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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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像一隻喪家之犬,在世界的夾縫中東躲西藏,力量被剝奪,肉身在法則的碾壓下寸寸崩裂,好幾次都瀕臨死亡。
他只能蟄伏,像一條最陰冷的毒蛇,在黑暗中窺伺。
這一蟄伏,就是十六年。
十六年裡,他用殘存的力量,在這個世界建立起屬於自己的組織,白塔。
無數精英手下等待著他的指令,去顛覆這個世界的秩序。
同時,他像一個幽靈,監視著江序白的一舉一動。
他看著那個孩子洗去汙泥,重新回到陽光下,只是那雙眼睛,再也沒有了水晶般的純粹。
他看著江序白從一個粉雕玉琢的瓷娃娃,長成挺拔的少年,再到俊美得令人側目的青年。
看著他揹著書包走進校園,看著他在球場上揮灑汗水,看著他……身邊開始出現另一個笑容燦爛的男生。
那個男生會強硬的給他帶早餐,會不顧江序白的拳打腳踢陪他一起回家,會笨拙地討他歡心。
會用那種他最熟悉不過的,帶著愛慕的眼神,追逐著江序白的身影。
白君吾只是冷冷地看著。
像看一場與自己無關的戲劇。
直到那天。
學校的林蔭小道下,那個男生將江序白堵在牆角,藉著身高優勢,糾纏江序白,兩人不知道說了什麼,發生了激烈的爭吵,男生的資訊素失控了。
江序白情急之下,竟然對著他的唇吻了上去。
那一刻,白君吾捏碎了手中的牆壁。一股他從未體驗過的,狂暴的殺意席捲了他整個腦海。
他想殺了那個男生。
【警告!領主,你出現嚴重情感錯誤!目標“江序白”為清除物件、死敵,任何正面情感均為致命病毒。】
【是否啟動情感清除程式?】
系統的冰冷提示音在腦中響起。
系統說他病了。
說他竟然對必須殺死的物件心軟,錯過了最佳時機,現在還對這個一生之敵產生了不該有的佔有欲。
【請領主確認,立刻刪除該段錯誤情感程式碼。】
白君吾在黑暗中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系統是對的,他是入侵者,是罪人,江序白是他必須摧毀的敵人。對敵人產生不該有的情感,是致命的錯誤。
他應該立刻、馬上,將這份可笑又可悲的情感徹底抹除。
一連數日,白塔內,一眾高層噤若寒蟬地看著他們的塔主在匯報中途突然出神,周身氣壓低得可怕。
他會因為窗外飄過一片相似的落葉而出神。
因為江序白喜歡在秋天收集漂亮的落葉。
刪除?
像刪除一串病毒一樣,把這份情感……刪除掉?
可是...
他發現。
自己做不到。
那不是一串程式碼,不是一段程式。
那是他瀕死時,腦海中唯一的慰藉,是他漫長蟄伏中,黑暗裡唯一的光。
是毒,也是藥。
這份在罪惡與愧疚的土壤裡滋生出的情感,見不得光,不被期待,更不可能有結果。它是絆腳石,是他拯救母星的使命上最大的汙點。
白君吾開始失眠。
他在深夜裡潛行。
像一個最卑劣的小偷,熘進江序白的房間,他就那麼站著,在不屬於他的空間裡,貪婪地,卑劣地偷窺著那道沉睡的光明。
有一次,江序白迷迷煳煳地閉著眼下床,似乎是想去洗手間,卻被地上的雜物絆了一下,身體勐地向前傾倒。
白君吾幾乎沒有思考,上前一步,穩穩地接住了那個溫熱的身體。
懷裡的人很輕,帶著沐浴後淡淡的香氣。
做出這個動作的瞬間,白君吾全身都僵住了。
第311章 錯配的人生
他做了什麼?
好在,江序白根本沒醒,只是無意識地在他懷裡蹭了蹭,像只尋找熱源的小動物。
他將人輕柔地抱回床上,蓋好被子。
那顆為母星,為使命冰封了十六年的心臟,在這一刻,失控地狂跳起來,像要掙脫他的胸腔。
他喜歡江序白。
這個認知如同一道驚雷,噼得他魂飛魄散。
他倉皇逃離,身影狼狽地消失在窗外。身後的月色,不知何時變得慘白淒冷。
江序白的世界是光明,是暖陽,是纖塵不染的雪白。
而他的世界,是瀕臨毀滅的母星,是億萬同胞的屍骨,是永不見天日的黑暗。
他是一個即將奪走光明的竊賊,是一個揹負著原罪的惡魔。
他有什麼資格,去喜歡光?
