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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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然遇知己,即是得貴人之刻,可扶搖萬里。”①
謝青縵指尖微頓。
她纖長的睫毛一斂,遮住了眸底的情緒,不動聲色地將籤文放回去,而後低頭掃了碼。
“看著給就行。”攤主擺了擺手。
謝青縵沒應聲,轉完錢,胳膊肘懟了下不明所以的向寶珠,視線清清冷冷的。
“走了。”
“哎?掉地上的,你還給轉這麼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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寺廟靠山繞潭,清淨而莊嚴,但香客不少。拾級而上,殿宇樓閣步步成景,寶殿莊嚴肅穆,上蓋黃琉璃瓦綠剪邊,下置鎏金金鍊和碧玉琉璃,供奉著巨大的佛像,金光萬丈。
向寶珠雖然三分鐘熱度,但在寺廟還算收斂。
她求了個平安符,留在一處側殿抄經,打算帶回去討家裡老人歡心。
後半程謝青縵沒和她一起,自己逛了逛。
寺內景緻清幽,從金劍鴟吻到碧玉掛金,再到曲水流觴,處處巧思。
過了放生池,財神殿香火鼎盛,再往上,就是依山而建的眾多佛殿。
謝青縵一路拜佛登頂。
“施主,祈福移步其他殿閣,今日圓通寶殿不對外開放。”
小和尚朝她施禮,好心提醒道,“施主可沿一側上下行,不易走錯。”
祈福不走回頭路。
東西兩路各有院落,一般寺廟左進右出,但潭柘寺香客大多東上西下。
謝青縵最初也是和向寶珠從東路上來的。
只是後半程獨自一人時,她左右穿行,多繞了許多路,才把西路殿閣逛了大半。
小和尚大概以為她不識路,才繞了這麼久。
“多謝法師。”謝青縵斂眉還禮。
殿外檀香嫋嫋燃起,煙熏火燎,她看了眼殿內金光萬丈的佛像,悲憫地看著眾生。
她面上沒什麼情緒,心緒卻如煙,無聲浮亂。
其實她看過路線圖,知道怎麼走;其實昨日飛機落地,她就來過這裡了;其實她往日去寺廟沒那麼殷勤,也沒有閒逛的興致,她大可以留在偏殿,陪向寶珠抄經。只是——
只是什麼呢?
在賭一個微渺的可能性嗎?
咚嗡——
咚嗡——
……
寺廟空靈而悠長的鐘聲裡,謝青縵闔眸,輕嘲地扯了下唇角,心說汲汲營營一生,誰不是為利而來,為欲而往?
起心動念,神煞皆知。
剛壓下蠢蠢欲動的念頭,腳邊忽然有異動,謝青縵看到一隻紅狐。
小狐狸繞著謝青縵轉了兩圈兒,在她蹲下身時,溫馴地坐了下來,竟也不怕生。
“咦?”謝青縵抬手摸了摸它的頭,輕笑著自語,“原來這兒還有狐狸啊?”
小狐狸“呲熘”一下從她掌心竄走,跑到幾米外坐下來,扭頭盯著謝青縵。
它褐紅色的毛皮在冬日陽光下,鍍了一層油潤的光澤,毛茸茸的尾巴晃動了下。
見她沒動,它又跑了兩步,再次停下來。
“是要我去嗎?”謝青縵雙手撐著膝蓋起身,勾了下唇,眸色溫淡而清麗。
小狐狸和她無聲對峙,尾巴又甩了一下。
什麼“慾望心事,西方可求”……算了。
本就是沒影兒的事兒,她又何必勞心費神,去驗證一條荒謬的籤文,自個兒找不痛快呢?
眼前也算個新意趣。
跟著小狐狸走走停停,謝青縵過了一段陡峭的階梯,走到了東觀音殿西側的山崖下。
一路折返。
小狐狸竄進草叢裡,很快就沒了蹤影。
謝青縵打量了一下週圍的環境。
眼前是剛剛沒踏入的院子,盡頭有兩個人工開鑿出來的洞口。
入口低矮,需要躬身才能踏入,內裡比較狹窄,供著三尊菩薩像,兩側系滿了祈願的紅絲帶和還願的錦旗——
這地界,竟還有一個觀音洞。
觀音洞內充盈著香火氣,祥和而寧靜,平復了浮躁的心境。
謝青縵大略地掃了眼附近。
不由自主地,她朝中間那尊菩薩像走去,想尋一個淵源註解。
剛在蒲團前站定,身後冷不丁傳來一道男聲:
“這尊佛像,不是隨便拜的。”
謝青縵的眉心跳了一下。
觀音洞內不知哪來的風,穿過繚繞的香火,掀起她一縷柔軟的髮絲,揚起,又落回肩頭。她轉過身來,眼前萬千塵埃,像無處隱匿的慾念,飄蕩在光束下。
葉延生不知何時立在她身後。
男人一襲黑色風衣,五官深邃,寬肩窄腰,氣質矜冷清絕,如經雪不墜的松。
只是眉尾那道斷痕,添了幾分凌厲和野性,襯得那張清貴的面容,攻擊性極強。
“觀音殿在西線最北邊,你從這兒出去,走到地勢最高處,看到‘蓮界慈航’的金字橫匾,就是求事業和平安的地兒。”
他沒看她,視線落在菩薩像上,聲音沉且緩,“這三尊漢白玉像,是送子、保子、求子觀音。”
“啊?”謝青縵聲音很輕。
此刻眼底一閃而過的茫然是真的,她沒反應過來,也沒聽進去。
“這兒是求子洞,”葉延生睨她,輕挑眉,“你來求神拜佛,還不做功課?”
