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書境

哭泣之神

4,143 點選內容即可評論或回報問題。

觀察能力遠超尋常,加之方才因為想要弄清楚雙方矛盾發生的大致前因後果,夏南在巷道入口處的陰影裡已是稍微潛伏了一陣。

因此可以說是完整看過了溫瑟被混混們威脅的整個過程。

在夏南眼中,少年人雖然自始至終都沒有對混混們的辱罵威脅做出反應,手裡握著的匕首也從未抬起揮動。

但其實並不是完全的懦夫。

在混混們的口頭威脅提及其家人的時候,他是能夠在溫瑟眼中看到明顯怒火的。

在正常情況下,以對方之前在剎那間所迸發的憤怒程度,已經完全足夠一個正常人起身反抗。

但緊隨其後的,於溫瑟眼中短暫升起的焰光,只是瞬間便又被一種灰暗消極的情緒所蓋沒。

夏南並不知曉其中究竟有著何種原因,但猜測可能和混混們生前威脅對方時所提到的“只剩下自己一個人”有關。

這也正是他幫助對方解決掉麻煩之後,如此詢問的原因。

畢竟那些混混都當著面說是要給對方弄成殘廢送去礦場了,還表現的如此消沉,除非是主動尋死,否則沒理由不反抗。

而與此同時,面對夏南的詢問。

少年溫瑟先是愣了一下。

張了張嘴,剛想說些什麼,一股沒有血色的蒼白便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浮於其面孔之上。

嘔——

跪倒在地,無比狼狽地乾嘔起來。

不管怎樣,歸根到底他也只是一個自小生活在港口小鎮的普通漁民,沒有上過戰場,更從未有過殺戮的經歷。

哪怕其心理素質還算不錯,稍微殘酷一點的場面看到了大機率能有所適應。

但親眼望著方才還活生生站在自己身前的五名人類,在短短幾秒鐘的時間,被好似牲畜般宰殺,內臟、碎肉和鮮血狼藉一地。

哪怕心中同時浮現快意,如此場面所帶來的沖擊力還是來得太大了。

就這麼很是乾嘔了一陣,好不容易才喘著粗氣,稍微平復。

抬手用衣袖擦去嘴角沾著的涎水。

溫瑟扶著墻壁艱難站起。

而後先朝著前方的夏南躬身致謝:

“感謝您伸出的援手,夏南先生。”

而後才對夏南方才的詢問做出回應。

只見少年人五指自然併攏,雙手上抬,以手腕處為重疊點交叉緊貼胸前,擺出了一個並不常見的宗教手勢。

腦袋微微下垂,眼簾半闔,虔誠道:

“仁慈的破碎之主教我們承受苦難,指引著我學會忍耐。”

聞言,夏南雖然明面上沒有說什麼,暗地裡卻是不由扯了一下嘴角。

得益於這兩年來孜孜不倦,有關超凡知識的緊急補課,他對於這個世界的各大神系,以及絕大部分在艾法拉大陸上有一定影響力的神明,都有著一定程度的瞭解。

甚至因為本身作為職業冒險者的渠道,對於神明本身的瞭解程度,甚至比部分看似虔誠的平民信徒都更深許多。溫瑟口中的“破碎之主”,如果沒有意外的話,指的應該是那位執掌“受難”、“毅力”和“殉道”權柄的、受刑臺上的偉大存在——伊爾梅特。

如果簡單粗暴的按照陣營劃分,這位神明屬於守序善良,是完完全全的善神。

其教會中的牧師往往善良而感性,致力於為苦難之人分擔痛苦、提供幫助和指引,因而在民間特別是窮苦貧民階層,擁有著崇高的聲望。

雖然在這個世界神明體系中的地位並不算高,但好歹也是一位正神,且在物質界有著規模不小的教會和大量信徒。

如果只是一味指引其虔誠者忍耐受苦,又怎麼可能在這座充斥混雜著海量信仰的大陸上存活下來,甚至得以發展壯大?

