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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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已白髮蒼蒼,皺紋深深。
當這些人出現,堵在大殿門前,即便是周煜謹,也不敢再質疑。
他們像畫中人,一些只出現在年輕朝臣的聽聞中。
個個傳奇。
“吾等奉懿德皇后懿旨,守護大皇子。”
為首的老御史攤開泛舊的懿旨,其上字跡娟秀,正是出自懿德皇后之手。
懿德皇后這道月光輾轉十七年,重見天日。
衛溪宸似被月光刺了潤眸,這道月光盈盈瀲灩,又如驕陽璀璨,比他常穿的月白錦衣更皎潔。
他對上魏欽突然投來的視線。
一年前的雪山中,他們也曾對視過。
衛溪宸持弓,瞄準剛剛步下馬車的魏欽。
很多人不解,矜貴的太子爺為何看不慣一個品階不高的編修,連衛溪宸都不知緣由。
只因江吟月?
不,不是的。
那時的衛溪宸對魏欽就有一種命定的排斥,如今都能解釋得清了。
老御史等人隨曹安貴走進大殿。
群臣自動讓出道路。
他們在揚州隱姓埋名,成為各式各樣的手藝人,如今回朝,更具風霜滄桑。
老御史戳戳柺棍,氣勢不減當年。
“都察院致仕御史恭迎大皇子回朝。”
“司禮監掌印恭迎大皇子回朝。”
“吾等恭迎大皇子回朝。”
一波一波的音浪蓋過殿內的竊竊私語,魏欽由外祖父親自披上蟒紋披風。
正統的皇長子,浴火重生。
第84章
這件黑金織錦蟒紋披風, 出自尚衣局老尚宮之手。
過去十七年,老尚宮每隔兩年就會為年紀尚小的大皇子織布裁衣,尺碼不一的斗篷、錦衣不計其數。
老尚宮不知大皇子何時回宮奪嫡,但總要做好充足準備, 讓大皇子穿得光鮮, 如今看來是自己多慮了, 人不在衣裝, 在氣韻, 即便是再簡單不過的苧麻薄杉,穿在這個年輕人身上,也是飄逸出塵的。
要說老尚宮受過懿德皇后什麼恩情, 還要回溯三十年前,差點凍死街頭的中年婦人被一個小姑娘塞了一碗熱湯。
“暖暖身子。”
無家可歸的婦人被小姑娘帶回崔府, 因著手巧,留在崔府與府中繡娘學手藝,卻是青出於藍而勝於藍, 那精湛絕妙的繡工,令見慣了錦衣繡服的貴婦們嘖嘖稱奇, 留在崔府太屈才了, 便由小姑娘親自領到了那時還是皇后的太后面前。
尚衣局馮尚宮自此名聲鵲起。
而那個引薦她的小姑娘, 正是懿德皇后。
懿德皇后幫助過太多人, 此刻現身的幾位老者,也只是其中一小部分。
周煜謹看著蟒紋加身的魏欽,咬牙切齒道:“你們犯了欺君之罪, 還在這裡冠冕堂皇!”
老御史又戳戳柺棍,“周首輔說得是,吾等這就前往御前請罪。”
“陛下抱恙, 豈是你們想見就見的!”
“算不算欺君之罪,要陛下定奪才是。”
“太子殿下代理朝政,可直接定你們的罪!”
魏欽快於衛溪宸,先發制人,“母后生前懿旨,便是鳳命,幾位前輩奉鳳命行事,何罪之有?太子如何駁回鳳命?還是說,在周首輔眼裡,只有如今的中宮之主才是皇后娘娘?”
周煜謹話到嘴邊,噎住了。懿德皇后是天子髮妻,論威望,比繼後董氏高得多,不是他一張嘴能否決的。
再者,天子愧對髮妻,至少明面上。
愧,便會有補償,何況天子對太子生怨,這個節骨眼……
節骨眼?
周首輔想到什麼,磨牙霍霍,想來崔氏就是在等待這個時機!
天子和太子離心!
被算計了,被算計了!
不止周首輔,衛溪宸也已恍然。
外祖父和他賭錯了,他們監視著近在京城的崔氏,而崔氏的底牌在揚州。
唯一的底牌,衛逸赫。
不聲不響隱忍軟弱的崔氏,被一些人腹誹十七年,終於亮出了鋒利的刺。
四歲的大皇兄,劍走偏鋒,臥薪嚐膽,開出妖冶的花,而他在暖棚里長大,缺了野花的堅韌與狠辣。
看著站在魏欽身後的江嵩,衛溪宸握了握衣袖下的拳,自以為監視了崔氏的一舉一動,卻被崔氏在暗處監視。
與江吟月不歡而散沒多久,崔氏就瞄上了江家父女。
利用江吟月,逼江嵩妥協。
如此……
衛溪宸聯想到那日對江吟月的質問,除了欺騙,魏欽對江吟月還有利用,她怎就輕易原諒了魏欽?
