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雲喝了兩口酒更感覺到了這吸管的妙用，讚不絕口：“你這腦子怎麼想的？別的不說，這要不是懶到骨髓裡的人，絕對想不出這樣天才的創意！你可不是那種人啊。”

  方徹嘆口氣：“問題我見過那種人啊……”

  何止見過。

  這乃是畢雲煙畢大小姐的發明創造。

  在三方天地裡面的時候，每次家主臨幸，畢大小姐都很珍惜，那是整夜都不想離開懷抱的。

  在極短的時間裡，畢雲煙就發明了這天才的設計。

  不僅是喝的，吃的措施也有。倆人儘管躺床上疊羅漢，吃喝都不用動。

  此刻拿出來，果然，封雲這種人是壓根腦子裡沒這根弦的。

  當然會讚不絕口。

  封雲乾脆將吸管含在嘴裡，閉著眼睛，輕聲道：“方總，我很難過。”

  說這句話的時候，封雲的聲音很是低落，甚至，心中有一種想哭的衝動。

  但卻又哭不出來。

  只是空落落的難受。

  方徹嘆口氣：“你又叫方總。”

  封雲的心情頓時被他一句話轉移，自己都笑了起來。

  封雲自己也說不明白是怎麼回事，與方徹越來越接觸多，感情也更加融洽之後，反而不願意叫夜魔了。

  平常開玩笑的時候，叫夜魔無所謂。但是真正想要說什麼心裡話的時候，卻還是喜歡叫方總。

  似乎在心裡一直有那麼一種荒謬的感覺：我說正經話，夜魔一個殺胚，他懂什麼？

  但是方總肯定會懂。

  可是心中卻分明清楚，方總和夜魔分明就是同一個人。

  但卻就這麼荒謬而不可理解的自己把他分開了。

  方徹嘆口氣，道：“我能明白你的難過。這種事，換成誰都會難過的。”

  封雲喃喃道：“虛偽，無恥，下流，卑劣，絕世小人，畜生……這樣的詞，我說實話，我這輩子都沒想到過，會成為別人對我的評價。”

  “我一直以為，我會和東方軍師一樣，成為一個哪怕是敵人，都能說不出什麼難聽的話的一個人，而我始終也在向著這個目標前進。”

  “但你打死我我都不會想到，這樣的評價，居然來自於我的親弟弟，我寵了這麼多年，唯恐他有任何不開心的親弟弟。”

  封雲輕輕嘆息：“人啊，如今我才想明白，每一個人，在別人眼中，都活的像是一個笑話。”

  方徹沉默著，輕聲道：“你不是……已經放下了麼？”

  “是的。”

  封雲閉著眼睛道：“正因為我放下了，所以我才能和你談論，向你訴說，否則，我應該是不會說的。”

  “那就隨便說了。”

  方徹笑了笑：“在你睡著後，我把他打了一頓，打的不成人樣了。全身都打碎了。”

  封雲眼角抽搐了一下，良久道：“……打得好。”

  隨後，封雲輕聲道：“方總，你說，我活的像不像是一個笑話？恨不得將自己的心托出來，給自己弟弟吃掉。結果……居然是如此評價。真是諷刺啊。”

  “我不覺得是笑話。”

  方徹輕聲道：“我其實有一個人生準則，雲少要不要聽？”

  “你說。”

  “對於敵人，對於陌生人，都無所謂。但是對於心中的自己人，如果彼此鬧了矛盾，我希望我能理直氣壯的暴怒，並且指責對方。而且自己絕不心虛！”

  方徹清晰說道：“這就是我的人生準則。”

  封雲默默回味，良久，才道：“我就是這麼做的。”

  “所以你走出來了，封霧卻走不出來。”

  方徹大笑:“你走後，能看得出來，他慌了。”

  封雲緊閉的眼睛默然睜開，眼神裡出現一絲怔忡，隨即閉上，淡淡的笑：“呵呵……”

  良久之後，封雲道：“今天應該是我最脆弱的一天，也是我重生的第一天，夜魔，你想不想聽聽我的經歷？我們兄弟的故事？”

  “正要洗耳恭聽。”

  方徹心中清楚，這個時候的封雲，傾訴欲乃是無比的強烈。

  哪怕自己回答不願意，他也會滔滔不絕的都說出來。

  “封霧天生殘疾，在封月出生不久，我母親就去世了。”

  封雲閉著眼睛，吸著酒，聲音如同夢囈。

  “我是家裡老大，如果母親還在，我應該不會變成現在的樣子；但是母親不在了，父親每天傷心絕望，要不就是出去為封霧想辦法找藥。”

  “所以我這個家裡老大的擔子，突然間重了起來。一家人，全靠我了。”

  “這就是我從小就認識到的事情。”

