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府大門外頭，自周侍郎暴斃後便一直掛著白燈。

平日車馬不斷的侍郎府，如今連下人走路都放輕腳步，說話聲也壓得極低，整座府邸透著一股沉沉死氣。

田七七跟著皇甫夜踏進前院時，旁邊幾名跪著燒紙的嬤嬤連頭都不敢亂抬。

如今整個長安都知道，大理寺卿親自登門，便代表這案子還沒查完。

周夫人此時臉色蒼白地坐在前廳，眼下明顯哭過一夜，就連聲音都帶著啞意。「大人，我夫君當真是遭人毒殺？」

皇甫夜沒有立刻回答，只將那枚青玉扳指放到桌面。「這東西，平日誰能碰？」

周夫人看見扳指後，唿吸微微一滯，握著帕子的手也收緊幾分。「除了貼身更衣的小廝與翠柳，旁人很少近身服侍老爺。」

田七七聽見名字後，與皇甫夜對視一眼。今早出現在長街便利商店、特地詢問香粉與去味用品的人，正是周侍郎身邊那名貼身丫鬟翠柳。

而旁邊跪著的一名嬤嬤此時像是終於想起什麼，整張臉迅速失去血色，開口時連聲音都帶著顫抖。「翠柳姑娘……自昨夜陪老爺回府後，人便一直沒回房，奴婢們還以為她被夫人叫去前院守靈……」

話音落下，前廳裡的氣氛也跟著緊繃起來。

皇甫夜目光微沉。「失蹤多久？」

「從、從昨夜宴席回府後，人便不見了。」

田七七站在旁邊，視線卻落向桌案上的香爐。

白煙沿著爐蓋細縫緩緩飄出，那股偏甜的暖香也瀰漫整個前廳，初聞不算刺鼻，可待久後，胸口卻隱隱有些發悶，而那味道竟與周侍郎扳指縫隙裡殘留的氣味十分相近。

田七七靠近香爐，將那股香氣牢牢記在心裡。「這香誰點的？」

周夫人攥著帕子，神情疲憊得厲害。「近幾日都是翠柳替老爺換香，她說老爺最近夜裡睡不好，特地尋了安神香料回來。」

田七七看著那座仍緩緩飄煙的香爐，目光停留許久。這味道不像長安常見的檀香或安神香，反倒有些接近現代香精調出的甜麝味，若毒真藏在扳指內側，那最容易接觸扳指的人確實是翠柳，可問題偏偏也出在這裡。

翠柳若真是下毒之人，今日又為何還敢跑去長街買香粉？

除非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已經露出破綻。

又或者，她從頭到尾都只是替人辦事。

皇甫夜顯然也想到同樣的地方，男人轉身看向身後幾名捕快時，眸色已冷得駭人。「封周府，再派人去找翠柳，本官要活人。」

命令落下後，幾名捕快很快分頭散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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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街今日卻熱鬧得不像查命案的日子。

因為七七火鍋總店三日後正式開幕的訊息，早已傳遍半個長安。

如今店外頭光是預約木牌，就已經排到下個月，後院更是忙成一團。

新招進來的夥計正照著田七七留下的方法熬湯底，牛油與辣椒香氣混著骨湯熱氣一路往外飄，隔壁便利商店甚至有人專程跑來偷聞味道。

「這真的只是鍋底？」

「聞著比酒樓菜還香啊……」

而田七七之前特地訂做的鴛鴦鍋，此時也正式擺進包廂。

不少長安人雖然已經吃過麻辣鍋，可真正看見能一鍋分兩邊，同時涮辣鍋與白鍋時，還是新鮮得不行。

尤其幾名夥計第一次看見番茄鍋，整張臉都寫滿震驚。

「番茄居然也能熬鍋？」

「仙界的人到底怎麼想到的……」

前廳忙得熱火朝天，便利商店那頭同樣沒閒著，奶茶區排隊的人一路堵到街尾，就連外送跑腿部都開始忙不過來。

田七七回到長街時，掌櫃已經滿頭大汗地追進後院。

「世子妃！火鍋總店開幕那天，咱們人手恐怕真的不夠！」

後院亂得像戰場，搬木桌的、抬鍋底的、清點碗盤的夥計來回穿梭，連跑腿部那幾個年紀還小的夥計，如今都被臨時抓來擦銅鍋。

田七七低頭翻著手裡開幕名單。「現在總共排多少桌？」

掌櫃連忙報數。

「一樓大廳二十四桌，二樓七間包廂全滿，加起來目前能流動的桌數總共三十一桌，外頭現在還天天有人來問能不能再加位子。」

田七七聽完倒覺得差不多。

三十一桌對長安酒樓來說其實已經很多，再往裡塞，別說客人走動，光夥計端鍋送菜就能撞成一團。尤其她當初重新改動線時，最在意的就是出菜速度與客人距離。

火鍋和一般酒樓菜色不同。

銅鍋燙、湯會滾，夥計還得不停加湯送肉，若桌距太擠，整間店只會亂成一團。

至於後院那六桌，她從一開始便沒打算對外開放，那裡本來就是留給自家人與熟識皇親權貴的小宴區，與前廳流動桌數完全分開。

她視線掃過後院新搭好的出菜通道。「還差多少人？」

掌櫃掰著手指開始算。「前廳跑堂至少缺八個，後廚缺四個，洗碗區那邊也快撐不住，尤其麻辣鍋的油碟跟銅鍋，比一般酒樓麻煩太多。」

田七七聽得腦袋開始發脹。

她之前只顧著把火鍋店弄起來，倒差點忘記，真正可怕的從來不是開店，而是開店後那堆能把人累垮的細節。

她正低頭盤算還能去哪裡補人，外頭卻忽然傳來一陣急促腳步聲。「世子爺！」

那名捕快一路衝進後院，額角全是汗，胸口因為跑得太急而不停起伏，連旁邊幾名正在搬銅鍋的夥計都被嚇得停住動作。

皇甫夜目光掃過去。「找到了？」

捕快臉色白得厲害，聲音也壓得很低。「在西城舊巷那邊找到翠柳，可人已經斷氣，屍體還被人用草蓆捲著丟在暗巷裡。」

後院裡原本熱火朝天的氣氛驟然一滯。

田七七手裡那本開幕名單停在桌邊，方才還盤算著人手與開幕動線的思緒，也被這句話徹底打斷。

翠柳一死，原本還能問出口的答案，也跟著斷在西城那條暗巷裡。

因為這代表，下毒的人從一開始就沒打算留活口，而且動作快得驚人。

昨夜宴席才剛出事，大理寺今日才查到翠柳身上，人卻已經死在西城舊巷。

皇甫夜眼底那抹寒意愈發沉重。「封住西城，屍體別動，通知仵作，本官親自過去。」

那名捕快連忙領命退下。

後院原本四處飄散的火鍋香氣，此時卻彷彿染上一絲血腥味。

田七七低頭看了眼桌上那份火鍋總店開幕名單，又看向皇甫夜。「對方這是在搶時間。」

皇甫夜伸手替她把被風吹起的帳冊壓住。「是，而且很清楚大理寺查案的速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