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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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溪宸沒有深究崔詩菡是否對他的關切表示了感激,並不想揣測少女的真實想法,除了江吟月,他對任何女子的心境都不感興趣。
一撥人繼續前行,朝著魏宅而去,步入市井集市時,衛溪宸注意到一個提著白燈籠路過的青年。
大白天的,手提白燈籠的詭異畫面,嚇退了堵在街道上嬉鬧的孩子。
青年在步上一座石拱橋時,在風中轉身,被吹起的墨髮捲住了腋下的畫卷。
謝姓畫師離開集市,走進一座小院。
正在水井旁練武的魁梧漢子睇了一眼,翻起白眼,“我替少主謝謝你。”
畫師將燈籠掛在樹杈上,懶洋洋道:“替自己點燃的不行?”
“啊!才想起來,也快到你的忌日了。”
“你也快了。”
臉上有疤的燕翼握著炒杓走出來,指向畫師,“一大早的,別說些不吉利的話,聽著瘮得慌。”
畫師翹著二郎腿坐到石凳上,“你們信不信,等那個老頭子嗝屁了,咱們就能浴火重生。”
“火啊,灶臺有火,過來烤烤?”
“溫兩壺酒,今兒為少主舉杯。”
“姓謝的,我也替少主謝謝你。”
畫師不以為意,取來兩大壇黃酒,溫在鐵鍋裡,在早膳時,倒滿三個酒碗。
“來,願咱們都是錚錚勁草,烈火燒不盡,與春風共生。”
燕翼咕嘟咕嘟灌了幾口,“你怎麼每逢這個日子就多愁善感呢?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愁什麼?喝!”
畫師也灌下一大口,“你們沒有我陪伴少主的時日長久,沒有親眼目睹少主在歷劫後,又經過了怎樣的磨難。”
“啪啪”的鞭聲響在穿透光陰的風中。
年幼的少主,正在被人用馬鞭抽打。
遍體鱗傷。
“老子撿你回來,不是讓你忤逆老子的!小雜種,不喊爹是不?我看你能有多強!”
畫師不再豪飲,一個人悶悶飲酒。
編造的經歷是會在某個不經意的瞬間露餡的,只有真正經歷才不會有破綻。為了讓身世更真實,他們的少主相中一家商戶,家主是馬場場主,又是個賭鬼,為了逃債,帶著妻子頻繁遷居,再重操舊業,替人經營馬場。
夫妻二人成婚多年無子嗣,同時相中了流落街頭的小小孩童,為了臉面,每遷居一處,逢人便說是親生子嗣。
也正符合了少主出生的身世需求。
可賭鬼本性難移,暴戾狂躁,以往毆打病弱的妻子,後來毆打撿來的孩子,妻子病逝後,對孩子的體罰變本加厲。
關上門來的家事,“旁觀者”們難以知曉,可留在身上的傷痕是清晰可見的。
畫師作為“旁觀者”,對那暴戾的商人起了多次殺心,可少主說,再忍忍,全當是劫上劫,傷口越疼痛,記憶越深刻,日後,無論被怎樣試探,都可自圓其說。
衛溪宸帶人走進魏家時,有種故地重遊的恍惚,上次暈倒在魏家門前,從沒想過會再踏入這戶寒門人家。
涵蘭苑中不見江吟月的身影,領他進門的人也非江吟月的婆母顧氏,而是掌家媳章氏。
“殿下里面請,小心門檻。”
平日能說會道的章氏心提到嗓子眼,故作鎮定,可不想失態惹這些矜貴的客人輕蔑鄙夷。
衛溪宸走進東廂房,雪白長衫劃過破舊的門檻,他不露聲色地睃巡著於他而言簡陋的小室,沒有隔間,一眼望到頭。
倒也沒有輕視魏家的意思,為了招攬隱士,他不止一次走進過更簡陋的茅屋,與人圍爐煮茶,和悅相談。
只是,這裡是江吟月居住的地方,未免有些委屈出生在鐘鳴鼎食之家的驕女。
快速環顧四周,衛溪宸看向架子床上費力起身的魏欽,“魏卿看起來氣色很差。”
章氏搬來凳子,衛溪宸淡笑道謝,撩袍落座,與床邊僅有三寸距離。
依稀可聞帷幔中飄散的清香。
鵝梨香清爽淡雅,是江吟月會使用的香料。
這張架子床上,不知魏欽與江吟月敦倫過多少次。
衛溪宸搭在膝頭的手不自覺收緊。
怎會生出這樣荒唐的想法……
魏欽虛弱道:“多謝殿下掛懷,微臣無大礙,休息幾日便可。”
章氏站在床尾位置,忍不住抹眼淚,“還請殿下體恤我們魏家人丁稀少,上有高齡家翁,下有痴傻大郎、羸弱藥罐子,中間還有個跛腳二叔,不能再有子嗣上的閃失了!”
