萊茵家和村子裡其他人家並沒有什麼不同。

  茅草屋頂，原木牆壁，整體呈現長方形的倉庫式佈局。

  屋子外，有一片空地，用矮小的院牆圍合起來，因而當高斯走進。

  很輕易地就跨越院牆看到了院子中的萊茵。

  夜晚很黑，但對他來說，和白天也沒什麼分別。

  他很快看清了萊茵在做什麼。

  她正站在空地上，在身前抬起右手，左手按住右手手腕，一股認真的模樣。

  還在練習“火焰箭”？

  高斯有些意外。

  走到門口，輕輕敲了敲略顯鬆垮的大門。

  “是誰！？”

  院子裡的萊茵豎起耳朵，稍微有點警惕地出聲問道。

  既是為了確認門外人的身份，也是為了出聲提醒屋內的父母。

  “是我，高斯。”

  聽見高斯那清朗的聲音，萊茵連忙撒開小短腿，來到門前，開啟了大門。

  “老師，這麼晚，你怎麼來了？”

  萊茵開啟門，稍微有些窘迫。

  高斯其實之前來過一次她的家裡。

  但她還沒有習慣。

  或者說，她會下意識覺得讓高斯看見自己家的模樣，是一件讓人感到羞澀的事情。

  高斯邀請她進過好幾次摺疊屋內。

  裡面精緻，整潔的環境，魔力控制的傢俱和自家簡陋原始的房屋形成了鮮明對比，這讓她在高斯面前總有些說不出來的自卑。

  哪怕她其實對自己的家，並沒有什麼不滿。

  但確實也不太想讓高斯過來。

  高斯並不知道萊茵複雜的想法，看她攥住衣角一臉忸怩的模樣，還以為她是在為自己明天離開而感到難受。

  “來看看你。”高斯溫和地笑笑，邁步走進院子裡。

  他目光自然而然地掃過萊茵剛才站立的位置，彷彿隨口問道：“這麼晚了？還在練習？”

  萊茵的小臉在月光下微微泛紅，有些不好意思地點點頭。

  被發現了。

  她其實每天晚上都在偷偷加練，也從來沒有和高斯說過。

  因為她並不想讓老師知道自己的“愚笨”，默默練習成功後，還能給他一個驚喜。

  她想趁最後一天晚上，在高斯等人離開前，掌握火焰箭。

  “我我想在老師走之前，至少能成功一次。”

  看著她倔強的眼神，高斯心中微軟。

  “沒事，下次過來你再給我演示也是一樣的。”

  說完後，高斯將手中準備的東西遞了過去。

  那是一個精緻的皮製小匣子，開口是金屬鎖釦機關。

  “這是.”萊茵面露疑惑。

  “一點臨別的禮物。”高斯輕聲說道，不由分說地交到萊茵手裡。“開啟看看吧。”

  “老師”

  “收下吧。”

  “嗯，謝謝你，老師。”

  萊茵最終還是收了下來，禮物有點沉，走到一旁的木凳上放下。

  她小心翼翼地掰開鎖釦。

  隨著開啟匣子，裡面總共有三樣東西。

  一本厚厚的手寫筆記，封皮是某種耐用皮革。

  幾本裝訂整齊的書籍。

  還有一枚用細鏈串著的造型精美的葉片狀的飾品。

  這是送給我的嗎？

  為什麼有首飾？

  “筆記裡是我關於魔法的一些心得，還有對於火焰箭和其他基礎戲法的理解。應該更貼合你的情況。”

  高斯指著那本筆記說道，然後又指了指那幾本書。

  “這些是基礎魔法理論，實際應用，魔物圖鑑等等相關書籍，等我走後，你閒著沒事也可以抽空看看，增長見聞。”

  他的目光最後落在那枚護符上，神色稍微變得鄭重了些。

  “至於這枚護符，你貼身戴好，不要弄丟。也不要輕易給別人看。”高斯將護符取出來，鄭重其事地放在她的小手上。

  “如果.我說的是如果，將來你遇到生命危險，捏碎這個葉片。”

