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45頁
“別動。”
“你叫我不動,我就不動?”
江大小姐使勁兒翻騰,憋紅一張小臉。
家中新置辦的漏刻指向寅時,隔壁的大公雞跳上屋頂挺胸打鳴,引得魏家馬廄內的小強種嘶鳴。
江吟月爬起來,抱臂盯著沒有起身打算的魏欽。
嚴洪昌的案子未結,還要順藤摸瓜,揪出與案子有關的其他官吏。
任重道遠。
“魏大人該起身了。”
若不是被當作枕頭搓揉,江大小姐絕不會不識趣地打擾枕邊人休息。
這人壓根沒有睡熟。
魏欽枕住一條手臂,閉眼不語,任憑妻子從他的腰身跨過去,趿拉上鞋子去梳洗了。
辰時二刻,風輕雲淡,江吟月來到馬廄前,笑看躍躍欲試的小馬逐電。
沒有嚴竹旖這重障礙,終於可以帶著逐電外出兜風了。
可把小傢伙憋壞了。
“委屈你了。”
胭脂紫裙在半空劃過月牙弧度,女子翻身上馬,一甩馬鞭,帶著逐電絕塵而去,沒有去管街坊四鄰各異的眼光。
“魏家孫媳婦可真張揚啊。”
“誰說不是呢。”
“不過也是真旺夫,魏欽這次可是立了大功,前程似錦啊。”
“比不了,比不了。”
鄰里們散去,留下或豔羨或嫉妒或讚賞或佩服的話音。
魏螢推開後門,眺望嫂嫂的身影,滿是羨慕,自己若能有副健朗的身子骨,也可以同嫂嫂一樣學習馬術了。
“小姐先喝藥吧,今兒還要去複診呢。”
別人一早大魚大肉亦或青菜小粥,她卻把草藥當飯吃,十五歲的女子愁眉不展,直到等回朝氣滿滿的江吟月。
“嫂嫂。”
“螢兒怎麼出來了?”
“嫂嫂今日可忙?”
江吟月搖搖頭,“有事?”
一見江吟月,魏螢就忍不住眉開眼笑,她拉住江吟月的手,輕輕晃了晃,明顯是有事相求。
前半晌晴空萬里,水洗的天空湛藍無雲,一襲水藍長裙的魏螢拉著江吟月出現在街頭,站到高處,眺望喧鬧的街市,視線定格在一個正在擺攤的畫師身上。
“在那兒。”
魏螢拉著江吟月走向畫師,“嫂嫂,那日就是他扶我去的醫館。”
雖說男女授受不親,但魏螢明白事急從權的道理。知恩圖報的小姑娘,不想重演躲在嫂嫂身後沒勇氣向恩人道謝的一幕,這一次,她拎著兩袋子謝禮走在江吟月的前頭。
江吟月看著畫師背影,眯了眯杏眼,在畫師聞聲轉身的一剎,抬手捂了捂眼簾。
是那個江湖騙子。
畫功奇差。
毛髮極其順滑的綺寶被這人畫成了潦草胖狗。
江吟月停下來,聽著自家小姑子與畫師的對話。
銀衫畫師詫異地看著面前的魏螢,不由失笑,“舉手之勞罷了,不必記掛在心的。”
“是你幫了我。”
“哦。”
感受到對方並不熱絡,魏螢放下謝禮,緊張地抓了抓裙襬,她很少與外人接觸,也不會講奉承話,時常冷場,可她還是不想躲在嫂嫂背後做縮頭小烏龜,於是鼓足勇氣,硬著頭皮道:“你今日開張了嗎?”
“還沒有,生意冷清啊。”
銀衫畫師擺好攤位,雙手攏袖笑著揚眉,“怎麼,想要照顧鄙人的生意啊?”
“嗯!”
“來來來。”
這人一改適才的不冷不熱,搬出一個凳子,以大袖拍去上面的塵土,想著這姑娘身子骨弱,容易受涼,便脫去外衫,疊放在凳子上,“請。”
魏螢坐在上面,理了理耳邊的發,露出一對瑩白的耳朵,就那麼乖乖巧巧坐在那,任畫師打量。
畫師手拿毛筆,隔空描繪女子輪廓,隨即筆尖舔墨,龍飛鳳舞,看得江吟月按了按額。
她悄然靠近,低頭看向宣紙,出乎意料地凝住視線。
分明是運筆流暢,爐火純青。
江吟月不平衡了,那上次繪製的潦草胖狗算什麼?
兩刻鐘過去,畫師收筆,認真欣賞自己的畫作,滿意地點點頭,招唿著魏螢上前。
魏螢驚道:“妙手丹青。”
誇讚的話脫口而出。
畫師失笑,音色泠泠悅耳。
江吟月戳了戳宣紙空白處,“留個鈐印吧。”
指不定哪日,這位畫師名聲鵲起,畫作也會隨之成為收藏品。
魏螢期待地點點頭。
畫師笑著應了聲,蓋上自己的印章。
謝。
江吟月不解,“只有姓?”
