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擔心江吟月拒收,婦人扣緊兒媳的手,“你和阿欽成親,我們都沒出過彩禮,一直過意不去,這錢你收著,就當彩禮了。”

入贅和娶親不同,聘的是上門女婿,這也是一些眼饞的人陰損魏家夫婦的理由,好不容易盼出個榜眼,卻做了高門大戶的贅婿。

沒骨氣。

可顧氏不這麼想,也不在意他人的看法,她只知道真誠是能夠讓日子細水長流的。

江吟月看了一眼銀票的面額,估摸著婆母是將江氏送來的彩禮,摺合成這張銀票一直珍藏,就打算尋個機會送還呢。

“多謝娘。”

“一家人,別跟娘客氣,讓妙蝶陪著你去挑選,她熟門熟路。”

妙蝶是魏家門侍和廚娘的女兒,擔了照顧二小姐魏螢的活計。顧氏合計想給兒媳添個婢女,這事兒還要與掌家的長嫂商量。

章氏雖出身鹽商之家,但家境並不富裕,節儉慣了,都沒有給自己的女兒配置婢女。

江吟月揣好銀票,由妙蝶領著前往附近幾家玉石鋪子。

妙蝶是個機靈的,領著江吟月前往的都是小有名氣的店鋪,玉飾琳琅滿目,可江吟月挑挑選選一整日,都沒有鐘意的,最終看中一枚滿綠翡翠雕刻的如意。

妙蝶倒吸口涼氣,完整的一枚滿綠翡翠如意,極其昂貴,高門貴女出手果然闊綽。

掌櫃同樣驚訝,“這位娘子好眼光,但這枚如意是鎮店寶,只用於觀賞。”

江吟月算算日子,也不急於一時,大可復刻一枚。

掌櫃笑著搖搖頭,“手藝可復刻,原石難求。世間每一塊翡翠都是不同的,娘子可要冒險一試?先說好了,選中哪塊原石,落子無悔。”

妙蝶又倒吸口涼氣,暗暗扯了扯江吟月的衣袖,賭石有句行話,妙蝶早些年聽魏老爺子說過,“一刀窮,一刀富,一刀穿麻布”,寸玉難辨,萬一賭輸了可如何是好?

可江吟月還是笑吟吟的,淡然流淌在笑意中。

“娘子可決定好了?”

“嗯。”

掌櫃拿出幾十塊原石,小心翼翼放在地上,好整以暇地盯著彎腰挑選的女子,從起初的漫不經心到端正態度,僅在江吟月挑選的幾處細節上。

行家啊。

掌櫃詫異地看著眼前的年輕女子,論言談和出手,應出自富貴人家,可即便是鐘鳴鼎食之家的少爺小姐,也未必習得這門手藝。

就像懂玉未必識籽料!

“就這塊了。”江吟月素手一點,囅然一笑,“落子無悔,切開吧。”

清明時節,柳絲吐新垂碧砌,細雨紛紛潤輕寒,一場春雨一場暖。

路上商販多穿著單衣,吆喝著自己的買賣,一聲“蕭山的青梅嘞,又硬又酸嘞”吸引了馬車中的男子。

男子挑簾,看向無人問津的酒水販子。

“蕭山的青梅?”

“是嘞,剛摘不久的。”小販挑選一大顆碧綠色的青梅果子,小跑到華麗的馬車前,仰頭笑道,“這批青梅用來泡酒,保管酸甜適度,香氣濃郁回味。公子買一些回去,還能討情妹妹歡心。”

小販年紀不大,嘴貧沒個把門的,笑嘻嘻遞上手裡的青梅。

窗邊的男子遲遲沒有去接,在小販雲裡霧裡收回手時,一旁的老宦官伸手接過。

“夠硬的啊。”

小販趕忙回道:“泡酒的話,越硬越好。”

老宦官丟出一個錢袋,揚起下巴,“裝車。”

小販立即扯開錢袋,在發現是一袋子紋銀後,差點驚掉下巴,“太、太多了。”

老宦官擺擺手,示意車隊繼續前行。

細雨打溼窗邊疏簾,老宦官偷偷覷了一眼疏簾旁靜默的太子殿下。

男子的手中握著一枚青梅簪子。

雖不清楚殿下為何口是心非,買回那枚已經略過的簪子,但無論是色澤還是形態,的確可媲美新鮮的青梅,只是袖珍了些,適合女子佩戴。

“殿下要嘗一顆嗎?”

衛溪宸看向老宦官手裡的大顆青梅,清澈的眸子泛起細碎霜輝,他淡淡開口,聲音朗潤,沒有因老宦官的擅作主張而慍怒,人是平靜的,平靜的有些寡歡。

清風朗月的太子殿下已多久不曾露出真實的情緒?