  “它能保護你一瞬間，並且迅速將你傳送到幾百米，甚至上千米外的地方。到時候你再看情況逃跑，跑到安全的地方去。”

  “老師，你自己留著吧。”

  聽到護符的效果，萊茵下意識想將它交還給高斯。

  這可是魔法道具，給她實在太浪費了。

  “沒事，我還多著呢。”高斯撒了個善意的謊言。

  但他目前來說，確實也用不太上。

  尤其在他掌握飛行術後。

  如果面對的敵人強大到他都需要逃跑，屆時傳送個幾百上千米，用處也是不大。

  看著她的眼圈又開始發紅，高斯伸出手，揉了揉她的腦袋。

  “別哭。禮物也不是白給的。”他故意讓自己的語氣變得嚴肅一些。“我離開後，你也別鬆懈。筆記要認真看，書要認真讀。下次見面，我會抽查進度。能做到嗎？”

  萊茵用力吸了吸鼻子，把即將湧出的淚意強行憋了回去。

  “能，老師，我一定做到。”

  高斯看她倔強的模樣，欣慰地笑了笑。

  “記得，要是有危險，一定要捏碎葉子。”

  “早點休息吧，明天，就不用特意來送我們了。”

  和才走出到屋子門口的萊茵父母打了聲招唿後，在萊茵一家人的注視下，他轉身離開了院子。

  “呵——呵——”

  萊茵邁開腿在山羊村結實的土路上飛快跑起來。

  豆大汗珠順著臉頰不斷滑落。

  她跑得滿身大汗，不住大口喘著粗氣，胸膛裡就像著火了一樣。

  終於，村子入口逐漸在她眼前出現。

  眾多村民擠在入口，看向村子外的方向。

  “讓一讓！”

  她在人群中拼命擠著。

  心裡充滿懊悔。

  她怎麼會在這麼重要的日子裡睡過頭了？

  昨晚她練習魔法到深夜，最終，在她自己都感到不可思議的目光中，手裡亮起了一道美麗的紅色光芒。

  她成功利用體內零星的魔力，引動了“火焰箭”的魔法效應。

  雖然不算完整使用出火焰箭，但那點火星和紅光也說明，她的確掌握了這門戲法，後續只需要隨著魔力不斷增長，直到魔力足夠，她就能完整地將火焰箭釋放出來了。

  只不過，在成功釋放出火星後，她變得非常非常困。

  以至於她剛躺上床，就沉沉睡去。

  再一醒來，就是太陽燦爛的第二天清晨。

  在經過短暫的呆滯後，坐在硬床闆上的她很快意識到了今早就是高斯等人離開的日子，驚出一身冷汗。

  可，當她跑出屋子，周圍村子已經空無一人。

  越跑，她的心情就越發低落。

  當徹底擠過人群，來到最前面的時候。

  她看到了遠處土路上，高斯等人騎著陸行鳥遠去的背影，他們已經離開了很遠，即將消失在視線盡頭的山丘上。

  來晚了.

  萊茵變得格外沮喪。

  她昨晚夢裡都在想，今早在老師離開前，給他展示自己的魔法成果。

  他一定會為自己感到驕傲。

  沒想到，連道別都沒趕上。

  忽然，坐在陸行鳥背上的高斯彷彿察覺到什麼。

  轉過身去。

  他的視線隔著很遠。

  看到人群最前面，那個撐著膝蓋，臉龐漲紅的身影。

  是萊茵。

  嘴角微微上揚。

  雖然昨晚讓她不必過來，但他出發前還是特意在村口停留了一會兒。

  沒想到最後她還是趕了過來。

  想到這裡

  他緩緩舉起右臂，手臂上綻放出赤紅光芒。

    “火焰箭！”

  一根，兩根，三根.