按照夏南此前所瞭解到的資訊,伊爾梅特的教義當中,除了要為苦難者分擔痛楚,提供治療和幫助,還包括有不小的一部分,引領教徒反抗不公與壓迫,鼓勵他們和暴行、暴政鬥爭。

在這種情況下,溫瑟方才看似忍耐的舉動,顯然不符合的教義。

“你的主應該也不願意看著祂的信徒憑白受苦。”

夏南委婉提醒道。

對此,溫瑟的表現卻顯得有些曖昧,甚至在夏南看來有些“自欺欺人”的意思。

也不知道是真的不知曉伊爾梅特的教義,還只是將僅剩下的微弱信念寄託於其中受苦的部分。

少年人放下雙手,以一種讓人不忍打破的脆弱姿態,轉開了話題。

真誠而擔憂地提醒道:

“夏南先生,這幾個人的後面,是鹽巖港附近知名的海盜冒險者‘約克肖’,在很多年前就已經是一位職業冒險者。”

“以對破碎之主的信仰為誓,我絕不可能將今天所發生的一切告知給任何人,哪怕代價是死亡。”

“但像對方這樣的大人物,難免有什麼特殊手段以追蹤目標。”

“為了安全起見,您還是儘快離開鹽巖港吧。”

約克肖這幾個字夏南當然聽說過,那夥在他來鹽巖港路上遇到的倒黴海盜中的首領,好像就叫這個名字。

眼下屍體在海底估摸著已經被各路海獸啃得只剩下骨頭了。

“不用擔心,他回不來了。”

夏南安慰道。

望著前方這位因為自己的回答而微微愣神,意志消沉的瘦削少年,他本想再就其所理解的神明教義方面,多提點兩句。

但仔細想了想,還是把一些話咽回了肚子。

確認對方受到的只是一些輕傷,並不影響日常活動,幾天就能恢復。

便也就不再停留,轉身離開了小巷。

在很多時候,人們決定將自己的信仰投向某個宗教,或是某位固定的神明,並不是因為他們覺得對方的教義是如何光明正確,亦或者其教會的行為怎麼高尚而受人崇敬。

純粹只是因為人生已經過於痛苦,其中曲折近乎摧毀了他們的精神意志。

跌落谷底,再看不到希望,距離所謂“主動解脫”,很有可能只差那麼半步。

在這種情況下,對於那些宏大虛無卻又在冥冥中給人以希望的信仰,便就成為了支撐其最後生機,讓他們不至於淪為行屍走肉的支柱。不管是對於溫瑟,還是對於夏南,彼此都只不過是各自人生路上的過客。

今天過後,可能再見不到一次。

從夏南的角度出發,對方幫了自己一些小忙,那他也願意在對方遇到麻煩的時候出手幫著解圍。

但也就到此為止。

他沒那麼好心,路上隨便認識一個人就想著主動去充當對方的人生導師,幫著排憂解難。

而在他感知當中少年人所展現的狀態,可能也並不需要外界如何幹涉,自我消化便是。

把那些所經歷的苦難徹底消化掉了,人生便也就邁入了新篇章。

而倘若沒能熬過去……也是世間常態。

行走在街道上,腦中回想著方才在小巷子裡的遭遇,夏南如此想到。

他並沒有處理屍體。

不同於紐姆那般內陸核心城市。

冒險者,或者說超凡個體對於所謂秩序的凌駕,於此刻被體現得淋漓盡致。

夏南完全不用擔心,明天早上會不會有當地的治安官敲響他的房門。

雖然沒有明說,但在鹽巖港這般小城鎮,像自己這樣的精英職業者,無疑享有著隱形的特權。

只要不鬧得太過,基本上都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更別提他所殺死的,是幾個藉由背後海盜冒險者名頭,魚肉鄉里的惡徒。

估摸著等到時候幾個混混的屍體被發現,還要被港口附近的平民趕過來啐上幾口唾沫。

兩天時間匆匆而過。

將絕大部分物資存放到白壺懷錶當中。

夏南輕裝上陣,參考著這些天所制定的,前往血鑄堡的路線,離開了鹽巖港。

不同於南方群島的終年溼潤溫熱,位於瑟維亞東北邊境附近的區域,四季重新變得分明。

時至暮春,氣溫逐漸上升,卻又因為靠近大陸北方而帶著些微寒意,使得空氣頗為涼爽。

雖然以夏南眼下的身體素質,已然無所謂外界絕大部分氣候變化的影響,但能夠在如此相對舒適的環境下趕路,心情也著實不錯。

相比之下,地形方面體驗就稍微差了那麼一些。

區別於薄霧森林附近的廣闊平原,以及梭魚灣外的開闊海洋。

從鹽巖港出發到位於邊境的血鑄堡,其間地形就像是一張被揉成一團後又重新展開的紙張,中間或許不存在有什麼特別宏偉壯觀的高聳山峰,卻充斥著大大小小無數起伏的山巒,地勢逐漸抬升。