他自小便是被寄予厚望的儲君,要走一步看三步,要淡然自若、處事不驚,縱使被激怒,也要雲淡風輕扼斷對手的脖子。

脾氣是在老成持重中一點點錘鍊。

富忠才遞過青梅的手有些酸,他訕訕收回,自己咬了一口,酸得擠眉皺臉,“幸好殿下無心品嚐,也太酸了,合計還沒熟呢。”

上了歲數的人,以插科打諢的方式想要煳弄過去,可對面的男子突然開口,寡歡中多了淡漠。

“丟了吧。”

“啊?”

“全丟了。”

富忠才不敢忤逆,立即讓人將一筐青梅丟在路邊。

車隊遠去,孤獨倚在路邊的整筐青梅被蒙上一層煙雨面紗,消失在衛溪宸的眼尾余光中。

他伸出握簪的那隻手,慢慢攤開,沒有刻意丟棄青梅簪子,卻在經過一處顛簸坑窪時,任其脫落掌心。

碧綠的簪子墜地,應聲而碎。

有什麼好回想的,木已成舟,過去就過去了。煩擾心緒的回憶斷不可沒處辭,為儲君者,不該拘泥小情。

愧疚生出的情,不是相思。

不是……

他閉上眼,任細雨打溼黑睫。

馬車途經顛簸,晃晃悠悠,閉眼假寐的男子卻不動如山,像是被什麼困住心境。

淺夢中,細雨滴在少女臉上,如淚流淌。

她看著他,無聲控訴,轉身便披上大婚嫁衣,坐進被雲霧抬起的喜轎中。

他原地遠視,幾分難以置信,那個任性驕縱的少女沒有哭鬧,甚至在他以賜婚為由言語刺激時,也沒有歇斯底里,她用極端的方式與這段少年情誼訣別。

衛溪宸在劇烈顛簸中睜開眼,莫名悵然若失,一時不知是否是夢境帶來的恍惚。

訣別無言,情碎難拼湊,昔日情誼薄弱如同人心。

他按按眉骨,摒棄雜念,只當路途疲憊滋生夢魘,放大積壓在心底的前塵情緒。

“再快些。”

御手聞言應聲,甩出馬鞭,驅策汗血寶馬極速飛馳。

第17章

太子的車隊日夜兼程,如期抵達揚州。

揚州城外三十里,早有大批人馬等候。

除了揚州知府和嚴洪昌各自所攜的五品以上官員以及巨賈鹽商,還有兩位久居在揚州的顯貴。

遠遠瞧見車隊的陣仗,揚州知府和嚴洪昌爭先上前,親自在草坡上鋪就猩紅氈毯。

“臣,揚州知府林喻,參見太子殿下!”

“臣,鹽運司指揮使嚴洪昌,參見太子殿下!”

其餘官員和鹽商相繼跪地。

衛溪宸打簾走出,負手站立在車廊上,腰間的白玉玉佩隨風搖曳,一下下擦過衣間的緙絲紋路。

“諸位請起。”

不比知府林喻的謹慎,嚴洪昌以雙膝在猩紅氈毯上快速挪動,來到太子車駕前,仰頭泣不成聲:“得殿下恩澤,感激涕零,臣今日終於心願成真,得見殿下真容!榮幸備至!”

衛溪宸看著哭得情真意切的嚴洪昌,淡笑著步下馬車,親自將人扶起。

“孤這次專為犒勞鹽商而來,還要託指揮使一一介紹。”

“殿下哪裡話,是臣的職責。”

兩人的寒暄交織在風中,溫聲細語,無人敢偷聽偏又都想偷聽。

想要探究太子殿下對這位算不得岳父的妾室之父,是怎樣的態度。

不遠處,徐老太妃對身旁的清麗少女竊竊私語道:“這個嚴洪昌,平日作威作福,這會兒綿軟得跟烏龜似的。”

“您別埋汰烏龜了,烏龜可沒他的諂媚相。”

正說著話,清麗少女忽然與投來視線的儲君對上視線,她淡眸上前,發出嘹亮又沙啞的請安,令重重人牆為她開啟。

“太傅崔聲執之女崔詩菡,參見太子殿下。”

清麗少女個頭不高,嗓音渾厚,連春風都為她擂鼓,增了氣勢。

衛溪宸斂眸,忽然有些恍惚。

大諳朝只有一位出生即被冊封的女嬰,是已故懿德皇后的嫡妹,百年名門崔氏在這一輩緊剩的明珠。

懿德皇后乃天子髮妻,而他的母后董氏,是在懿德皇后逝去後,被冊立的繼後。

有著這層淵源,皇室對崔氏一族一向禮遇,崔氏的風頭一度蓋過第一望族的董氏。

衛溪宸走向崔詩菡,溫笑道:“京城一別,已有十年光景,孤已認不出縣主了。”

崔詩菡站起身,透著一股牛犢的倔勁兒,“十年一別,臣女也快認不出殿下了。”

這話多少有些不恭敬,眾人面面相覷。

衛溪宸一笑置之,沒有計較,他面朝徐老太妃,頷首一禮。

“老太妃的七十壽辰,孤還要到貴府上討一杯酒水沾沾福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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