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聖所。赫伯特有些失態的表情漸漸恢復了正常。

嗯。

他確實很急，很想現在趕回去調停，衝著她們大喊一聲——“你們不要再打了啦！要打去練舞室打！”

但現實是很殘酷的。

急？

急也沒用的啦。

赫伯特總不能直接告辭，然後趕回去制止……那多少有些太不把眼前的老登放在眼裡了。

回，他是回不去了。

事情就是這麼個事情，情況也是這麼個情況。

等他反應過來問題已經太晚了，會發生的也已經都發生過了，不會發生的……不發生就更好。

雖然，他現在的直覺在否定他的祈禱。

只求別是最糟糕的情況——像什麼芙蕾梅趁著瓦倫蒂娜睡著悄悄靠近，結果被餓龍小姐一招“吾好夢中殺人”給宰了……

赫伯特想著那種糟糕的未來，忍不住捏了一把冷汗。

那種事情不要啊！

我家的哈基龍可不能殺哈基魚啊！

“不，不急，也許瓦倫蒂娜還沒醒呢。”

他想了想，覺得事情肯定不會走到那麼悲慘的那一步。

“而且，就算醒了，她們兩個應該也打不起來……應該吧？”

瓦倫蒂娜雖然性子急躁，但她其實底色相當純真善良，並非是個不好相處的傢伙。

而芙蕾梅同樣不是願意與人相爭的性子，尤其是她好像還挺喜歡瓦倫蒂娜的。

“她倆不會最後湊到一起聊八卦了吧？”

赫伯特覺得這種可能相當荒唐，但越看越覺得像是現實會發生的……

“孩子，你已經想好了嗎？”

最終，大主教和藹的聲音讓赫伯特回過神來，他看著慈祥的老人，微微搖了搖頭。

“閣下，我沒有忘記的事情。”

老登，你就別問了。

問就是沒有！

有也不承認。

“哦？沒有嗎？”

但老人很顯然並不在乎他心裡的小想法，微笑點頭，愉悅道：“這樣啊……呵呵，那就好，那就好啊。”

赫伯特看著老人和藹客氣的眼眸，輕輕點了點頭，心中閃過數個念頭。

他又是這樣……明明看出什麼，但又什麼都不說，讓人難以揣測。

這個老登，他到底知道多少？

他真的什麼都不知道嗎？還是揣著明白裝煳塗？

他……到底想從自己身上看到什麼？

或者說，大主教到底想從自己身上得到什麼？

對於這些問題，如今的赫伯特想不出答案，也無人能夠回答。

想要得到答案，只能讓他自己在未來繼續去探索了。

壓下心底的猜疑後，赫伯特打起了精神，輕聲詢問：“閣下，您是要我匯報一下此行的遭遇嗎？”

他有理由懷疑這個老傢伙是一個人在這裡待久了感到寂寞，想要找人嘮嘮嗑消磨時間。

噫，什麼空巢老人啊！

果然。

正如赫伯特所猜想的那樣，大主教沒有再提其他的事情，愉快的點了點頭。

“嗯，很久都沒有人和我像這樣聊天了，你和我好好說說吧。”

大主教笑呵呵地點點頭，一副吃瓜群眾的樣子：“對了，不光是這一次，還有上一次外出時的所見所聞。”

“聽他們說，你在霜晶那裡還鬧出了不小的動靜？呵呵，孩子，都跟我說說吧。”

連霜晶的經歷也要說？那不已經是……哦！

赫伯特愣了一下，然後便反應過來，自上次從霜晶大鬧了一番回來之後，他並沒有再跟大主教促膝長談過。

大主教並未出面與他交談。

就連新的戒指，都是託付給鏽釘主教轉交給赫伯特的。

當時赫伯特覺得大主教可能是忙於鎮守，沒時間在他這裡浪費時間，但現在從他的態度來看，似乎還有些隱情。

大主教根本就不忙，不會出現無暇他顧的情況。

他是在等待時機成熟嗎？

上一次不見是時候未到，而今終於達到了某個條件？

可如今和上一次，自己身上又有什麼區別呢？

幾個月的時間，能有什麼大的變化……嗯，變化確實不小。

對於其他人來說，幾個月不足以改變太多，但對於赫伯特來講，這段時間卻是他徹底蛻變的關鍵期。

赫伯特思索了一下，提醒道：“閣下，您如果想聽的話，我自然會毫無保留的講述給您，但這花費的時間可能會有些久，外面還有其他人在等待你。”

