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97頁
魏欽側身。
江吟月走出去,身後如影隨形。
“魏侍郎不必相送。”
江吟月跨上逐電,居高臨下地睥睨著站在馬匹一側的魏欽,眼角眉梢透著疏離。
“駕!”
逐電原地不動,認主後第一次違背江吟月的指令。
“駕!”
江吟月一夾馬腹,逐電磨了磨蹄子。
頓覺顏面盡失的江吟月怒瞪始作俑者,不是他,還能有誰這麼大的本事操控別人的坐騎!
“大人那點齷齪手段都用在小女子身上了。”
魏欽抬起手,“用過晚膳再回府吧。”
江吟月一鞭子抽回去,本以為魏欽會下意識躲避,可他生生挨下了這一鞭。
掌心泛起鞭痕。
江吟月急急收回馬鞭,可為時已晚。
嬌顏煞白。
“閣下借江氏飛上枝頭,目的達成,何必再糾纏?灑落一點不好嗎?”
“你有氣,儘管發洩。”
魏欽以手掌托住江吟月的繡鞋鞋底,引她下馬。
江吟月火氣上頭,竟真的腳踩他的手掌跳下馬背,一鞭子抽打在空氣中,“你說的,別後悔。”
魏欽在夕陽中閉上眼。
馬鞭抽打在耳邊,巋然不動。
“小姐怎麼不下死手?”
“侍郎一副好顏色,我怕毀了賠不起。”
江吟月牽住逐電的韁繩,暗暗用力,可逐電就是一動不動。
氣人得嘞。
深知這匹小倔馬的脾氣,江吟月丟開韁繩和馬鞭,獨自離開。
魏欽撿起地上的馬鞭,牽過逐電,大步跟上去,走在江吟月被夕陽拉長的影子裡。
“不要再跟著我。”
“夫妻同行。”
江吟月轉過身,一隻小手預判地抬起,抵住男子胸口,將人向後推開,“我隨時可以休你。”
說著,她自衣袖抽出一張紙。
那一刻,魏欽的心跳漏了不止一拍,亂了律動,在看清是一張沒有字跡的白紙時,才漸漸恢復跳動。
江吟月以兩根手指夾住白紙,輕輕晃動,帶著挑釁,“再糾纏我,休書奉上。”
她沒作停留,奪過馬鞭,拉了拉逐電,這一次,逐電順從了。
長街熙熙攘攘,人頭攢動,一撥撥與魏欽擦肩。
男子站在夕陽中,被日暮吞噬。
漏盡更闌,江吟月在禿枝淅淅索索的細微響動中推開窗。
後罩房位於府邸最後一進的院落裡,院落與後巷相連,從二樓後窗的視角,勉強能俯看後巷的一側牆體。
江吟月透過細窄的縫隙向外瞧了一眼,沒有瞧見那人身影。
她合上窗欞,悶聲裹進被子,將自己捲成蟬蛹。
身穿苧麻衣衫的男子靠在另一側牆體上,修長手指靈活翻轉,默默無聲地編織著一個袖珍秋草花環。
日上三竿,虹玫叩門走進閨閣,將捲成蟬蛹的江吟月從被子裡“解救”出來。
“小姐別悶壞了。”
“姐姐手裡拿的什麼?”
“稻草人……”
袖珍的稻草人,頭上帶著個五顏六色的秋草花環,很是精緻漂亮,江吟月覺得新奇,拿在手裡仔細打量,“姐姐編的?”
“不是,奴婢從後巷牆根撿到的。”
府中會這門手藝的人不多,五根手指都能數得過來,江吟月後知後覺,撇了稻草人。
撇掉了魏欽討好她的心意。
第65章
這一年的大雪節氣, 與去年一樣異常寒冷,燃燒地龍的寢殿內,順仁帝悠悠轉醒。
服用過一段時日的丹藥,再沒有徹夜難眠的煎熬。
術士的藥有奇效。
酣睡後的順仁帝靠在龍床上, 與御前太監打趣道:“你猜朕夢到何人了?”
御前太監忙打哈哈, 哪敢揣度帝王心, “小奴愚鈍, 猜不出。”
“朕夢到曹安貴遊歷各地途經京城, 特意回宮來探望朕,帶了好些伴手禮。”
順仁帝說著說著笑出了聲,有種被老友惦記的得意, 可轉瞬又陷入恍惚,在巔峰站久了, 故人早已一撥撥離他遠去,老少皆有。
“曹安貴那個老東西也不知遊歷到哪兒了。”
沒有半點兒音信。
時辰尚早,順仁帝沒急著起身, 思緒飄遠。
曹安貴是個做事滴水不漏的人,八面玲瓏, 唯一陷入兩難的事, 是周旋在天子和懿德皇后之間。大皇子剛出生時, 他時常抱著小傢伙前往御前, 每每都會被拒之門外。
等到小傢伙學會走路,也是由他領著面聖的。
每次被拒見,老者都會牽著小傢伙的手走在長長的甬道上, 一老一少嵌在晚霞中,一個彎著腰配合小主子的身量,一個不停捯飭小短腿, 他們的手始終牽著。
順仁帝默默看在眼裡,自覺不如一個老太監厚待孩子,其實以曹安貴在內廷的地位,不必上趕子巴結皇后母子,興許是與那個孩子有緣。
牙牙學語的小傢伙肉乎白淨,是個長相討喜的孩子,可惜生錯了時辰。
“阿嚏!”