  “他們四個，幾乎就是我一手看大的，別人看，我不放心。那時候我已經明白，封家嫡系血脈對於別人的吸引力。”

  “而他們四個都小，不懂事，一口毒果子，一次混毒，都有可能要了他們的命。母親沒了，卻又指望不上父親。”

  “我若照顧不好他們，我如何對得住九泉之下的母親？”

  “所有事情，都是我自己來，從那個時候起，就養成了事無鉅細一把抓的毛病。”

  “我是老大啊，我是大哥啊，我不頂起來，他們怎麼辦？”

  “所以我拼命，一方面拼命讓自己家族重視，嫡系位置，死死的拿住；另一方面拼命讓自己變強；第三方面拼命催促他們，敦促他們，照看他們。”

  “努力讓自己做的每一件事，都獲得家族長輩讚許。都在外面留下好名聲，就為了萬一有一天出現萬一，不管家裡外面，都有為我們說話的人。”

  “爺爺是家主，雖然寵愛我們，但是他的時間……非常少。”

  “父親有時候半年回來一次，有時候，三年都不會回來。”

  “慢慢的我也習慣了。但是對他們四個，我始終最偏向的，就是封霧，因為他不能動啊，他腿是廢的啊。所以，只要有好東西，我就給封霧。”

  “兄妹五個人都有的，封霧必有。”

  “如果有四份，我不吃，給他們平分。只有三份的，我不吃，封星不吃，給他們三。只有兩份的，給封雪和封霧。”

  “只有一份的，只給封霧。”

  “久而久之，就是這樣的分配習慣，讓封星對我產生了強大的怨念。而我沒有絲毫辦法，因為封霧……腿廢了，比我們先天的就少了很多，怎麼能再虧待他？”

  “而封星的怨念終於一步步發展到了現在這等地步。雖然我很明白癥結出在什麼地方，但我依然沒有辦法，再次出現只有一個的好東西，依然，還是會給封霧。”

  “不為了別的，只因為我是老大，我是大哥。一碗水永遠端不平，封霧是必須受到最優待的那一個。”

  方徹真切的嘆口氣，道：“的確沒辦法，換成我的話，我也會這麼做。”

  一句話說到家，如果在無情無義的家庭，封霧早死了。

  而唯我正教內無情無義的家庭，隨處可見。

  也就是有封雲這麼一個大哥，封霧才活到現在，而且還能造反！

  “我一直認為，我是這個世界上最好的大哥。”

  封雲閉著眼睛，苦笑一聲：“但是現在，封雪倒是和我很親；但封星，已經在造我的反，處處和我作對，恨不得殺了我。封月對我只有敬畏，尊重，卻不親。封霧……封霧喊我人渣，雜碎，小人，畜生。”

  “為什麼這麼對我？”

  “我盡心盡力盡職盡責，我幾乎要把自己的心和血肉都分給他們吃了，為什麼還要這麼對我？”

  “我這個大哥，就這麼讓人討厭？就這麼沒有當好大哥？就這麼不稱職？”

  “我做人，真的這麼失敗嗎？方總，你怎麼看？”

  封雲的聲音裡，充滿了挫敗。

  方徹笑了笑，道：“雲少你想聽實話嗎？”

  “當然。”封雲道。

  方徹清晰的說道：“真話就是：你活該！”

  “噗！”

  封雲含著吸管被嗆了一口，忍不住咳嗽起來，瞪大了眼睛歪過頭：“你說啥？”

  “你活該啊！”

  方徹無辜的道。

  “我怎麼就活該了？我怎地就成了活該了？”

  封雲徹底怒了：“我為了照顧他們，天天活的比家裡的老媽子都累，我為何就活該了？”

  “你本就活該。”

  方徹閉著眼睛搖晃著身體，從容道：“或者應該說，任何一個有良心，有責任心的家裡的老大，不管是大哥還是大姐，都活該！”

  “活該下力氣，活該幹所有活，活該被埋怨，活該被敵視！”

  “這是自古到今的定律！雖然不是絕對，但是，十成之中佔據九成，卻是有的。”

  “這就是老大的悲哀！”

  “你在這自古到今的所有老大之中，你算是最幸運的，你埋怨什麼？你有這樣的家族，沒有被弟弟妹妹們敲骨吸髓已經不錯了，你還在期待什麼？”

  “如果沒有家族，只有你們一個貧困家庭的話，你可以自己想想你的下場。”

  “雖然我說的薄情，但是，卻是事實。”

  方徹冷漠的說道：“是，你付出最多，你照顧他們最多，你想的最多，你吃虧最多，但是，又怎樣？”

  “你在期望什麼？你是不是在期望，在你的照顧下，封雪有個好歸宿，修為增長為強者，一輩子和你親親熱熱和和美美？一輩子感激你敬重你？”

