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滿樓掌櫃被押回大理寺時，夜色早已徹底籠罩長安城。

往日總是熱鬧得像市集的大理寺後院，此刻卻安靜許多。幾口還來不及收起來的鴛鴦鍋早已熄火，奶茶檯也被暫時封起。

幾名捕快抱著卷宗來回奔走，空氣裡仍殘留著牛油與辣椒的香氣，卻再也沒有往日那股熱熱鬧鬧的煙火味。

田七七坐在長桌旁翻著帳冊，桌面上堆滿今日查扣回來的黑糖、供詞與進貨紀錄。她平日總是笑吟吟的，此刻卻難得沒什麼表情。

皇甫夜站在另一側，正翻看剛送來的供詞。

福滿樓掌櫃跪在地上，整個人抖得像篩子。

「世子大人，小的知道的都已經說了，小的真的只是收銀子辦事，那位大人每次都派不同的人來傳話，小的從頭到尾都沒見過他真正模樣啊！」

旁邊幾名捕快越聽越惱火，其中一人忍不住罵道：「收銀子辦事？往火鍋店下毒也叫辦事？你知不知道昨晚差點鬧出人命！」

福滿樓掌櫃嚇得連連磕頭，「小的真的不知道事情會鬧這麼大，小的原本以為只是讓人吃壞肚子，再把事情鬧大而已，小的不敢害命啊！」

皇甫夜將卷宗放回桌面，聲音冷得沒有一絲溫度，「你說有人替禮部侍郎傳話，可有證據？」

福滿樓掌櫃臉色一白，嘴唇顫了半天，最後還是隻能搖頭。

「沒、沒有。」

整個值房安靜下來。

沒有證據。

一句話，便足以讓整條線索卡死。

田七七抬手揉揉眉心，只覺得頭有些發脹。

她原本以為抓到福滿樓掌櫃後，事情很快就能水落石出，可現在看來，對方從一開始就把自己藏得極深。

沒多久，一名捕快快步從外頭跑進來。

「世子爺！」

皇甫夜抬眸。

那名捕快抱拳稟報道：「太醫院那邊來訊息，那位富商醒了。」

田七七立刻站起身。「醒了？」

「是，剛醒沒多久。」

兩人隨即朝偏房走去。

房內藥味濃重，那名富商臉色依舊蒼白，正靠在床頭喝藥，一看見皇甫夜和田七七進來，連忙掙扎著想起身行禮。

「不必起來。」皇甫夜淡聲道。

富商鬆口氣，又重新靠回床頭。

田七七直接搬張椅子坐到旁邊，「我問你幾個問題，你仔細想想。」

富商立刻點頭。

「昨日倒下之前，你吃過什麼？」

「火鍋、奶茶、牛肉、魚丸……大家吃的我幾乎都有吃。」

「有沒有發現什麼異常？」

富商皺著眉努力回想，半晌後才遲疑開口：「要說異常……好像只有奶茶。」

田七七眼神一凝。「奶茶怎麼了？」

富商想了很久，才慢慢道：「味道有點苦。」

田七七眉頭微皺，「苦？黑糖本來就帶點焦香，你說的是哪種苦？」

「說不上來，很淡，當時還以為是黑糖熬焦，所以沒放在心上。」

說完後，他又搖搖頭。「後面的事情我就不記得了。」

線索又中斷。

田七七和皇甫夜對視一眼，都從彼此眼中看見相同的失望。

離開偏房後，幾名捕快已經在院中等著。

「世子爺，查過了。」

「如何？」

「禮部侍郎府上沒有異常，帳冊正常，府中下人也查不出問題。」

另一名捕快跟著接話：「送往福滿樓的銀票來源也斷了，銀號那邊只知道是透過第三手兌換，根本追不到最初的人。」

第三名捕快則更加無奈。

「昨夜糖行附近出現過的幾個陌生人，全都找不到。」

一條條訊息傳來，沒有一條是好訊息。

就像有人早已預料到大理寺會查到這一步，所以提前把所有痕跡都清理得乾乾淨淨。

田七七靠在柱子旁聽著，越聽眉頭皺得越深。

直到眾人離開，她才低聲開口。「不對。」

皇甫夜轉頭看她。「哪裡不對？」

田七七抬起頭，目光落在院子裡那排已經熄火的鍋灶上。「太乾淨了。」

皇甫夜靜靜等她繼續說。

「福滿樓掌櫃招了，糖行掌櫃也招了，偏偏真正重要的線索全斷了。」田七七抱著帳冊慢慢走幾步，「如果真是禮部侍郎親自動手，不可能什麼都不留下。」

皇甫夜眸色微沉。

田七七抬頭看向他，「我總覺得，有人故意把我們往這條路上引。」

夜風吹過院子，兩人都沒有說話。

他們心裡都清楚，若真是如此，那事情恐怕比想像中更麻煩。

此時，大理寺門外依舊聚集著不少百姓。

有人打聽案情。

有人詢問何時重新開業。

甚至還有人抱著板凳坐在街邊不肯離開。

「世子妃！奶茶什麼時候恢復賣啊？」

「火鍋真的沒問題吧？」

「我昨天還排兩個時辰！」

田七七站在門口，看著眼前那群滿臉期待的百姓，心裡有些不是滋味。

她花那麼久時間，才把火鍋店做到今天這種規模。

結果一場下毒案，便讓所有東西被迫停下。

可越是這樣，她越不能冒險。

田七七深吸一口氣，提高聲音道：「各位放心，大理寺一定會把事情查清楚。」

人群立刻安靜不少。

「那火鍋店呢？什麼時候開？」

田七七低頭看了眼手中的帳冊，下定決心的開口。「查清楚之前，暫停營業。」

話音落下，人群頓時一片哀號。

「不要啊！」

「我昨天才排到號碼牌！」

「黑糖珍奶怎麼辦？」

就連幾名捕快都露出心痛表情。

田七七看得又好氣又好笑，可最後還是板起臉。

「不行就是不行，等查清楚再說。」

說完，她轉身走回後院。

往日總是熱鬧得不得了的火鍋區，此刻安安靜靜地立在夜色裡。

長桌已收大半，奶茶桶封著，幾口大鍋也蓋得嚴嚴實實。

田七七低頭翻開帳冊。

今日收入。零。

她盯著那行字看半晌，最後重重把帳冊合上。

「最好別讓我抓到。」

皇甫夜站在她身旁。「嗯？」

田七七咬牙切齒地看著那些被迫停業的鍋灶。

「搶生意我認，模仿我也認，但往吃的東西里下毒，還害我停業……」

她眯起眼。「等抓到人，我請他天天吃地獄辣。」

皇甫夜瞧著她，原本冷峻的眉眼難得鬆動幾分。

只是當視線掃過那些證物與供詞時，那抹難得的溫度也隨之淡去。

因為他知道。

這件事，遠遠還沒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