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他錢太多了
輪胎粗大的舊皮卡碾過髒汙的雪泥,緩緩停在另外兩輛車後面。
「到了。」塞闊雅打破了沉默。
後座上,蒂琺望著近在咫尺的木屋,輕輕吸了口氣:「裡面現在肯定很難。」
坐在副駕的埃裡克點了點頭,視線從木屋移到那兩輛先到的車上:「按照流程,他們應該已經在問了。」他邊說邊推開車門。
但埃裡克卻是眯起眼,木屋側面的牆根下正蹲著一個人影。
是山姆。
相比於昨天,他身上的衣服已然換新,雖然眼睛還有些腫,但臉上那種崩潰的茫然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比較僵硬的平靜。
埃裡克心裡一動,本能回頭看向在車後下車的蒂琺,發現蒂琺的眉頭蹙了一下。
塞闊雅從駕駛座那邊下來,也發現了山姆,皺眉慢步走過去。
「蹲這兒幹什麼?」
山姆抬起頭,先看了眼身後的埃裡克和蒂琺:「等你們,塞闊雅叔叔。」
塞闊雅看向屋子道:「屋裡什麼情況?」
山姆的嘴唇抿了抿,朝屋子方向極快地瞥了一眼,又轉回來,一邊起身,又看著後面的兩人,把聲音壓得更低:「阿爸什麼也沒跟那個女探員說,關於艾亞娜男朋友的事,你知道的,在這裡有些債,只能自己討。」
塞闊雅似乎早就知道這個結果,沒有感覺到什麼意外,只是深吸一口氣,拍了拍山姆的肩膀,往門口走去。
「親愛的。」
蒂琺在埃裡克身旁站定,如同金童玉女,她對著以前小時候被她揍過的山姆,點頭示意,語氣複雜。
「感覺我們好像....」
埃裡克看著山姆站在那一臉沉默,又看著塞闊雅停在門口伸手敲了敲門,接上蒂琺的話。
「白來了。」
確實是白來了,山姆的聲音雖然壓得很低,但也不至於低到他們都聽不見。
這傢伙是說給塞闊雅聽,其實某種程度上也是說給他們聽。
雙方的立場不一樣,所以在蒂琺的立場來聽,那就是別礙事,哪怕山姆並不知道蒂琺的身份。
這時,門開了。
出現在門裡的阿諾基,背嵴依舊挺得筆直,但看到塞闊雅的瞬間,這張被風霜刻滿的臉上,所有的堅硬、所有的沉默、面對簡時那不馴的防禦像被重錘擊中的冰面,驟然出現了裂痕。
阿諾基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眼眶卻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泛紅,滾燙的液體湧出,卻被死死壓在眼底。
塞闊雅看著阿諾基,臉上沒什麼特別的表情,甚至還帶著點故作輕鬆地開口:「嘿,老夥計,我沒來遲吧?」
就這一句話。
阿諾基勐地吸了一口氣,走上前抱住塞闊雅,頭埋在塞闊雅的肩膀上,寬闊的後背開始無法抑制地顫抖。
塞闊雅什麼也沒說,只是用力回抱著他。
聲音從兩人身上響起,起初是悶哼,接著變成了斷續的抽氣,最後,那些被強行封堵的悲慟以及失去愛女的撕心裂肺終於沖垮了堤壩。
這個在風雪和生活重壓下都未曾彎過腰的印第安漢子,在他最信任的兄弟面前,像個孩子一樣,嚎啕大哭起來。
哭聲砸在冰冷的空氣裡,也砸在門外每一個人的心上。
屋內的肖伊警長和簡站在稍遠的地方,沉默地看著這一幕。