  “是不是還希望，封霧被你治療好了，修為突飛勐進，成為人中之龍，一輩子和你同心同德，共攀巔峰，不離不棄，此生不二。”

  “是不是還希望封星和封月以後也都大有出息，成為段夕陽孫無天那樣的存在，輔佐你這位大哥，打兄弟們的天下，終生不疑？”

  “是不是還在期望連你們的後代也團結友好，親如一家，不分彼此，和和睦睦到永久？”

  “你是這樣想的吧？因為你感覺你付出的值得這些對嗎？你所幻想的最美好的前景，或者是最應該的前景就是這樣對嗎？”

  方徹尖銳的問。

  “難道不應該這樣嗎？”封雲愕然道。

  “當然不應該，人家憑什麼讓你來規劃人生線路？憑什麼要順著你的心意走？”

  方徹淡淡道：“你這樣把他們培養到大，他們最終還是要用一生的聰明才智為你這個大哥打工，而且還是等於還債一般，憑什麼？”

    “你這思想，說得難聽些，與培養手下有什麼區別？”

  “人家各自都有各自的野心與人生事業。”

  “你只是負責養育自己弟弟妹妹而已，如今你的養育任務已經完成了，你還想左右人家的人生？你這當大哥的太過分了吧？”

  “說到底，封星殺你也好，封霧罵你也好，那都是他們的事，他們的認知。”

  “你都將弟弟妹妹養育大了，怎地你還不想放手？”

  方徹道：“你不活該，誰活該？”

  封雲張口結舌，眼神中，神色變幻，突然頹然低下頭，如同鬥敗了的公雞一般，頹然道：“雖然你說的話，有一部分是歪理，但我竟無言以對。”

  “其實你做的很好，但是最大的壞處就是你地位太高，你是唯我正教第一大公子，年輕一輩領袖，你的弟弟妹妹……呵呵……”

  方徹笑了笑：“其實你已經懂了。我就不再往下說了。”

  封雲輕輕嘆息，再次一癱肉一般躺在躺椅上，不說話了。

  將吸管再次插入自己嘴裡，閉上眼睛。

  神色間，越發有些疲憊了。

  “放手吧，雲少。他們大了，就算你是父親，也應該放手讓他們自己去走路了，更何況，你只是一個大哥而已。”

  方徹道：“放手，讓他們去走自己的路；而你自己，也放下這份牽絆，去走你自己的路。我說一句冷血的話：未來的封家，你和辰雪生的孩子是嫡系，是主脈。他們以後就算有了後代，也都是旁系。這樣說，你能接受嗎？”

  “！！！”

  封雲渾身一個哆嗦。

  閉著的眼睛陡然間睜開到了最大限度。

  眼神中，精光閃爍的轉頭看著方徹。

  然後他突然一下子從躺椅上跳了下來，就這麼光著腳站在地上，深深鞠躬。

  認真而凝重的道：“方總！你別動！！今天……多謝了！”

  “多謝！”

  他竟然用靈氣控制著方徹不能動，自己規規矩矩的鞠躬，腦袋差點碰觸到地面！

  “今日，方總你是一言驚醒夢中人！！”

  封雲感慨萬分。

  等到方徹終於能動，封雲卻已經再次回到躺椅上口裡叼著吸管躺著了。

  方徹連回禮都沒法回了。

  忍不住哭笑不得：“雲少，搞這麼隆重？”

  “應該的！太應該了！”

  封雲感慨的道：“這麼多年，我一直活在霧裡！你一句和辰雪的孩子是嫡系，如一記悶棍，砸在了頭頂上。真是……醍醐灌頂！整個人都清醒了，方總，我整個世界，都因為你這一句話，而變得清晰了！”

  方徹有些愕然：“雲少，你可千萬別跟我說，這事兒，你之前居然自己想不到？”

  封雲有一種‘往事難以回首’的意味，輕輕嘆息：“想過，想到過，但從未如此觸動過。”

  “一直到今天封霧這麼罵我之後，你再說出來這句話，我才有了這種醍醐灌頂的感覺……你懂麼？”

  “人生所有道理，都是需要真正經歷很多有關事情之後，才會真正明悟。所以說……事非經過不知難。這就是人！這就是人！這就是人生啊！”

  封雲長長嘆息：“這才是道理啊！”

  “所謂的道理，就是這樣子啊，走過了這條道，才明白了這個理啊！你不走這條道，你就不懂這個理！原來這才是道理啊！”

  然後封雲的心情就突然間變好了。

  在躺椅上搖晃著，道：“夜魔，雁大人的事兒，你怎麼打算？”

  方徹頓時臉色一苦，道：“雲少，咱們還是來談談封霧的事情吧。封霧他……罵你的那些話，可以來解析解析。”

  “那些已經打擊不了我了。”