  火焰箭如同煙花一樣不停地在他手上釋放，隨後在天空爆炸開來。

  “萊茵，你的老師在和你打招唿。”

  萊茵父母晃動著她的身子。

  經過提醒，她也看到了遠處高斯釋放魔法的動靜。

  距離不近，但連續的火焰箭顯然足夠醒目。

  再加上聯絡她剛來到，高斯就轉身釋放魔法的動作，顯然老師還是發現了自己。

  萊茵連忙瘋狂晃動手臂，臉龐因為興奮漲得通紅。

  最終這道別也沒有錯過。

  她原本低落的心情也瞬間一掃陰霾，如同花朵綻放。

  雖然還是沒能讓老師看到自己的魔法，不過

  這也足夠了。

  年僅十歲的萊茵忽然有些釋然。

  村口的風吹過，髮絲繚亂。

  老師的旅程還在前方。

  而她，也會帶著這份美好的記憶，堅定地走下去。

  “怎麼把火焰箭當成煙花放了？”

  阿莉婭等人也停下來等了他片刻。

  直到他驅使陸行鳥跟了上來，才微笑著問道。

  這個世界也是存在煙花的。

  只不過一般只有在大城市的特殊節慶日才有燃放表演。

  “那不然用火球術？”高斯笑著回應道。

  阿莉婭忍不住回想到昨天那個超強的爆炸法術，搖搖頭。

  “那還是算了，用上火球術可就是驚嚇了。”

  一行人的身影在土路上漸行漸遠。

  野外的景色很快變得一成不變起來。

  時間已經步入盛夏。

  空氣在灼熱的太陽的烘烤下都開始出現扭曲的氣浪。

  大地被烤炙得乾枯開裂。

  “今年的夏天比去年更熱了。”

  阿莉婭抬頭看了眼天空。

  太陽如同一個刺眼的大火球，不斷持續釋放出大量光和熱。

  雖然以眾人的身體素質，都不可能在這種熱量下中暑，但依舊讓人忍不住心情變得浮躁起來。

  而且，坐騎陸行鳥經過一段時間奔跑，也需要降降溫，恢復體力。

  不然會被生生熱死。

  夏天太熱，冬天又太冷。

  這逐漸變得極端的天氣，並不是一件好事。

  “那裡有個池塘，我們到那裡休息一下吧，順便給坐騎們休息一下。”

  高斯遠遠就看見遠處樹蔭裡反射著水光的池塘。

  小隊緩緩靠了過去。

  池塘邊，原住民看到他們的到來，立刻撒腿就想要逃跑。

  但比它們逃跑速度更快的是，高斯的火焰箭。

  一根，兩根，三根.

  幾根赤紅色的能量箭矢先後釋放出去，然後無情地炸穿了綠皮的胸膛。

  頃刻間，留下一個個焦黑的大洞。

  隊伍也不在意這幾隻哥布林。

  甚至坐騎都沒有在意，淡定地邁過屍體，就到池塘邊喝起水來。

  高斯等人在一棵樹蔭下，拿出地圖。

  “下個村子就在前面不遠處了。”

  他們一行並沒有強制的安排，但是冒險者公會給了一條不斷北上的路線，沿途中有許多村莊。

  至於停留時間，則由他們自己決定。

  第一個山羊村待的時間算是比較久，因為畢竟是第一個，凡事開頭總會下意識認真一些。

  而有了山羊村的經驗，後續指導起來的速度也會更快。

  再加上，他也不需要耗費大量時間在學習火球術上了。

  “是個剛建起來的村子。”

  阿莉婭注意到了情報上的內容。

  簡單休息過後，隊伍繼續上路。

  很快，在炎炎烈日下，一個方興未艾的村落出現在視野中。

  看到村子周圍的防護籬笆都不齊全，高斯等人就知道這段時間有得忙了。

  “看來只能苦一苦粘土生物了。”

