”葉延生閉了下眼睛,語氣冷淡,在佛前起身。
他抬頭直視著殿內佛像,也不管有人在場。
今天來這裡,是因為他不想帶著這一身殺戮氣和血腥氣,去見謝青縵。
他總是覺得,一切麻煩,都是自己帶給她的。
她原本該無憂無慮地過完每一天。
佛說,一切諸果,皆從因起,一切諸報,皆從業起。①
他從不信神佛,自然也不信因果。
可若這世間真有因果報應,諸般罪業,也該止在他一人。
她不該付出任何代價。
“施主眉中藏兵氣,卻不是戾氣,”僧人知他心中有惑,聲音溫和又蒼老,“可知有些殺業,亦是為眾生謀福祉。”
他望向殿外,笑道,“施主你看,這雪下得多好,天地如新,萬物一色,蓋去汙糟,一切痕跡都從頭來過。”
從頭來過。
葉延生心有觸動,視線也落向殿外,望著雪落古寺,萬籟歸一,眸色沉了沉。
“多謝大師解惑。”
-
賀京敘白天說了葉延生沒事,謝青縵就有預感葉延生會來找自己。
但她左等右等,沒有人來。
來探望的人來來去去,她恢復得很好,也有精神同向寶珠和顧嬈聊上好半天。入夜一個人,依舊沒等到期待中的身影。她似乎想到了什麼,神色如常地關了vip病房裡的燈,和衣躺下,沒了動靜,就好像睡著了一樣。
不多時,病房的門被人輕輕推開。
一道身影刻意放緩了步伐,沉穩,但無聲地,走到了謝青縵身邊。
他伸出手,探向她眉間。
動作還未落下,謝青縵忽然在黑暗中出聲,聲音很輕,“葉延生。”
葉延生的動作頓了下。
想收回手,謝青縵將他一把攥住,一邊喊著他,一邊伸手摸索床頭的開關。
她聲音一直很小,像是在夢中,只要高聲就會驚碎這個夢。
“別開燈。”
葉延生左手還被她攥著,右手也沒法阻止,只出聲提醒道。
“為什麼?”謝青縵的指尖已經碰到開關了,卻沒動,語氣又低又委屈,“是不是我開燈了,你就消失了?”
葉延生微嘆了口氣,俯身用手臂環住了她,“阿吟,對不起。”
體溫接觸的那一刻,才像是回到現實。
謝青縵靠在他懷裡,摟住了他的腰,摸到了纏了很多圈的繃帶,僵了下。
想抱他都無從下手。
她靠在他懷裡,什麼話也說不出來,只是控制不住地落淚,都沒聲音。
“怎麼哭了?”葉延生察覺到身前浸了一片,手忙腳亂地開了燈,上下打量她,“你是不是哪裡不舒服?我喊醫生過來。”
謝青縵扯住了他衣角,望著他身上的傷,視線落到他右手上,模煳了一片。
“是不是很疼?”她哽咽了下,語無倫次地訴說委屈,“我以為我見不到你了。你沒來,你不要丟下我,葉延生。”
“寶寶,別哭了,寶寶。”葉延生也不管什麼傷口不傷口了,重新將她摟進懷裡。他翻來覆去地道歉和保證,“我不會離開你的阿吟,我怎麼可能捨得你,是我不好,是我的錯,我跟你發誓,除非我——”
“不許說那個字!”謝青縵突然吼了聲。
一整天了,也就這一刻,她真的有了活人氣,像是恢復到從前一樣。
她在他懷裡抬頭,瞪著他,重申了一遍,“以後都不準說這種不吉利的話。”
葉延生低眸望著她,心裡發軟,突然從白日古怪的狀態裡抽離。
“嗯,”他笑了笑,“阿吟說了算。”
謝青縵望著他身上的傷,還是一陣難受,眼眶又一陣發酸。
她剋制著自己別在他面前哭,突然想到什麼,“誰讓你從醫院偷熘出來的?”
“……我來看你啊。”葉延生沒想到她會突然扯到這個。
“你給我發個定位,我可以自己過去,反正我快出院了,但你傷成這樣,到處亂跑,哪天才能好?”謝青縵惱火又無力,“你就是存心讓我擔心是不是?”
“我錯了我錯了。”
“那你現在趕緊回去!”謝青縵冷道。
“可我想跟你在一起……好了,我錯了。”葉延生舉手投降,一如既往地散漫,哄她玩兒一樣,“好凶啊,阿吟。”
謝青縵撇開了視線,沒有理他。
葉延生知道她在想什麼,單手攏著她的腰,低頭靠在她耳邊,“我回來了。”
他用受傷的右手,輕拍了拍她的後背,“阿吟,沒事了,都過去了。”
謝青縵聽著他的心跳,隔了很久,慢慢地抬手,重新抱住了他,“嗯。”
“寶寶,我根本不想跟你分開。”葉延生突然蹭了蹭她,莫名其妙地重複了一遍,“我不想跟你分開,我想和你在一起。”
在一起過年過七夕,過聖誕節過生日,過兩週年三週年四週年……到百年。
葉延生這一生順風順水,想要的都在手裡,幾乎無所求。他至今不信神佛,確切來說,在戰場搏殺生死一線時,都沒想過求神拜佛。今日帶傷上山,冒著風雪翻遍三千多許願牌和祈福帶,也只是想為一人祈福。
【願吾愛霍吟一生順遂,萬事無虞,逢凶化吉,歲歲——】
白日寫到這裡時,他頓了下,指尖撫過謝青縵的字跡,認真又鄭重地補上:
【歲歲可無我,歲歲需平安。】
他那樣偏執不肯放手的一個人,愛到深處,也只是想求她好而已。
但此刻看著她,他還是存了私心。
他怎麼能拋下她,他怎麼能捨棄這段感情,他還是想和她年來歲往,共度一生。
他這一生所求,只這一人而已。
第73章 冬夜限定 小雪人
京城這場初雪, 鵝毛一般綿密,下得紛紛揚揚,連綿了很久。
葉延生被謝青縵趕回了軍總醫院病房。
確切來說, 趕了兩次。謝青縵擔心葉延生的傷勢, 看著他身上的繃帶就覺得觸目驚心, 好說歹說把人送走了, 結果隔了沒十分鐘, 他又摸上來了,還端著個盒子。
“你怎麼又回來了?不是讓你回去休息嗎?”想起他有傷, 謝青縵想推他的手,又縮回去, “你幹什麼去了?”
葉延生漆黑的碎髮染了潮意,肩頭也溼漉漉的, 像是剛淋了場小雨。
謝青縵想轉身去拿毛巾, 手肘一緊。
葉延生拽住了她,將一個盒子遞給她,“剛想起來, 你在病房裡,應該不會出去,所以給你帶了這個。”
就一普通的盒子。
但盒子表面, 覆蓋著沒有融化的雪花,在病房的白熾燈下,閃著晶瑩的光。
“下雪了?”謝青縵愣了下。
她這一天心不在焉,大悲又大喜,見了一堆來探病的人,完全沒注意外面的狀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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