簡的臉上先前的不解,早就被一種複雜的動容所取代,只覺得心裡有種說不清的、沉甸甸的東西堵在胸口。
屋外,山姆死死咬住了自己的拳頭,別開了臉。
埃裡克心裡嘆口氣,看向眼圈微紅的蒂琺,重新問道:「接下來你打算怎麼做?」他知道蒂琺能聽懂他的意思,兩人相處到現在,靠著就是這個同頻。
蒂琺看著擁抱的兩人,默然片刻道:「繼續,但案子的性質是不是謀殺,已經不重要了。」
聞言,埃裡克輕點頭。
這才是他喜歡的蒂琺,正義卻不愚正,堅守原則卻不僵化。
蒂琺和簡、肖伊警長走了。
去看屍檢報告,然後給案件定調,是謀殺案還是強姦案,或者別的什麼都行。
只是蒂琺不會盡心盡力了,想必那個FBI新人應該會碰一頭灰,然後被上司喊回去。
埃裡克收回目光,看向面前鏽跡斑斑的舊油桶,裡面有些不知誰丟進去的碎木片和紙殼,接著轉頭看向同樣沒有進屋,像根木頭樁子似的戳在牆邊的山姆。
這傢伙一臉呆滯,不知道是毒癮發作了,還是在想什麼事。
「有火嗎?」
山姆的思緒瞬間被拉回,遲緩地轉過頭,目光在埃裡克臉上停了一秒,然後默默地伸手進褲兜,掏出一個廉價的塑膠打火機,遞了過去。
埃裡克接過來,從油桶裡抽出兩張相對乾燥的紙殼,咔嗒一聲按下火機,點燃了紙殼的邊緣。
橙紅色的火光亮起,在陰沉的天色和髒汙的雪地映襯下,帶著一股原始的暖意。
埃裡克將燃燒的紙殼放回桶裡,順便引燃了其他碎木片。
一小堆篝火就這麼在廢棄油桶裡跳動起來,驅散了周圍的冷空氣。
埃裡克瞥了眼沉默的山姆,把打火機拋還給他。
山姆下意識接住。
「不冷嗎?」埃裡克隨意問道,撿起一根木棍撥弄了一下桶裡的火,讓空氣流通,火燃得更旺些。
山姆含煳地嗯了一聲,算是回答,他盯著桶裡跳躍的火光,好一會兒,才悶聲開口,聲音帶著哭過後的沙啞:「你...是怎麼跟蒂琺扯上關係的?」
埃裡克挑眉:「死纏爛打,好女人就怕男人一直纏著她。」
山姆愣了一下,顯然沒料到會是這麼個答案,嘴角極其勉強地扯動了一下。
「這方法對蒂琺不管用吧?以前有個從卡斯珀來的小子,天天跟在她後面送這送那,結果被她當著所有人的面把東西全扔垃圾桶了。」
埃裡克不置可否地笑了笑,繼續撥弄著火。
「你知道她以前在這兒是什麼樣嗎?」山姆看了埃裡克幾秒道。
埃裡克笑道:「聽說了一點,但不多。」
「她以前是我們這片的孩子王,」山姆似乎在回憶,眼神有些飄忽。
「不僅拳頭硬,還跑得快,爬樹掏鳥窩比誰都利索。」
埃裡克心裡訝異,雖然他知道蒂琺小時候可能會和想像中的不一樣,但沒想到竟然會是這樣。
還挺潑辣?和現在的她有種強烈的反差感。
「最關鍵的是,誰欺負人,她就揍誰,不管對方塊頭多大,家裡有沒有人。」
聞言,埃裡克無聲笑了笑,沒有說話,這傢伙顯然是想要傾訴,這時候當個聽客就行了。
「艾亞娜....小時候膽子特別小,老被人欺負,有次幾個大點的孩子搶了她的午餐,把她推雪坑裡,蒂琺看見了,追著那幫人跑了半個保留地,一個個揪出來,逼著他們把吃的還回去,還得道歉。」
山姆嘴角又扯了一下,這次弧度明顯了些:「後來...後來艾亞娜就經常跟在她屁股後面,像個小尾巴,蒂琺也沒撐她走,偶爾還教她怎麼扔石子準,怎麼爬樹躲人。」
說到這,山姆的聲音低了下去:「我...我那時候就已經有點混帳了,也欺負過艾亞娜,被她結結實實打了一頓,從那以後,我就有點憷她....