信任,這是江吟月的原話。
她和魏欽,是誰的信任觸動了誰?
不可控的場面和不可控的真心,讓衛溪宸倍感疲憊。
另一邊,被斷藥兩日的順仁帝在殿門開啟的一剎,手握御刀揮向率故人前來見駕的魏欽。
渾濁的眼迸發出難掩的怒火。
“孽種。”
曹安貴上前,“誒呦,陛下這是何苦!大皇子認祖歸宗,是喜事啊!”
“滾開!”
被雙重背叛的順仁帝怒不可遏,可虛弱的身體支撐不住陡然迸發的怒火,他以刀尖抵地,維繫身體的平衡。
曹安貴和魏欽近兩日斷他的藥,就是要他在這一刻清醒。
所有的關心都是算計。
果然朝野無真情。
魏欽卻笑了,栩栩如生的蟒紋似在風中幻化,成了順仁帝夢裡的黑鮫,鮫又化龍。
“兒臣是魏家子嗣,父皇還要讚一句寒門出貴子,怎麼變回皇嗣,就成了孽種?”
順仁帝被這句反問氣得胸膛灼燒,“孽種,你回來做什麼?篡位?”
“父皇多心了,兒臣是來護駕的。”
順仁帝切齒痛恨,“你當朕是三歲小孩子?”
可說完他就更憤怒了,癔症時,他與三歲幼童無異!
魏欽看出他的羞恥,可他太沒有自知之明瞭,他哪裡具備三歲幼童的純真憨厚!
“父皇氣歸氣,也要權衡當下的情形。若沒有兒臣插手,父皇會被太子一直軟禁,直至駕崩,若父皇承認兒臣的身份,兒臣與太子至少是分庭抗禮,容不得太子把持朝政。”
魏欽哂笑,“父皇不是最擅長平衡勢力。”
順仁帝頜骨吱吱響,一條毒蛇,一匹餓狼,倒是可以鬥一鬥,只是無論哪方勝了,他都是被裹挾的。
可眼下沒有更好的選擇。
魏欽篤定順仁帝不會拒絕,抬手示意宗人府的官員呈上皇族玉牒,當著順仁帝的面,執筆勾去“衛逸赫薨”的記錄。
順仁帝沒有阻撓,預設了他的皇子身份。
宗人令見狀,當日發出公示,貼滿大街小巷。
大皇子衛逸赫認祖歸宗。
江吟月是在次日傍晚見到衛溪宸的,原本她是拒見這位久不登門的貴客,但架不住被衛溪宸堵截。
從崔府那邊回來的江吟月冷笑,“太子殿下閒得很。”
虹玫等人嚴陣以待,即便太子是帶著東宮高手前來的。
衛溪宸屏退侍從,問了江吟月一個問題。
“孤上次問你,同樣是不真誠,你為何能輕易原諒魏欽。今日,孤還想問,魏欽對你除了欺騙,還有利用,為何仍能原諒他?”
“太子殿下不覺得煩嗎?”
“不覺得。”
衛溪宸猜到,她與魏欽和離是權宜之計,她之後會答應衛逸赫的求娶。
名正言順。
江吟月的不耐煩寫在了臉上,“我說過,我信任他。”
“所以可以原諒欺騙與利用?那孤也信任你,能得到原諒嗎?”
江吟月油鹽不進,“信任我?殿下自己信嗎?若我明日為了魏欽,引你現身,你敢嗎?”
“敢。”
“殿下的少年心性,不合時宜。”
該衝動不衝動,自詡冷情,該冷情不冷情,自詡深情,江吟月都不知,他是否真的瞭解自己。
“殿下現在該做的,是竭力穩固住麾下勢力,提防大皇子,而非糾結一個情愛裡的答案。”
渾渾噩噩一整日的衛溪宸垂下眼,晚霞映在他雪白的衣袍上,點綴溫柔,可不合時宜的溫柔,與笑話無異。
他知自己成了江吟月眼中的笑話。
高高在上的太子,被置之死地而後生的皇兄震懾。
“孤很可笑吧。”
“殿下襬正態度,輸了也不可笑。”
“你想孤輸給他。”
“我的想法於殿下不重要,殿下該關心的是那些信任、依附、助力你的人。”
這一刻,衛溪宸真正意識到自己為何對江吟月念念不忘,她的堅韌、勇氣、理智,賦予她美貌之外的魅力。
彷彿靠近她,就能汲取力量。
衛溪宸抹把臉,只讓自己頹然這麼一會兒,在她的面前頹然不丟臉。
即便她心向魏欽。
她就是她,只是她,不是誰的附屬品。
“孤回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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