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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東躍額頭青筋跳了跳,抽他一頓的心都有,忍到最後,只剩兩個字:

“滾蛋。”

他不可能湊上去沒事找事。

不是因為分寸感,也不是因為所謂的風度,而是忌憚葉延生,不想自找麻煩。

京城權貴子弟私底下什麼樣兒都不奇怪,但該正經的場合,一個比一個克己復禮、君子端方。

對什麼人用什麼態度,他們都有數。

在摸清葉延生和她的關係前,他們連句過分的玩笑話都不會有。

一晚上還算平和清淨。

消磨的時間總是流逝得很快,謝青縵聽到外面傳來的動靜,才發覺:

居然過去兩個多小時了。

謝青縵垂了垂眼瞼,捏著剛摸到的麻將牌,漫不經心地轉了一下。

三龍七對。

挺好的手氣,她卻拆了一張撂了出去,心思全然不在這裡。

-

葉延生並沒直接進來。

他站在廊下,跟薄文欽閒散地說了幾句話,低頭咬著煙點燃。

“我是真挺納悶,你是太看好賀九,還是出於兄弟情義?”

薄文欽的面色淡下去,“他是很有手腕,可賀家那關係,太複雜了,你我到底是外人,不該——”

“事兒都了了,說這些。”葉延生輕嗤。

薄文欽按了按眉心,壓下漫上來的情緒,“要不是你,我不會蹚這趟渾水。”

尼古丁的氣息瀰漫,葉延生睨了他一眼,“趕明兒我備份厚禮登門拜謝?”

“德性!”

薄文欽終於氣笑了,忍無可忍,“少寒磣我一句會死?”

再氣定神閒,也被葉二一句句地噎死了。

葉延生吐了個菸圈兒,靠著廊下的柱子,似笑非笑,“我這不接你話嗎?”

行,真行。

“他我管不著,你我得問一句,你到底怎麼想的?真打算在商海耗一輩子?”

薄文欽的聲音沉了下來,少見的嚴肅,“不是我多嘴,這本不是你該走的路。”

什麼算該不該呢?

都說“商不如政,政不敵軍”,其實他們這些人,或多或少都是靠家族廕庇,哪有完全切割乾淨的?

被什麼保護,就被什麼束縛,選哪條路都一樣,一樣被家裡擺佈。

“哪兒涼快哪兒待著去,”葉延生掀了掀眼皮,“你這就是在多嘴。”

薄文欽無所謂地笑了下,沒太當回事兒。

“那這個呢?”他揚了揚下巴,一雙狐狸眼微微上挑,望向門內的身影,“這算什麼情況?”

一整晚的好奇心催使,話題轉了方向。

葉延生順著他的示意,望了過去,視線透過朦朧窗影,直直地落在謝青縵身上。

纖瘦高挑,氣場冷豔,她十足的惹眼。

葉延生視線一斂,似乎沒什麼聊的興致。他語氣冷淡,轉身時掐滅了半道煙,“你這不還是多嘴?”

真成。

薄文欽這人本就一肚子壞水兒,聞言輕眯了下眼。

想到謝青縵那張臉,他跟看戲似的,意味深長,“你可別告訴我,是巧合,這女的和你當年——”

葉延生驟然止步,看了他一眼。

繚繞煙色還未散乾淨,在如墨浸染的夜幕中瀰漫,撫過他眉眼,像攏了一層陰翳,冷得沒什麼溫度。

一瞬間的死寂。

過往掀開一角,葉延生整個人的氣場都變了,陰鬱、尖銳,戾氣深重,全然不似平日的隨性散漫。只一眼,讓人遍體生寒。

僵持之下,薄文欽似笑非笑地聳了下肩,替他推開了門。

“行,當我沒說。”

兩人一前一後走到東房的麻將桌旁,立在旁邊看了會兒。

謝青縵察覺到葉延生在自己身後,也沒管他,一手支著下巴,一手摸牌、撂牌,似乎還沉浸在麻將桌上。

只一會兒功夫,她肩上一沉。

葉延生單手壓在她肩上,不輕不重地捏了下,“你跟他們客氣什麼?”

他看得出來,她也太上道了。

有好牌就在手裡扣著,沒讓人輸得太慘;處於劣勢時,也能輕飄飄翻盤。

這一晚上下來,她壓根沒認真過,只是捏準了一個度。

“怕你無聊,才讓你搭個手。”葉延生的嗓音低沉,壓在她耳邊,有些不快的意味,“消遣的玩意兒,你還挺盡職盡責?”