推門走出廂房的老郎中打個噴嚏,氣急敗壞地給了燕翼一腳,“今兒輪到你下廚了,都幾時了,還不開火?”
燕翼揉揉腚,不敢有半點怨言。
老郎中仰望天際,雪花打著旋兒雜亂飛舞,紛紛揚揚,細細密密。
“今年冬雪來得早。”
“去年也早。”
謝錦成裹著厚厚的狐裘推門而出,與一身單薄緋衣的魏欽相比,弱不禁風得多。
老者對著魏欽的背影提醒,“天冷了,少主披件氅衣吧。”
“不必。”魏欽跨上追風,縱馬離去。
飛雪覆長街,冰凍青石板,香車寶馬相繼打滑,擁堵在街巷。魏欽乘馬穿梭其中,靈活自如。
坐在馬車內的江嵩挑簾,隨青年遠去的背影拉長視線。
那場大火出現在江嵩的眼前,終於理解魏欽為何畏熱。
他有他的難處,閨女有閨女的委屈。
江嵩放下簾子,看向坐在對面的女子,“都沒精打采幾日了,今兒跟你大哥去城外轉轉,散散心。”
起床氣甚濃的江吟月哀怨地瞪了一眼一大早將她拽起的父親,她哪裡沒精打采了?
是夜裡睡不好,晨早睡不醒。
簾子外,駕車的江韜略應了一聲,“隨為兄去母親墳前坐坐。”
江嵩抬手半遮臉,思念母親,觸景生情,豈不更難過?
送父親到宮門前的下馬石,江韜略調轉馬頭,一鞭子甩在魏欽的余光中。
等待入朝的緋衣男子側眸眺望馬車消失在風雪晨霧中。
江韜略改道接上虹玫,美其名曰妹妹路上需要人照顧。
江吟月縮在車廂一角,不道破兄長的小心思,不就是年後即將啟程,想儘可能與心上人套近乎,拿她這個妹妹當藉口罷了。
鬱氏墳墓前,兄妹二人跪地許久,久到晌午的光穿透濃厚雲層,斜射在兩人肩頭,仿若母親的手溫柔地撫摸著他們。
虹玫站在遠處,在錯覺中感慨萬千。
後半晌,三人在附近的山頭閒逛。
朔風捲細雪,拍打在皮膚上冰冰涼涼,江吟月手撐帷帽跟在一男一女身後,深覺自己多餘。
小娘子沒去偷聽兄長和虹玫的對話,興味索然地數著山坡上一棵棵側柏。
一陣狂風掃過,雪白的帷帽搖曳著薄紗飛遠。
“帷帽。”
江吟月下意識追出去,在覆雪的枯草坡上不慎打滑,栽了下去。
身影迅速埋沒在密密麻麻的側柏中。
“念念!”
“小姐!”
“別亂走。”
留下一句話,江韜略沿著山坡滑了下去。
彤雲不散,雪花伴有豆粒大的冰雹傾灑。
城中的雪越積越厚。
魏欽來到江府後院時,得知兄妹二人和虹玫去了城外遲遲未歸,不禁問道:“這種天氣出城?”
“公子和小姐去往夫人的墳前了。”府中婆子也不免擔憂,公子和小姐出城時,只是稀稀落落的小雪,不妨礙出行,不承想雪勢轉大了。
家主還沒回府,管家已經派人去尋。
魏欽跨上馬直奔鬱氏墳前,未見三人人影,他環顧一圈,發覺山頭有數道身影。
虹玫等人遍山尋找著兄妹二人。
本以為側柏覆蓋的山坡下會是兩座山峰相連的低窪山腳,等江府的扈從們滑下去,才發現是幾座山峰的相連處,分出數條岔路。
“小姐和公子可能下滑到不同的方向了。”
每條岔路都已有人下去尋找。
望了一眼烏雲壓頂的天際,夜幕將至,魏欽不打算留在原地等待,他拽住側柏枝條,一點點向下挪動腳步,在岔口尋了個最陡峭的山坡一躍而下。
陡坡傾斜,難以維持平衡,魏欽急速下滑,淹沒在覆雪的側柏中。
迎風的一面山坡,草木潮溼,凝結成霜,魏欽扶著一棵高聳的松樹站起身,沒顧得上撣去一身的泥霜,彎腰撿起一根長長的枯木撥開一重重四季常青的松柏。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