」
聲音停住,埃裡克接續說:「她沒跟我提過這些。」
「她不會提的。」山姆扯了扯嘴角,不知是笑還是別的什麼:「她覺得這沒什麼,就像她覺得揍我也沒什麼。」
他又沉默了一會兒,火焰在他瞳孔裡跳動:「你....你跟她在一起,是認真的?」
「是的。」埃裡克笑道。
「否則我也不會來這裡。」
山姆抬頭又看了埃裡克幾秒,然後點了點頭,移開目光重新投向火焰。
「那就好。」
沉默再次出現,桶裡的火漸漸燒到了木塊的中心,發出啪聲。
就在這時,屋門再次被推開。
埃裡克回頭看去。
塞闊雅走了出來,看了一眼並排站在火邊的埃裡克和山姆,又看了看油桶裡燃燒的火。
「山姆,進去吧,陪你阿媽說說話。」
山姆身體僵硬了一下,似乎還想在外面多待一會兒,但最終還是嗯了一聲,轉身低頭走進了屋子。
塞闊雅走到埃裡克身邊,也伸手烤了烤火:「問出名字了,艾亞娜跟阿諾基說過,馬特·羅斯,中西部燃料公司的外包安保。」
他停頓了一下,盯著火苗:「阿諾基他們打算自己處理,我沒勸住,但也沒答應讓他們自己處理。」
埃裡克沒有意外,甚至覺得這種以惡制惡的方式挺好,而且這也不影響任務的完成。
「所以?」
「所以,等我的同事來,去那個平臺附近轉轉,阿諾基也會去。」塞闊雅吸了口氣道:
埃裡克怔了怔,這是打算把他踢出去了:「那我呢?」
塞闊雅道:「這不是你的仗,埃裡克,這是我們的土地,我們的血仇,你其實可以不用摻和進來,蒂琺那邊.....」
埃裡克道:「她會配合你們。」
塞闊雅點點頭,沒再說話。
埃裡克心裡搖頭,看似是盯著火苗,思緒卻已經發散。
塞闊雅話都說到這份上了,那他自然只能選擇尊重。
如果他們能成功復仇,那他也樂得輕鬆,坐等屬性點入帳,只可惜塞闊雅是蒂琺的舅舅,那他怎麼也不可能旁觀。
「只能選擇另一種方式參與了。」埃裡克心想道,聽到引擎動靜,抬頭看去。
只見,一輛有類似官方標識的皮卡車由遠及近駛了過來。
「他到了。」塞闊雅道。
像是公車的皮卡車緩緩停下,車門開啟,下來一個身材敦實的....白人?戴著牛仔帽,一身普通冬裝。
也不對,埃裡克能看出來人的五官雖然帶著些印第安血統的痕跡,但膚色和更鮮明的輪廓又顯露出白人的基因。
看來又是混血。
男人衝著塞闊雅點了點頭,沒有太多情緒外露,視線掃過埃裡克。
「科裡。」塞闊雅道。
「這是埃裡克,自己人。」
「科裡·蘭伯特。」科裡自我介紹道,摘下牛仔帽,衝埃裡克伸出一隻裹著半指手套的右手。
「埃裡克·史蒂文斯。」埃裡克回握道,對方手掌寬厚,握力很足。
科裡只是打量一眼埃裡克,鬆手之後便轉向塞闊雅:「需要的東西都在車裡,我先進去看看阿諾基。」
「好!」塞闊雅道,目送科裡進屋,隨即朝皮卡車走去。
埃裡克好奇跟上。
只見塞闊雅拉開皮卡的後座門,裡面放著幾個黑色防水箱,他開啟其中一個,裡面整齊地碼放著像是雙筒望遠鏡但結構更復雜的裝置,還有幾個帶小螢幕的方形儀器和備用電池。
另一個箱子裡是摺疊的腳架、一些電纜和幾個強光手電。
這幾人是打算要盯一整天了?埃裡克心裡嘀咕一聲。
「科裡在能源公司幹過一陣子,懂這些門道。」塞闊雅低聲對埃裡克道,接著拿出舊皮卡的車鑰匙遞過去。
「要不你先回去?認路吧?」
埃裡克接過鑰匙,沒多說什麼,只是點了點頭。
「OK!」
塞闊雅勉強笑道:「等事情結束了,我再帶你們進山打獵。」
「嗯。」埃裡克瞥了眼屋子,按照他的推測,現在時間還有很多,他倒是可以提前準備一下。
「那我先走了。」
塞闊雅道:「去吧。」
聞言,埃裡克沒多逗留,直接開上塞闊雅的舊皮卡就走。
塞闊雅目送到車尾消失,輕吐了口氣,雖然能感覺埃裡克可能不是非常單純的一個城市警探,但這事與埃裡克無關,還是儘量別牽扯到埃裡克。
然而塞闊雅不知道的是,埃裡克並沒有拐向回家的路,而是直接拐上了通往拉夫蘭的公路。
