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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心想,九郎,你可知道世家的計劃已經進行多少年了嗎?

遠不止一百年。

十年樹木,百年樹人。而幾百年才能出一個修士。

有的種子也要蟄伏上百年,才能真正發揮作用。

……

王玄能想到的,謝蘊昭也能想到。

她還能想到更多。

謝九和沈佛心密謀半年,無非是為了收攏權力,完成平京大權的平穩過渡。

以蝴蝶玉簡攪動風雲,引得世家暗中出手;同時以大陣矇蔽時間,令謝彰等人毫無顧忌地出手,從而將陰謀暴露在修仙界眼中。這樣一來,謝九接過大權就是名正言順。

還能防止修仙者出手干涉平京風雲。

修仙界遠離凡間世俗,但修仙者又來自凡間世俗;靈石礦脈、靈植草藥,還有紅塵煉心、天地運勢,種種修煉資源、大道感悟也與凡間息息相關。

保不齊就有大能修士出手,令謝九等人的計劃功虧一簣。

所以,要完成這個計劃,拉攏修仙界的大能修士是必須的。

謝蘊昭仰起頭。星河璀璨,永恆不息;星河中的列位修士,也似站立於時光長河之外,淡看人世間風雲起落、代代更迭。

“掌門師叔。”

她的聲音在夜色中迴盪。

“敢問謝九和掌門師叔之間達成了什麼協議,才讓師叔千里迢迢為他掠陣?”

天上的修士面面相覷,最後都看向北斗的掌門。

“阿昭,你誤會了。”掌門優哉遊哉,“是我得知了世家的種種惡行,深覺不能縱容,又恰好謝家九郎有義憤之心,我便順水推舟。平京的事便由平京自己解決,我哪裡談得上掠陣?”

“不過是大義所在、人心所向罷了。”

“那麼,我的仇呢?”謝蘊昭的聲音平靜極了,“他是大義所在、民心所向,我親人冤死的魂魄,這些年裡因他而死的無辜的魂魄……又要去向著誰?”

“死人不配談人心嗎?”

掌門身上的鶴氅被夜風吹得微抖。他抬手掠過散落的長髮,年輕的容顏沒有半分千年的滄桑。

他說:“你說親人被他害死,可有證據?”

天上地下,無數目光聚焦在她身上。

是啊,謝彰等人的惡行有蝴蝶玉簡為證。

她的仇恨又銘刻在何處?

謝蘊昭看向謝九。那個人身上蒙著一層乾淨的光,好像從未沾染塵埃與血汙。

她依舊很平靜:“我能以道心發誓。謝九,你敢發誓麼?發誓說我親人的死與你無關,發誓蝴蝶玉簡中的種種惡行與你沒有一絲一毫的關係。”

謝九也看著她。他的目光好像從來沒有離開過。

“無關……自然談不上。”他淡淡說,“泰州謝氏與平京謝氏同氣連枝,守望相助。故而泰州謝氏橫遭意外,我卻幫不上忙,當然不能說毫無干係。”

謝蘊昭動也不動。

謝九又道:“家父等人為禍一方,我縱然不齒,可身為人子,我也並未盡到勸諫之責,因此深感慚愧,不敢說無關。”

不敢說無關……

“哦,原來是這樣。”

也許是夜風太冷,也許是星月光輝太冷;在這盛夏的滿月之夜裡,謝蘊昭竟渾身發冷。

卻還能笑一聲:“這麼說,是我誤會了嘛。”

她平靜至極:“和白蓮會勾結、掠奪凡人靈根的是謝彰他們,不是你,是不是?”

謝九說:“不錯。”

“你也沒有殺死……或者指使謝懷殺死我的外祖父和外祖母,是不是?”

謝九靜靜地看著她,目光比月色更澄澈也更平靜。

“是。”

上頭的北斗掌門輕輕拍手:“看來一切都是誤會,這不就解開了?”

謝九身邊站著沈佛心。他垂目誦佛,只道一聲:“無量壽佛。”

“師妹……”

謝蘊昭回過頭,對衛枕流一笑:“你瞧,師兄,原來是我誤會了啊。”

劍修微微蹙著眉,眼神擔憂。

“這偌大的平京城裡沒有我的仇人,那些惡貫滿盈之輩也已經伏法。至於我麼……我是匡扶正義、替天行道的大好人,掌門師叔,你說對不對?”

“正是如此。回去給你論功行賞,相信馮師弟也會十分高興。”

北斗掌門本是站在仙鶴背上,現在他卻跪坐下來,手裡還漫不經心地揉了揉仙鶴羽毛。

他微笑道:“所以,阿昭,不要做傻事。”

“掌門師叔說笑了,我怎麼會做傻事呢?我從來都做……自己認為對的事。”

謝蘊昭笑得更燦爛。

她還站在高高的蓮華臺上。剛才她登上高臺,以為自己即將公示一場醜惡的陰謀,卻沒想到陰謀背後還是陰謀,而她只是其中一粒小小的棋子。

有人問過棋子是什麼感受麼?

這座華麗的、充滿正大光明之意的蓮花高臺,忽然變得極度令人厭惡。

她一點不想再站在這裡。

於是她往前邁出一步。

五火七禽扇浮在空中,穩穩載著她。

身後一聲轟鳴——是師兄拔/出龍淵劍,斬斷了整座蓮華臺。

謝蘊昭沒有回頭。她在飛向地面。

飛向謝懷。

謝懷沒有靈根,只是個瘦弱的凡人。從高處看去,月光裡的謝懷更加瘦弱得像一隻螞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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