  作為力工，粘土生物能夠完美勝任伐木和搬運工作。

  但粘土生物並不會感到疲憊和勞動的辛苦。

  所以到頭來，還是苦了不斷釋放魔力的他。

  盛夏中午的村子裡空無一人。

  村民們大多都躲在茅草屋裡，瞧見一夥明顯來頭不小的人騎著坐騎，來到村子中央，眼神變得警惕起來。

  一箇中年男子從空地旁邊的矮牆邊探出一個腦袋來。

  “你們是什麼人？”

  他手裡還緊緊攥著農具。

  這段時間，村子一直處於一種緊張的狀態。

  因為防禦設施還沒有徹底建立起來，除了要應對來襲的怪物外，還有一夥盯上他們的山賊。

  好在前些天上門的時候，對方人手明顯不齊，只是在村子裡逛了一圈就離開了。

  就在他緊張兮兮的時候，一旁的同伴拍了拍他的肩膀，手指指向高斯等人掛在胸前，在灼熱陽光下反射著刺目光芒的金屬徽章。

  “好像是冒險者來了.”

  不過哪怕這樣他也沒有放鬆警惕，直到高斯那份委託文書緩緩飄到他跟前，檢查過後，他才鬆了口氣。

  其實在那個一襲黑袍的英俊男子用出魔法的一刻，他的緊張就放鬆了七八成。

  法師老爺，還犯不著對他們這些窮哈哈的平民下手。

  當然，這只是他的看法。

  究竟是不是這種情況也沒人知道。

  高斯看著周圍面黃肌瘦，眼神麻木的農民，以及那些躲在破敗茅草屋門口，怯生生探出腦袋的孩童，嘆了口氣。

  相比於已經形成規模，生活相對安穩的山羊村，眼前這個連名字都尚未正式確立的臨時聚落是真的困難。

  他合理懷疑，他們這一行人要是不來。

  這個脆弱的小村子很可能會毀於一次魔物襲擊。

  看起來這些人到這附近的時間應該不算太長？

  他們原本是從哪裡來的呢？

  為什麼要跑到這種荒無人煙之所開闢村落？

  是拿到“特許狀”了嗎？

  這個時代，為了鼓勵人們前往邊境荒蕪的土地開墾，防止怪物在荒地肆無忌憚地繁衍生存，部分領主會頒發特許狀，鼓勵一些移民前往開拓。

  當然這裡依舊是屬於貴族的土地，仍然要繳納稅款和地租。

  如果沒記錯的話，這附近應該是維夫斯家族的土地。

  幾個村民小跑著向高斯幾人走來。

  “幾位冒險者公會的大人，天氣熱，這邊請。”

  似乎是知道高斯等人前來就是為了幫助自己，村民變得十分熱情。

  就在高斯等人準備開口說話，打聽一些村中狀況的時候。

  村子入口，連續幾聲短促的尖銳哨音響起。

  而聽到這道哨音的村民臉色瞬間一僵，不過就在他們下意識慌亂的時候，一旁的黑袍男子忽然開口。

  “哨子吹響代表著什麼嗎？”

  看到男子的身影，村民才意識到，現在他們也有所依靠了。

  心情安定不少，連忙開口回答高斯的詢問。

  “大人，是附近的山賊來了。”

  “前些天就說讓我們準備好糧食，不然就一把火燒了我們的屋子.”

  村民們像是找到主心骨一樣，你一言我一語的說道。

  高斯很快知道了具體情況，旋即也有些恍然大悟。

  難怪，他們一行人進村的時候，明顯感覺到這個村子如此警惕。

  而且哪怕倚靠在簡陋茅草屋旁休息，一個個也將農具和工具放在手能夠得著的身邊。

  附近山頭有一夥山賊，以劫掠附近幾個小村落為生，據這群山賊上次來的時候宣揚，周圍的村落幾乎都要給他們進行上供。

  高斯身後很快響起一陣雜亂的馬蹄聲和腳步聲。

  一個騎著瘦骨嶙峋馱馬，臉上帶著一道猙獰刀疤的壯漢，領著二十幾個手持鏽跡斑斑武器，神情兇狠的匪徒，大搖大擺地闖進了村子中央的空地。

   我先緩一天。明天多更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