“印章是鄙人親手雕刻,字跡即是特色,何必在意姓名。”
“我是俗人,敢問閣下尊姓大名。”
“山野村夫,無名之輩。”
魏螢扯了扯江吟月的衣袖,遞出一錠銀元寶。
畫師驚訝道:“照顧生意,也不至於如此。”
“一點兒心意。”
說罷,小姑娘捲起畫像,拉著江吟月走開,生怕對方拒絕。
江吟月忍俊不禁,小姑子也太實誠了。
畫師掂了掂銀元寶,哭笑不得。
回到魏宅的江吟月收到婆母轉送的一封信。
京城來信。
認出熟悉的筆跡,江吟月未拆先笑,笑意盈滿彎彎的杏眼。
捧著信回到東廂房,她坐在桌前,小心翼翼拆開信封,被熟悉的語氣逗得直樂。
江嵩絮絮叨叨說了好些家常,最關心的一點,還是她與魏欽的感情事。
“珍惜眼前人,莫要欺負為父的好女婿。”
江吟月撇撇嘴,將父親的信放進匣子,之後取出素箋,執筆回信。
魏欽回來時,她已寫下三千字。
“榜眼郎,要不要誇誇你的好岳父?”
魏欽走到她身後,彎腰看向書信的內容,隨後握住她攥筆的小手,筆歌墨舞,文炳雕龍。
不過一封尋常家書,竟也斐然成章。
男子異於常人的體溫,與女子素手的溫熱相交融。
江吟月腦仁空空,木偶般被支配著行文,注意力全在魏欽冰涼的手上。
窄瘦修長的手骨節分明,手背薄薄的皮膚下,青筋凸起,隨著下筆的力道起伏,如巧奪天工的玉、刀削斧鑿的巖,極富美感。
江吟月轉動清瞳,偷瞄向魏欽。
被燭火鍍上光暈的側顏冠絕非凡,鴉羽黑睫在眼下投射出扇形光圈。
“在看什麼?”
魏欽突然開口,側頭看來,鋒利的喉結隨著話音滾動,下頜貼在江吟月的耳邊。
兩人離得極近,不能再近了。
江吟月趴在桌上,埋住滾燙的臉,不敢回答他的問題,“繼續寫吧,信差還等在祖父的屋裡呢。”
“好。”魏欽無意中瞥見她露出的後頸,一截肌膚,暖白細膩。
握住女子的手未松,繼續下筆,筆勢飄逸遒勁,落在女子後頸的吻輕如點水,傾注溫柔。
趴在自己手臂上的江吟月美眸震顫。
第30章
後頸的微涼電光石火間消失, 引得江吟月頭皮發麻,竟不敢起身與背後那人對峙。
右手還被那人攥在掌心,遊走在素箋之上,快要脫離她的意識掌控。
這也是她第一次下筆成章, 字字珠璣, 還不用動腦子。
“魏欽。”
“嗯。”
“好熱……”
魏欽寫下最後一個“了”字, 收鋒出尖, 便鬆開她的手, 向後退開,舉手投足間的收放自如是江吟月學不來的。
“岳父鍾愛綠楊春,我託信差捎帶幾罐吧。”
江吟月趴在桌上, 心不在焉地盯著家書上飄逸的字跡,飛動舒展, 與自己的秀娟楷書不同,爹爹又要逢人吹噓自己的好女婿了。
還記得剛定親那會兒,她整日愁眉不展, 耷拉個苦瓜臉,父親卻喜氣洋洋, 誇讚自己有眼光。
與多名權貴相爭, 最終“花”落自家, 成就感不亞於成為太子岳丈。
臉都要笑爛了。
那時她不懂父親為何如此開懷, 還以為是在人前強撐,不肯承認因她丟了老臉,顏面盡失, 如今看來,父親是真的一眼相中且篤定自己的眼光不會出差。
是什麼讓父親如此篤定?
“魏欽,在你會試還沒走出貢院, 身為內簾官的陶尚書就對你大加讚賞,事後,更是想要先下手為強,將自家七姑娘安排與你相看,你為何拒絕?”
陶七姑娘可是京城出了名的才女,才貌雙全。
魏欽從架格上取下三罐初春採摘的綠楊春,與書信一同裝進紙包,沒有理會疑似翻舊帳的江大小姐。
待送走信差,他折返回來,見某位大小姐還坐在桌前,這才給出回答:“沒眼緣。”
“所以,在安排正式相看前,你見過陶七姑娘?”
“會試前有過一面之緣。”
陶尚書這隻老狐狸,竟比自己父親還要眼光毒辣,難怪都說陶尚書是最可能繼任首輔之位的。江吟月不禁想到父親那句“姻緣不成利益在”,陶謙在為自家女兒牽線不成的情況下,仍舉薦魏欽出任運判,調查揚州鹽務,為的就是博得一個人情,以此拉攏魏欽為三皇子效命。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