  封雲臉色冷意十足，淡淡道：“那等不忠不孝，喪盡天良，寡廉鮮恥，無臉無皮，無恥到極點的人渣，已經不值得我生氣。”

  “所以我現在，傾吐慾望，已經沒了。”

  封雲道：“所以特別想要和人討論問題，尤其是那種難以解決的問題。”

  方徹一臉黑線，道：“作為年輕一輩領袖，唯我正教第一大公子，雲少你這有些惡劣了。”

  封雲哈哈大笑，道：“方總你放心，目前為止，能讓我這麼說話的，這個天下間，還真是隻有你一個人。雖然你這張臉有些噁心，但沒事，作為兄弟我還是可以容忍的。”

  “所以說有一句話說的有道理：天下男人都是賤逼！他沒在你眼前犯賤，並不是他就是死板性格，而是根本沒把你當朋友。”

  方徹有感而發。

  “有道理！”

  封雲哈哈大笑。

  隨即轉過頭擠眉弄眼：“雁大人在意你的夜魔面貌嗎？”

  “非常在意！”

  方徹道：“每次看到都罵半天。”

  “哈哈哈哈……笑死我了。”

  封雲樂不可支：“誰讓你當初選了這麼個鬼樣子。”

  “我有啥辦法？如果那個時候咱倆關係就這麼好，我當然要把自己捯飭的帥一點，但問題是那時候你也看不上我。”

  方徹哀怨的道。

  “……停！”

  封雲一臉黑線：“看得上你看不上你這種話，你別跟我說。跟你的雁大人說去！”

  “……真惡劣！是那個意思嗎？！”

  方徹大怒：“就算你看得上我，我還看不上你呢！”

  封雲笑了一陣，嘆口氣道：“不說這個，你說，守護者的暗線這條線，和我二叔的事情，怎麼辦？”

  方徹心中嘆口氣。

  該來的還是會來：“這個我不敢說，看雁副總教主將這案子交給誰了。”

  “目前是在你手裡。”

  封雲道：“大機率還是會交給你。”

  方徹道：“雲少你就沒想法？如果封霧說的屬實，你二叔和你可是有不共戴天之仇！”

  封雲眼中閃出來血色，淡淡道：“你放心，他們一家會付出代價的，我發誓，會付出代價的。”

  “封暖的案子，牽扯到守護者暗線，不是我洩私憤的時候。”

  “但是，殺母之仇，不共戴天！”

  方徹點頭，能理解封雲的想法。

  “還真不能報仇，如果你提前動，守護者的暗線抓捕出了問題，那就是你的鍋。”

  方徹嘆口氣：“你二叔勢力怎麼樣？”

  “不小。”

  封雲的臉色凝重起來：“如果真的交給你，你可千萬別衝在前面。”

  “放心，我連驚神宮大門都不會出！”

  方徹道。

  “……”

  封雲也是一陣無語。

  “封霧的案子，你交上去？還是我交上去？”

  “你。你才是主審官。而且我不相信你沒有錄靈魂玉簡。”

  “雲少睿智。屬下佩服的五體投地。”

  “少來這套。”

  封雲眼珠一轉，道：“左右閒著沒事，咱倆切磋切磋，然後封了修為喝酒，喝一頓大的。”

  “不切磋，也不喝酒。”

  方徹黑著臉拒絕。

  你特麼就是想要打我，你以為我看不出來？居然還讓我陪你喝酒？

  “那就只喝酒不切磋。”

  封雲嘆口氣：“夜魔，我心裡實在是不得勁，你懂得，你陪我一醉！”

  “什麼條件？”方徹問道。

  “我成親，你來當伴郎。”封雲道。

  “不去！！”

  方徹臉黑如鍋底：“我這尊容，去給你當伴郎，豈不是要把你襯到天上去！”

  他是有自知之明的。

  伴郎不能比新郎帥這是當然的，但是也不能太醜啊。

  自己夜魔這張臉已經醜出天際，若是去做伴郎恐怕真的能立即名震遐邇。

  絕對成為史上第一伴郎無疑——這就好像是一塊明珠美玉旁放著一坨熱騰騰的大便。

  別說封雲本身就是絕世美男子，就算是醜的跟孫無天那樣，自己也能將他襯托成美男！

  所以伴郎這個活兒，別說地位不夠，就算夠了方徹也不會去。

  除非本來面貌去！

  我打扮的瀟灑帥氣搶你這個新郎官的風頭，那才可以。

  “你要不去給我當伴郎，那你就必須陪我喝醉這一夜！”

  封雲心思果然轉得快，瞬間抓住重點，換了一種威脅方式。

  方徹一聲獰笑：“既然你非要找死……那本教主今天就捨命陪君子！”

  “一言為定！”

  “喝到人事不知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