夜色下,他瘋狂奔襲,最終一頭扎進了冰冷徹骨的深海。
任由冰冷的海水將自己吞沒。
窒息的痛苦,肺部的灼燒感,死亡的陰影……這一切,都無法壓下他心中那份剛剛萌芽,就必須被親手扼殺的愛戀。
他不能為了自己,葬送整個文明的未來。
在生與死的邊緣,他終於做出了選擇。
“系統。”
他在心底,用盡全身力氣,發出了最後的指令。
“遮蔽……我所有的情感。”
從此,世間再無白君吾。
只有一個最無情的戰爭機器。
“呃啊啊啊!”
記憶的閘門被徹底衝開,那被強行割捨,被死死封印了十六年的情感,如最鋒利的凌遲之刃,在他的神魂中瘋狂攪動。
白君吾痛苦地跪倒在地,身體蜷縮成一團,像一隻被剔除了所有骨頭的蝦。
他以為自己構建了堅不可摧的壁壘。
他以為自己捨棄了所有不必要的軟弱。
他以為自己已經成了一個合格的,冷血的救世主。
可到頭來,所有的信念,所有的偽裝,都在此刻,被撕得粉碎。
巨大的精神衝擊,徹底擊潰了系統的遮蔽。
那些被他親手埋葬的愛意、嫉妒、悔恨、思念……此刻正以百倍千倍的強度,在他的心間瘋狂反噬。
“噗!”
一口心血,噴灑而出,染紅了身下的地面。
他捂住劇痛的心口,喉嚨裡發出野獸般的,破碎的嗚咽。
一個名字,一個他放在心上多年,卻又強迫自己遺忘多年的名字,終於衝破了所有的禁錮,從他乾裂的嘴唇中,艱難地擠了出來。
“江序白。”
那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又重得彷彿耗盡了他全部的生命。
一直沉默不語的老者,靜靜地看著他。那雙彷彿看透了古今未來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憐憫。
“痴兒。”
老者緩緩開口,聲音帶著歲月的滄桑。
“情之一字,最是傷人。縱你天縱奇才,有逆天改命之志,終究還是……沒能跳出這紅塵樊籠。”
他搖了搖頭。
“你本是人中龍鳳,若生在太平盛世,必是一方巨擘。可惜啊……可惜,你生不逢時。”
“時勢造英雄,天命選中了江序白,他才是這個紀元的主角。你逆天而行,與天爭,與命鬥,卻落得這般結局,真是時也命也,唉!”
白君吾蜷縮在地上,沒有回應。他所有的心神,都已經被那蝕骨的痛苦所吞噬。
老者看著白君吾臉上交織的震驚、不甘與絕望,心中無半分得意,反而升起一絲惋可。
時勢造英雄,江序白是這萬中無一的幸運兒嗎?
不。
江序白死過一次。
被挖去腺體,沉屍冰冷的海底。
他最後的價值,那與道源之心能源相連的腺體,還被白君吾取走,用以實現他的野心。
那樣的絕境,那樣的殘害,足以摧毀任何一個天才。
可江序白沒有被毀掉。
他從死亡的深淵裡爬了回來,不僅沒有被仇恨吞噬,反而再次將那些願意為他赴死的護道者凝聚起來。
以真心換真心,置之死地而後生。
這所謂的幸運,不過是拿命換來的資格。
老者輕嘆一聲,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沉默。他的聲音不再戲嚯,帶著一種近乎於天道法則的威嚴與公允。
“白君吾,你終其一生,最大的心願便是拯救你的母星。”
“我可以承諾,只要你助江序白成就真神,我便會說服他,讓他將新孕育出的道種帶去你的世界,讓你的星球,獲得一次真正復甦的機會。”
白君吾勐地捂住心口,那裡的跳動紊亂而劇烈,他艱難地抬頭,死死盯住老者那雙星空一般的眼睛。
老者的聲音陡然拔高,如同神諭,震動他的神魂:
“你,可願意?”
願意嗎?
讓他,一個來自玄級世界的氣運之子,放下畢生尊嚴與驕傲,放棄生命,去託舉一個黃級世界的氣運之子?
誰會甘心!
白君吾閉上了眼。
那雙曾盛滿星辰與野望的眼眸,此刻只剩下被絕望和孤寂反覆沖刷後的死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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