“你看……要不再等一下？”

外面可還有法奧他們在等著你呢，你不會想讓他們一直乾等著吧？

赫伯特倒不覺得這有什麼大的問題，但終歸是影響不太好。

會讓他想起自己週五在辦事大廳等待到中午，結果上一個人辦完，工作人員就直接提前午休吃飯的痛苦經歷。

自己只能無奈餓著肚子乾等到午休結束，結果對方下午又遲遲不來上班，直到臨下班再回來打卡，意外地看著自己，隨意地告訴自己等下週一再來辦理，一整天的時間空耗了乾淨。

噫，那種人實在是太壞了！

己所不欲，勿施於人。

尤其是當赫伯特對法奧比較有好感，覺得他是一個可塑之才，可以成為自己未來拉攏目標的情況下。

赫伯特還是不願意因為這種小事破壞自己在他心中的印象。

我不是不跟你說，只是換個時間——我趁著這個時間順便回去看看芙蕾梅她倆到底有沒有撕起來……

計劃通！

時間管理大師赫伯特的設想挺美好，但是大主教在聽完他的話之後卻意味深長的詭異一笑。

“你說他們啊？”

老人得意的眨了眨眼，反問道：“你什麼時候產生了我沒有接見他們的錯覺？”

赫伯特愣了一下，第一時間沒搞懂大主教在神神秘秘的說些什麼。

但很快，他便反應過來，驚訝道：“嗯？您是說……是剛才？”

難道說，他已經在我沒注意的時候，接見了那幾個人？

什麼時候？

是剛才自己在嘗試靠近他的時候？

“呵呵。”

老人笑著點了點頭，沒有解釋原理，只是衝他點了點頭，示意開始講述自己的故事。

“我很想知道，這一路上，你都看到了什麼？首先說說上一次，你在霜晶，看到了什麼？”

看到什麼？

赫伯特雖然對於大主教的問法有些奇怪，但並沒有太放在心上。

沉吟了一陣子，赫伯特便開始緩緩訴說自己那一路上的所見所聞。

“那一日，我與卡普蘭修女他們一同出發，向著霜晶王朝啟程……”

“如約趕到了宴會現場，見到了我的那位舊友，她變得和我的印象中有些不同，幾乎化作了一塊無情的冰塊……”

“後來，我引動了貴族們心中恐懼……”

“對了，多謝您那時給予我的幫助，您的出現成功震懾了萊拉主教，讓她老實配合……”

聖力彌散的聖所之中，白髮的少年緩緩地講述著。

訴說著一場不那麼盡興的復仇之旅。

講述著一場不那麼徹底的清洗之行。一條佈滿荊棘尖刺的拯救之路。

他的敵人貪婪、墮落、褻瀆……陰謀密佈。

與其他故事中的英雄所做的選擇不同。

赫伯特並沒有選擇偉光正的方式去消滅邪惡。

而是選擇了更加殘酷的做法。

以眼還眼，以牙還牙，以血還血。

以暴……制暴！

陰暗、血腥、殘酷……血親相殺。

在面對施暴者的貴族時，他變得比那些墮落的傢伙更加可怕、更加無情。

無論怎麼看，赫伯特所講述的都不是一個會令正義之士感到愉悅的故事，甚至還有不少觸犯戒律風險的舉動。

要是被一些極端分子聽到，很可能把赫伯特送上宗教審判所進行裁決審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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輕則脫一層皮，重則直接送去火刑架燒烤了。

