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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

“誒呦媽呀。”

被綺寶逮住的老郎中撫撫胸口, 自懷裡掏出一個絨球, 揚手拋擲。

綺寶哧熘竄了出去。

“真好騙啊, 不像養在太子身邊的啊。”

老郎中喟嘆, 繼續在小院裡亂轉,尋到合適的空地,叮叮咚咚捯飭起來, 在圍起的香砌裡種下幾顆種子。

魏仲春跛著腳走出來,不解地問:“您老這是在做什麼?”

“老夫與你們魏家投緣,贈藥十顆, 來年春日破土發芽,可摻在令嬡的藥罐裡。”

魏仲春揣著衣袖笑著道謝,全當老郎中醫者仁心。

一早,魏家哥倆結伴前去上直。

魏仲春問起侄女魏歡的親事,“嫂嫂和大哥可為歡兒選好人家了?”

相比藥罐子纏身的魏螢,魏歡借了堂兄魏欽的光,成了各大媒婆手裡的香餑餑。

魏伯春深知託了侄兒的福,笑得含蓄。他和妻子背地裡為女兒篩選出一戶合適的人家,沒敢大肆炫耀,擔心侄女魏螢心裡難過,落下心病,給本就羸弱的身子雪上加霜。

“為兄覺得鹽場司丞段風不錯,已經和段家長輩達成口頭約定。”

鹽場司丞段風,出身鹽商之家,卻是舉人出身,官居八品,在夫妻二人看來,年輕有為,家境殷實,是個值得託付的後生。

魏仲春撓了撓顴骨,“段司丞啊,和小弟在同一鹽場,是個左右逢源的人。”

到哪兒都能說會道的。

與兄長道別後,魏仲春拖著腿走進鹽場,尋到正在場灶旁與人閒談的段風。

想著日後可能成為一家人,魏仲春走上前主動寒暄,沒有提及侄女,只是聊些無關緊要的家常。

儀表堂堂的段風上下打量著這個不常與他攀交的從九品官員,直截了當地戳破了窗紙,“魏副使上趕著套近乎,那本官就託您捎句話兒給令兄。本官再不濟,也看不上魏歡那樣的女子,莫再一廂情願。”

魏仲春難掩詫異,“段司丞何意啊?我家歡兒是哪樣的女子?”

“目光短淺,才疏學淺,連小家碧玉都算不上。”

君子會口無遮掩羞辱女子嗎?

好一個道貌岸然的東西!

老實人魏仲春被激怒,上前想要理論,卻被段風身側的下屬伸出腳絆倒。

斜睨倒地難以起身的中年人,段風揶揄道:“魏瘸子也有脾氣啊?還是家中出了個榜眼,跟著牛氣了?不瞞你說,鹽商的圈子裡都在議論,魏欽得不到太子殿下的重用,立再大的功勞也無用。”

魏仲春費力爬起來,面紅耳赤道:“表裡不一非君子!”

段風和下屬對視一眼,捧腹大笑。

癟了半天癟出這麼一句話。

都說父子是互補的,難怪兒子那麼凌厲,老子是廢物啊!

傍晚,靜謐的後院傳出章氏的叫罵和魏歡的哭聲。

江吟月拉過魏螢,詢問道:“出什麼事了?”

臉色極差的魏螢小聲解釋起緣由。

“這個段風,名不副實,真是個偽君子!”

不同於小姑子一味譴責段風,江吟月覺著事有蹊蹺。段風怎麼也算個場面人,平日裡裝模作樣的,怎會不僅在婚事上突然出爾反爾,還平白無故奚落人?

事出反常。

魏螢今日要去往周家醫館複診,陪診的妙蝶這會兒正在給魏歡擦眼淚。江吟月與婆母耳語幾句,將魏欽交給婆母和老郎中照顧。

兩個姑娘帶著宋叔前往醫館,好巧不巧,在途經的水畔遇到與表妹賞花的段風。

魏螢拉了拉江吟月的衣袖,“嫂嫂,就是他。”

段風瞧著兩名女子帶這個家丁從自己眼前經過,忍不住笑道:“這不是魏家二小姐,難怪被叫作藥罐子,走路都帶藥香。”

男子佻達的語氣聽在魏螢耳中極不舒服,“登徒子。”

“言重了,本官連你姐姐都看不上,何況是破藥罐子啊。”

“你!”

宋叔怒道:“段司丞注意言辭!”

大爺和大夫人怎會相中這麼一個敗類?

段風不以為意,完全忽略了宋叔,笑著打量氣嘟嘟的魏螢,論相貌,比魏歡嬌美得多,可惜是個小病鴨子,嫁到哪戶人家都是累贅。

自幼與高門子弟針尖對麥芒的江吟月忽然一哂,吸引了段風的注意。

看著陌生面孔的明豔女子,段風挑高眉頭,隱約猜出她的身份,“有何見教?”