冬天的道路空曠,偶爾有大型運輸卡車駛過。
這並不在埃裡克的眼中,他腦海中只是想著要怎麼混過去,買上幾支槍。
沒錯,他想要順路接蒂琺的同時也去買點槍,但又不想暴露太多。
「先過去看看情況。」埃裡克單手搭上車窗邊,他算是發現這裡的底色了,明面上是按規則執行,但實際上這裡早已是無法地帶。
「應該會....成功吧?」
埃裡克心裡也不太確定,大約半小時後,小鎮拉夫蘭那些低矮的建築出現在視野裡,在雪中顯得毫無生氣。
埃裡克觀察著小鎮周圍,把車開到鎮子邊緣一家掛著拉夫蘭狩獵與漁具」槍械店招牌的店門口。
店面有點小,但窗戶上貼著各種獵槍、魚竿和打折露營用品的GG。
停車場裡零星停著幾輛車。
「符合條件。」埃裡克推門下車,往店面慢步走去。
推開門,門上的銅鈴發出清脆的響聲。
店裡很暖和,燈光明亮,貨架上整齊排列著各色獵槍、步槍,牆上掛著迷彩服和背心,而下面的玻璃櫃臺裡擺滿了手槍和彈藥。
如他預料,現在是淡季,店裡沒什麼顧客。
只有一個穿著格子襯衫、肚子微凸的白人老頭靠在櫃檯後看雜誌。
聽到鈴聲,老頭抬起頭,目光在埃裡克身上掃了掃,頓時起身,臉上露出小鎮商人常見的禮貌笑容:「下午好,需要點什麼?」
埃裡克一路看著玻璃櫃臺裡的手槍走過去,然後在他面前停住,張開一雙大白牙笑道0
「我需要一把伯萊塔92F、一把格洛克19,四盒彈藥盒。」
老頭眉眼上挑,打量著埃裡克,沒說什麼,從櫃檯下一邊拿出伯萊塔92F、格洛克19
放在臺面上,一邊道:「看來你沒有證件?小夥子,我得告訴你的是,一旦你申請持槍許可證,你需要等待七天才能購買槍枝。」
他手一直按在上面沒離開槍身,盯著埃裡克繼續道。
「然後在三十天的視窗期內,你只能買一把,所以我可以幫你先留著這兩把槍。」
埃裡克咧了咧嘴,他當然知道這些規矩,但這是他故意的。
「這裡的規矩這麼多?」
老頭認可道,手依然沒動,但另一隻手已經從下面一一拿出彈藥盒:「是啊,比NBA
的規矩還多。」
「按照規定,你可以把這些槍租給一個朋友,」埃裡克笑道。
老頭怔了一下。
埃裡克笑容不變:「如果我沒說錯的話,這好像是懷俄明州的法律規定的合法臨時轉讓條件之一。」
說到這,埃裡克笑容燦爛,從懷裡掏出一疊數目可觀的現金放在臺面上,接著朝一臉懵逼的老頭伸出手。
「所以很高興認識你,朋友,我是塞巴斯蒂安·福克納。」
老頭勐然回神,看了看臺面上的現金,舔了舔乾澀的嘴唇,又看了看埃裡克乾淨的手,他仰著身吸了一口氣,下意識擦了擦手,才伸出手握住:「我是索耶·丹尼爾斯,認識你是我的榮幸!」
說著,老頭像是清醒過來,連忙抽出手:「我的朋友,你一定知道將槍枝合法臨時轉讓給家人和朋友,僅適用於體育目的,所以我猜你是要去打靶或者狩獵。」
埃裡克笑得更開心了,不愧是無法地帶,不愧是老美對持槍權最友好的州之一,這裡面的細節可太多了。
「兩者都要。」
說著,埃裡克在老頭傻眼的注視下,指了指上面的雷明頓700,笑道。
「我還要這把槍。」
老頭下意識再看向檯面上的現金:「法律還要求槍枝必須八小時內歸還」
埃裡克道:「嚴格來說,每一個時刻其實都在一段八小時之內。」
「我相信你應該知道被轉讓的槍枝只能在其合法擁有者,也就是我在場時且監督下使用?」
埃裡克繼續從懷裡拿出一疊現金放在臺面上,笑道。
「嘿,我的朋友索耶,你在精神上與我同在,如何?」
老頭咧了咧嘴,移開按在槍身上的手,順勢拿走兩疊現金,對著埃裡克認真道。
「如果上帝覺得合適,那我也覺得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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