但是，赫伯特在大主教面前卻沒有多少保留，幾乎完完整整的講述了自己的所作所為。

只隱去了一點點關於涅娜莎的相關……以及跟瓦倫蒂娜的互動。

尤其是後一位，那些細節說出來都不能過審！

而在那之外，他一點都沒有隱藏，甚至都沒有摻雜主觀的想法，完完全全按照一個旁觀者的視角來講述。

因為他問心無愧。

是的。

在這一次旅程中，他認為自己毫無疑問是“正義的夥伴”。

君子論跡不論心，論心世上無完人。

無論赫伯特內心所想的是什麼，暗地裡有什麼自己的謀劃，手段有多黑暗血腥……但是他所做的一切，最終目的都是為了正義。

他確實給霜晶王城帶去了死亡，但同樣也給王國帶來了新的秩序。

腐朽的霜晶貴族體系被暴力摧毀，那些肆意妄為的老面孔主動最佳化自己，換上了一批更年輕、更好控制、也更膽小的新人。

冰雪女神教會也被引入到了檯面之上，成為了王權、貴族之外的第三股勢力，形成一個三權分立的微妙平衡。

神靈教會成為了平日裡對抗貴族，並且在關鍵時刻壓制王室的後手。

而在這些權利架構的變動之外，民眾受到的改變其實是更大的。

在沒有了壓迫者之後，他們的生活品質得到了極高的提升，不用再擔心凍死在寒冬之中。

從最後的結果來看，沒有人能夠指摘赫伯特——不爽他的那些人不是已經永久地閉上了雙眼，就是被堆在一起只顧得玩疊疊樂了。

哎呀，真是一群貪睡愛玩的傢伙呢~

“最後，在做完這一切之後，卡普蘭修女主動留在了那裡，她帶著騎士團成員繼續與冰雪女神教會進行配合善後。”

“我因為還負責看守瓦倫蒂娜，不方便在王城逗留過久，便帶著她提前回到了修道院。”

經過了小半天的講述，赫伯特終於詳實地將自己在霜晶王城的經歷完完整整地告訴了大主教。

在講述完之後，他挺直了，嵴梁端正地盤坐著。

大主教好奇赫伯特的經歷，赫伯特也好奇大主教會如何評價他的這番行為。

是像個老古板一樣批評？

還是向修道院的其他人一樣給予讚美？

可是，大主教接下來的反應卻完全出乎了赫伯特的意料。

他既沒有批評，也沒有讚美，甚至都沒有點評的想法。

只是看著眼前毫無重要的少年，再次問出了那個有些奇怪地問題。

“那麼……你看到了什麼？”

赫伯特：？

老登，你到底在玩什麼啞謎？

相當謎語人是吧！？

“閣下，我有些不明白。”

“孩子，你再想想，你真的不明白嗎？”

赫伯特：？？？

不是，我到底要明白什麼啊？

“我不是已經跟您說了嗎？我都看到了……”

“不。”

老人輕聲打斷了赫伯特，搖了搖頭，盯著他滿是不解的眼睛，緩緩道：“我並非是在問你的眼睛看到了什麼？”

“我是在問你……這一路上，你的‘心’，都看到了什麼？”

心？

赫伯特的表情有些失去控制，不確定地問道：“我的‘心’？”

老人微微點頭，肯定地說道：“對，就是你的……心。”

“這一路上的所見所聞，可曾給你帶去過任何觸動？”

“孩子，閉上眼睛吧，回想那一路上的種種，用心去感受，你又‘看’到了什麼？”

閉上眼睛又能有什麼區別呢？

赫伯特腹誹，但表面上還是順應了大主教的安排，緩緩閉上了眼眸，開始回想起這一路的經歷。

閉上眼，眼前一片黑暗。

可還沒等著赫伯特開始吐槽，眼前卻真的出現了變化！

他看到了一道亮光。

璀璨如熾熱的光焰一般，但又染著猩紅的顏色。

！！！

“這是……”

赫伯特心神一震，勐的睜開了眼睛，正好看到了大主教和藹的笑容。

老人點了點頭，示意他稍安勿躁，不要大驚小怪。

“……”

赫伯特嘴角動了動，再次閉上了眼睛。

這一次他許久都沒有再做出反應，如同一塊石頭一樣安靜的閉目養神。

整個聖所都十分安靜寂寥，場中似乎佇立著少年、老者、聖女三塊石像。

凡人、神明……以及那介於兩者之間，非人非神的存在。

良久之後，赫伯特睜開眼睛。

眼中先是閃過些許遲疑，最後漸漸化作了堅定。

片刻後，他抬起頭，看著大主教認真地說道：

“我看到了……火。”

“無窮無盡的火！”

“焚盡王國，崩塌秩序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