第9章 京雪忽至 求神拜佛,不如求我
謝青縵心說,你不是也在這兒嗎?
但她沒這麼問。
“我來陪朋友,”謝青縵面對他,語氣隨意又坦然,“試完鏡閒著無聊,朋友要來抄經祈福,我又沒事做,就瞎逛逛。”
初冬的天光灰淡,光線拋入觀音洞內,暗沉沉的,周遭的一切都像是褪了色。
香火氣鼎盛,從外到內,瀰漫在冷寂的空氣裡,也覆蓋了兩人滿身。
“你沒替自己求點什麼?”
“求了呀,剛還求菩薩去穢迎運,佑我不遇不善,然後——”謝青縵微頓,迎著他的視線,彎唇笑了下,“就在這兒撞見你了。”
敢情她留了句“不善”噎他呢。
葉延生輕“嘖”了聲,疏冷的眉眼沉沉,“你還挺會寒磣人。”
他臉色淡了一點,唇角挑起一絲微微笑意,輕佻,卻又有種詭異的冷鬱,“小姑娘很記仇啊。”
“怎麼會,謝您還來不及。”謝青縵纖密的睫毛一眨,語氣溫溫柔柔的,三分真七分假,“上次謝你解圍,我可是認真的,您自個兒多心。”
她跟他總這樣。
說話勁勁兒的,跟念臺詞似的。
葉延生輕哂。
他說她敷衍的樣子太假,“你這樣的,以後怎麼演戲?”
“追逐一下夢想而已,”謝青縵哪管他怎麼想,“又不是所有人都要追名逐利。”
這論調,其實有點兒大了。
但她還真是對錶演感興趣,才想當演員。
過去她要風得風,要雨得雨,心思根本不在家族企業上。她有個一母同胞的哥哥,天生的商業頭腦,年紀輕輕就鐵血手腕,在董事會有極高的威望、絕對話語權和決策權。當時的她沒多少野心,兄妹感情又不錯,她不用爭,就可以坐享其成,哪怕冒出來個私生子分家產,也輪不到她操心,親哥什麼都能處理好。
按原定的人生計劃,她想體驗一下演員和導演,從臺前到幕後,再嘗試投資。
反正她年紀小,完全可以玩夠了再回家。到時候輪值一下管理層,最好能負責家族的某個商業版塊;萬一勝任不了,那就交給職業經理人,她可以躺拿分紅,換個領域繼續追求夢想。
可惜世事不會盡如她願。
即便曾經的熱愛是真,此刻分身乏術,為有過的放縱選擇後悔,也是真。
謝青縵長睫一斂,不動聲色地掩去了眼底的情緒。
“其實上次見到你,我就很好奇,”她偏了下頭,“我能不能問你一個問題?”
“不能。”
謝青縵微怔,“我還沒說是什麼呢。”
拒絕在意料之中,但他拒絕得太徹底。
觀音洞外香客絡繹不絕,又燃起三柱高香,有人正拎著祈福的紅綢帶來,兩人便往外走。
寺內北側佛殿層層拔高,雄渾而莊嚴,參天的古樹掩映其間,視覺效果極其壯觀。黃琉璃瓦或綠琉璃瓦覆蓋屋面,飛簷翹角,展鳳旋龍,隱隱約約有佛號梵聲在上方迴盪,不絕於耳。
謝青縵跟在葉延生身後,有點不死心,“要不然我們交換一下,你也可以問我。”
她伸手扯他的袖角,“或者你先問我。”
葉延生目光很靜,止步看向她。
就那麼一兩秒,他視線下撤,掠過她的面容,落在她拽自己的手上,眸色暗了幾分。
薄薄天光下,襯得他眉眼冰冷,又陰沉。
謝青縵對他的情緒渾然未覺,只訕訕地說了句“算了”,拽著他袖子的手微松。
正要縮手,葉延生反倒問她,“你叫什麼?”
這算什麼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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