“段司丞突然對魏家改變態度,是家中有鹽商或鹽官與嚴洪昌脫不了關係嗎?”

段風驟然冷了眸光,“休得胡言,段家從上到下,光明磊落,堂堂正正。”

“嚴洪昌一案,涉及甚廣,老實人都渴望公正,心虛的人才會跳腳。”江吟月笑得人畜無害,一臉的不諳世事,“段司丞跟個跳樑小醜似的,難免讓我多心。”

“話不投機半句多!”

段風甩袖而去,都沒有等待與之同行的表妹。

魏螢想起什麼,“嫂嫂,這人中舉後進京趕考,會試落榜,曾寫過拜帖想要投入令尊門下。”

“這樣的品行,給我爹提鞋都不配。”

兩人的對話一字不落砸進段風的耳朵,男子握緊拳頭,面如鍋底。

魏螢點點頭,適才被段風羞辱的澀然在嫂嫂的反擊中得到緩解,可藥罐子的名頭還是壓得她喘不過氣。

小丫頭悶頭隨嫂嫂走進醫館,見醫館的藥架前歪倚著個銀袍男子。

“謝畫師。”

“真是巧呢。”

也不知如何與周大夫相識的謝錦成正要打趣兩句,無意瞥見小丫頭紅了眼眶。

“怎麼了這是?”

魏螢吸吸鼻子,“沒事。”

“沒事也可以聊聊啊。”

魏螢悶悶地垂下腦袋,鮮少有人理解她的傷感,連鄰里大多都會覺得她多愁善感,脆弱矯情。

久而久之,她不敢輕易向人敘述心中苦悶。

七情由心生,一個羸弱藥罐子,被七情中的“恐”和“憂”佔據,總是擔心拖人後腿。消解憂愁的方式,是常年坐在窗邊向外張望,窺一點點光亮。

謝錦成手肘杵在藥櫃上,以掌根託著小巴,懶洋洋道:“娘子的憂愁都寫在臉上了,但願娘子事事如意。”

華燈初上時,魏螢拎著藥包走向江吟月,餘光不見銀袍的身影。

江吟月指向藥櫃,櫃麵攤開一幅畫作,柿樹葳蕤,果實豐碩。

其上四個大字:柿柿如意。

段風怒目橫眉地回到家中,甫一進門,氣氛微妙。

段家不是高門大戶,倒也殷實,家中三五個扈從,劍拔弩張地佇立在客堂門外。

家主和主母坐在主賓和副賓的位置上。

喧賓奪主的不速之客坐於主位,身側跟著個滿臉皺紋的老郎中,那一條條皺紋經歷了歲月的沉澱。

不明所以的段風快步走進客堂,指著鳩佔鵲巢的不速之客,“魏欽,病煳塗認錯家門了?當這裡是寒門魏家?!”

魏欽半散墨髮未戴冠,僅以一根碧玉簪綰髻,身穿深灰圓領袍子,肩披一件玄色外衫,人是蒼白憔悴的,氣息像是衝破某種禁錮,清冷中透出渾厚的陰鷙。

聽到段風的質問,閉眼支頤的魏欽掀開纖薄眼簾,狹長的眼尾渾似火鳳振翅。

“認錯家門不可怕,可怕的是連累家門。”

段風駭然凝視主位上的男子,恍惚出了錯覺,面對的不是那個出身寒門默不作聲的書生,也非諱莫如深一舉端了嚴洪昌老巢的六品運判,而是鋒芒自現的高位者。

“少在這兒危言聳聽,把話講清楚!”

段風氣勢洶洶上前,作勢將魏欽拉下主位,右膝陡然一痛,不聽使喚地彎曲跪地。

左膝又是一痛,待反應過來,已是雙膝跪在魏欽面前,抬頭盡是仰視。

兩顆藥丸先後滾落至魏欽的皂靴前。

魏欽踩住一顆,慢條斯理地碾碎。

一旁的老郎中收起彈出藥丸的手勢,習慣做出手執金絲拂塵之勢。

金絲拂塵掃塵障。

可老郎中的手裡空無一物,他垂下衣袖,睥睨跪地的段風,一開腔,語調尖細,氣勢深沉,“無名小卒,還沒輪到你呢,先跳腳了,心浮氣躁,難成大器!”

段風想要起身,奈何雙膝又痛又麻,“你是何人?!”

“無名之輩,一介郎中。”

“那你狂傲個屁!”

段風正要破口大罵,頭頂上方忽然飄落一摞紙張。

輕飄飄如飛雪。

段風的心冰凍在漫天飛雪中。

他低頭看著上面的字跡,是掩蓋不去的貪贓罪證。

不止有他的罪證,還有段家叔父輩一眾人等的罪證。

一隻皂靴踩在了段風的肩頭,一點點施以力道。

段風的腰骨隨之彎折,他一改狂傲,顫巍巍抬起手,自行掌摑。

清脆的巴掌在魏欽二人離去才停止。

段風倒在地上,失了威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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