她還挺會哄別人高興。

平時的她,跟他只會嗆火,沒想到跟別人是這種好性兒。

“玩嘛,較什麼真?”謝青縵渾不在意,“怕我輸了,花你的錢啊?”

葉延生輕笑,語氣終於回溫,眸底的陰鷙感也轉淡,懶懶散散的,沒個正形,“哪能啊,我怕你吃虧。”

他可太喜歡她身上這股勁兒了。

謝青縵勾了下唇,摸下一張牌,輕飄飄地說,“那你上牌桌,給我放水,讓我贏兩局?”

她沒看他,也沒抬頭,只是朝他的方向靠了一下,倚在了他身上。

很輕微的動作,自然得像本能的依賴一樣。

葉延生眉峰一挑,有點被愉悅到了,幾乎是要順著她說“好”。

“哎哎哎,能不能注意著點兒影響啊?”

牌桌上的人玩了一晚上了,剛有起色,正在興頭上,可不想讓葉延生摻和進來。一個兩個的開始起鬨,全程都歪聲怪調:

“二哥您這可就不地道了,人家謝妹妹玩得也不賴,我都沒贏兩局,您先護起短來了?”

“就是,還沒人家謝妹妹局器。”

“平時贏了那麼多回,也沒見您心疼一下兄弟我啊。”

一旁的薄文欽倒沒說什麼。他眼太毒,很快就看出門道了。

這妞兒看上去清冷,行事風格卻沒什麼攻擊性。她不在乎輸贏,明明得心應手,卻又不喜歡太拔份兒。

這種人,不露鋒芒,也不露怯,只她要想,玩什麼都能左右逢源。

只是這作派,也太……

薄文欽微微一笑,心說可惜賀九不在,不知道自己多了個異父異母的親妹妹。

話是這麼說,接下來的幾局,謝青縵沒再留手,該出什麼出什麼。

她看上去像開了竅兒,或者開了掛,反正手氣好得狠。

贏家通吃,缽滿盆滿。

牌桌上的人漸漸品過味來了。

謝青縵卻見好就收,“要不就到這兒?好不容易讓我贏兩局,輸回去就沒意思了。”

再玩下去,不見得誰輸。

謝青縵本來就是幫忙搭個手的。

她很會做人,也不拿喬,整個相處過程算得上愉快。

如今客氣兩句,旁人不會不領情。

何況葉延生還在旁邊站著呢。他默許的,誰敢說個“不”字?

-

快散場時,已經到凌晨了,謝青縵在休息室等了葉延生一會兒。

夜色深濃。

帝都的隆冬又幹又冷,寒氣侵襲,即便沒有暴風雪降臨,也是入骨的凜冽。

院落裡的東廂房就是休息室,一進門,牆上懸著的行草字帖映入眼簾,字型遒勁蒼麗,峻利瀟灑。

休息室內的陳列都是古董和遺蹟,左側是塌,右側是戧金五彩瓷面的花幾,几面上嵌了瑪瑙裝點,擺著一套清代官窯茶具和一隻黃銅獸頭的三足龍紋香爐,兩邊放置了浮雕龍紋的玫瑰椅。其他的擺件,也都是價格不菲,十足的銷金窟。

一縷菸絲從爐中升起。

也不知道爐中燃的是什麼香,有點像“鶯歌綠”,氣息清淡涼爽,只是後調的甜氣偏沉,似乎摻雜了別的東西,莫名的好聞。

接待人員抱著謝青縵的外套和手袋,妥帖地掛在鳳首紫檀的衣桁上,為她添了茶:

“謝小姐,需要為您準備好熱水嗎?”

準備什麼?

大約看出了她眼底的疑問,接待解釋說,“這邊有湯泉,可以沐浴水療,如果您需要的話,可以為您提前換水。”

湯泉和溫泉不同,是人造的私湯池。

“不用了,”謝青縵落了座,“我就在這歇會兒,很快就走。”

接待人員應下她的話,往爐中添了香,後退幾步出去,替她關上門。

暗香彌散開來,有種醉人心魄的感覺。

謝青縵百無聊賴,心說自己就該問問這是什麼香。

她單手支頤,視線巡睃了一圈,落在牆上的字帖真跡上,凝視了半晌,有些出神。

“此粗平安,修載來十餘日,諸人近集……”

宋摹本的《平安帖》。

臨的是王羲之的字跡。

市面上最貴重的唐摹本,在臺島博物館,眼前這副字帖,也算的上絕世珍品了。

謝青縵本來不困,可能等待的過程太無聊,她靠在玫瑰椅上,看著那幾行行草,竟慢慢起了一絲倦意。

也不知過了多久,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

“阿吟,走了。”

陰影從頭頂落下,葉延生就站在她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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