且其中絕大部分,都是智慧生物未曾探索過的純粹荒野,棲息有大量危險魔物。

哪怕是少數幾條經由各路商隊開拓而出的商道,其間也蹲據有各類強盜歹徒。

更因為本身地理位置靠近兩國邊境的原因,使得這裡經常出沒有犯下兇罪的惡徒,以及唯利是圖的投機客。路上隨便遇到一個看似安全的山洞,指不定就是某支強大魔物的棲息之地,亦或者前不久才有被通緝的罪犯駐紮而過。

夏南如今雖然實力不錯,但他向來謹慎,自不可能在這種時候放鬆警惕。

更何況作為獨狼行動,哪怕身上穿戴的都是精良裝備,對於部分理智之徒有一定震懾力。

遇到某些自覺有人數優勢,而想著大賺一筆的貪婪之輩,也難免遭受對方覬覦,乃至發生沖突。

因此早在出行之前,他就已經對這一路上可能的遭遇做好了心理準備,隨時都能夠進入戰鬥狀態。

“啪譁……”

堅韌厚實的皮鞋利落而穩固地落在充斥著泥壤和碎石的傾斜平面之上。

因邁步而微微發力,能看到鞋底有不少細碎石子隨摩擦向後朝著坡下滾落。

這樣的小山坡,對於絕大部分車隊而言,都需要繞路而行。

哪怕是一些習慣於長途跋涉的旅人,要想翻過如此山丘,都需要時刻保持注意力的集中,把控身體重心,以免滑倒摔落。

但對於夏南而言,這種小山坡卻幾乎完全不構成危險,說是如履平地也不為過。

職業級別的身體素質是一方面,最重要的,是來自潮汐定形的平衡加成,以及墜落傷害的恆定減半。

這項隕刃遊獵的伴生專長,起初還只是當作日常輔助的型別。

但伴隨著夏南職業等級的愈發提高,冒險生涯的逐漸延長,才真正察覺到其卓越功效。

從坡底來到頂部,夏南連氣息都沒有發生什麼太大的變化。

眺望著遠方的崇山峻嶺,又轉身瞥了眼側邊已經接近地平線,小半邊都已落入群山之間的燦爛夕陽。

考慮著今天要不要就先走到這裡,夏南輕按白壺懷錶的側鈕,取出在鹽巖港雜貨鋪內購買的路線圖。

參照著前方地形做著比對。

忽地,一陣不同尋常的喧囂聲自下方傳來。

目光望去,視線受到植被遮掩而望不真切。

仔細分辨傳來的聲響,隱約能夠聽到其中所融雜的人類怒吼與野獸咆哮。

夏南並沒有摻和其中的想法,但既然就發生在了眼前,就算不實際參與,為了保險起見,於暗處觀望一番,得以知曉究竟是怎麼樣的麻煩,至少也能讓同處附近區域的他對於未來可能的遭遇有個應對。

隱匿身形,輕著腳步。

夏南身體重心後移,幾乎是貼著山丘斜面,輕飄飄滑了下來。

視線因而得以越過植被遮掩,望見山谷內的場景。

“昂!!!”

仿若獅吼般的兇厲嘯鳴迴盪于山谷石壁之間。

一大兩小,整整三隻猙獰扭曲的可怖魔物,分佈在山谷之間,隱隱呈包圍趨勢。

外形方面極具辨識度,雄獅般四肢著地的龐大軀幹、末端長有鋒銳尖刺的修長尾巴、類人生物似的分明五官——

蠍尾獅,挑戰等級“3”!

而與此同時,這幾隻魔物所包圍的,則是一支看上去已經有過交鋒,狼狽卻又勉強維持著陣型,身穿制式裝備計程車兵。

並不需要多麼出眾的眼力,夏南只是一眼,便望見了那些被包圍計程車兵當中,兩道造型打扮與周圍截然不同,套著寬鬆罩衣,似曾相識的身影。

1/1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