章氏掩帕嗚咽,“我家侄兒為了揚州鹽務,兢兢業業,樹敵無數,絕不能出任鹽運使,這不是把他架在火堆上炙烤嘛!”
隨行的富忠才偷覷一眼,發覺婦人哭得情真意切,沒有做戲摻假。
衛溪宸沒有打斷嗓音尖利的婦人,但也沒有表態,他仔細觀察著面色蒼白、唇色失血的魏欽,淡笑道:“有時候,孤都要羨慕魏卿的運氣。”
姓許的行刺之人送了魏欽一份厚禮。
運氣?
自出生就不具備運勢的魏欽沒有爭辯,他咳了咳,虛弱之態,落進來客的眼中。
叮囑過後,衛溪宸起身告辭,環顧的視線裡,仍未見那女子身影,連綺寶都被那女子藏了起來。
“走吧。”
衛溪宸邁開步子,身後眾人整齊劃一。
章氏欠欠身,折返回涵蘭苑時,撫了撫胸口,差點哭不出來。
出現在院子裡的江吟月鬆開綺寶,按揉起大伯母的肩,“聲淚俱下,夠精湛的。”
為保萬無一失,魏家除了江吟月,其他人都被矇在鼓裡,以為魏欽真的傷勢嚴重,章氏也是心有餘悸,有感而發,才會在侄兒提出借她之口與太子攤牌後,哭得聲淚俱下。
江吟月走進東廂時,見杜鵑正在更換被褥和帷幔,不解地問:“不是前兩日剛換過。”
杜鵑解釋道:“是二少爺要求奴婢更換的。”
不止如此,應魏欽要求,杜鵑將東廂房裡裡外外打掃了一遍。
傍晚,江吟月坐到床邊,好氣又好笑地推了推側身假寐的男子,“別演了。”
再演下去,自己都當真了。
她拿過擰乾的溼帕子,替他擦去偽裝憔悴的暗色胭脂,“醒醒。”
“醒醒?”
察覺出異常,江吟月單膝跪在床邊,傾身靠近魏欽的臉,“怎麼了?”
假寐的男子眼簾緊閉,眉頭緊縮,像是被夢魘困住。
“魏欽,魏欽!”
江吟月使勁兒晃動沉睡不起的魏欽,語氣難掩關切。
驀地,一隻手扣住她的腰肢,將她拽向床的裡側。
女上男下,翻轉半周。
睡夢中的魏欽在一片飛沙走石中迷失方向,方位感極強的他,被一波又一波的咒語聲擾亂心智。
他看到一條黑蛟被困在鳥籠刑具中。
四周燃起大火。
黑蛟畏火,不停撞擊著刑具,遍體鱗傷。
隨著黑蛟變得虛弱,一股血腥湧上喉嚨,魏欽掐住脖子,彎腰喘息,正感到窒息,忽覺一陣清風吹來。
徐徐和煦。
他伸手去抓,掌心落空,索性展開雙臂去擁抱。
擁抱最後一絲希冀,溫暖的希冀。
自記憶起,沒有感受過一絲一毫溫暖的人,內心深處也是渴望溫暖的吧。
他擁緊溫暖的源頭,感受到有形的溫暖。
如棉如絮。
蜷縮其中,緊繃的身心得到了舒展。
“別走。”
有形的“溫暖”在他懷裡掙扎,他收緊手臂,埋頭其中,面容浮現潤澤血色。
被困住的江吟月還在試圖喚醒沉睡不醒的男子,可男子已埋頭在她的懷裡,用高挺的鼻骨蹭動。
“不可以……”
鼻峰掃過,留下足以回味的酥麻。
慌亂中的江吟月咬緊下唇,生怕發出怪異的呻吟。
她羞赧地推搡著,“魏欽,你是醒著的吧?”
可魏欽的氣喘聲伴著窒息,登峰造極的名角也演不出身體本能的求救反應。
江吟月否定了自己的猜測。
“別走。”
魏欽帶懷裡的女子翻轉,將她壓在下方,繼續埋頭在和煦的暖風中,汲取著鮮活的氣息。
暖風中有起伏的山巒,有沁人心脾的果香,還有綿軟甜糯的鳥啼。
他唿吸漸重,貪婪地汲取,用以摒除夢境的干擾。
籠中的黑蛟恢復些許元氣,盤桓在籠中,朝著籠子外的中年男子唿嘯。
魏欽看清男子的臉。
面目可憎的一張臉!
稍稍恢復的元氣再次破損,可被憤怒激起的血氣瘋狂上湧,他用盡力氣,環住快要流失的暖風。
黑蛟衝破鳥籠,乘風衝雲霄。
腰肢快要斷掉的江吟月發出痛苦的嚶嚀,她扯動魏欽鐵鉗似的雙手,蚍蜉撼樹。
“魏欽,醒醒。”
動彈不得的江吟月以膝蓋扭轉,勉強側過身子,可下一瞬,又被魏欽牢牢鎖進胸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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