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403頁
喀啦啦——鎖鏈交錯,割破了謝九的法袍,深深地勒了進去。
大量黑色煙霧將謝九包裹起來。他試著抬手,卻只被捆縛得更緊。
“唔……”謝九唇邊流下一縷鮮血。他抬了抬頭,看看影子,目光平淡依舊,似乎感覺不到身體上的痛苦。
“原來是惡念二重身。”他頓了頓,嚥下一口腥甜的血液,“荀自在……果真不該留你。”
荀自在晃了晃:“哦……聽上去像是褒揚我。”
他腳下的白沙劍忽然掉了下去,過了會兒發出遙遠的“噹啷”一聲。
奇怪的是,沒了劍,他卻依然懸浮在空中。
荀自在站在謝九身前,埋著頭,兩手緊緊地抓住鎖鏈。他抓得太緊,手都被勒出血痕。
修仙者的肌體金玉難侵。但他放出的影子不僅束縛了謝九,也刺傷了他自己。
唿、唿、唿……
荀自在緩緩抬起頭。他臉色已經不僅僅是蒼白,而更接近一片死人樣的青白,額頭更有青筋暴起。
然而他在笑。
“……荀師兄!”
謝蘊昭才剛從天犬頭上跳下來,就聽荀自在說:
“謝師妹……別過來。”
他勉力轉來一眼,大口地喘氣:“你拿著天一珠,萬一再被他搶走就糟了……因為惡念也是願力的一種……哦那個天犬也別過來,我怕它一口給我吞了。”
“惡念……願力的一種?”謝蘊昭愣了愣,卻還是停了下來,“那你怎麼辦?”
“我就這麼辦啊……因為我是壞人。謝師妹反應真是遲鈍。”荀自在無奈,“你還沒想到麼,我和謝九是一夥的……如今你面對的局面,也有我的一份。”
謝蘊昭沉默下來。
很快,她搖搖頭:“你現在的表現完全不是這麼回事。我只看你做了什麼,不管你說什麼。”
她背後的天犬昂起頭,又抽了抽鼻子,還舔了舔嘴唇。它盯著那片影子,似乎有些畏懼,又有些眼饞,只能忍耐著慢慢搖尾巴。
荀自在啞然。他有些想笑,於是就笑了。
“謝師妹,你挺好。”
“我現在放出的是惡念二重身。這是將惡念引入體內後,所製造的另一個自己。就像是分/身……但是充滿憎恨,只想殺戮、毀滅的最純粹的‘惡’。”
“所以你要儘量離得遠一些。這玩意兒……連我都攻擊。”
荀自在渾身都在微微發抖,似乎忍耐著異樣的疼痛。但他還是在笑。
不是勉強的笑,而是暢快的、發自內心高興的笑容。
“還有……你剛剛拿的那什麼喇叭,給我用用。”他說,“扔過來就行了。”
謝蘊昭抬手丟了過去。
荀自在把喇叭湊到嘴邊,“喂”了一聲,發現聲音傳得很遠之後,他滿意地點點頭。
“就知道謝師妹總有有趣的東西……咳,附近的居民們……能聽到我說話嗎?都聽好了。”
他的聲音有氣無力。慣來是有氣無力的,但這一次是真的沒什麼力氣了。
“我啊,就是平京郊外的小神仙。對對對,測字算命特別準,收費便宜,價廉物美還經常買一送一的……小神仙。”
遠遠的風送來微弱的絮語。
——小神仙?
——呀,我還找他測過字!
——果真準麼?
——是極準的,我丟的老母雞就那麼找到的。
——那是個好人吧……
有人遲疑半天,道:“那小神仙現在……是在反抗惡人?”
風忽然沉默起來。
只有草木無知無覺地輕輕搖動。
荀自在一手抓著鎖鏈,一手拿著喇叭,一本正經地說:
“經過我的測算啊,我發現……剛剛的小姑娘說的都是真的,這個謝九郎特別壞,身上血光沖天煞氣鄙人……哦怪不得他明明佔卜很厲害,卻從不給太多人算卦,一定都是把時間用去勾心鬥角了。”
謝蘊昭聽得睜大眼:這也行?她只是沒證據,荀師兄說的這壓根兒是玄學啊。
可是……
——聽上去有幾分道理。
——瞎說!人家謝九郎什麼身份,不比他一個小算命的厲害?
——你才瞎說,我家裡丟的雞是小神仙給找到的,又不是謝九郎找到的。我信小神仙。
——你們不懂,所謂“院牆深深”,深宅大院不知道多少骯髒事……
——有道理……
——我反正沒見過謝九郎,但見過小神仙……
——而且學堂的夫子說“親親相隱”呢,謝九郎以下犯上,實在……
人的想象是無窮的。
未知是最容易被拔高的。
有證據的罪行,會激起民憤。
沒證據卻說得有鼻子有眼的,卻會愈發激起人們無窮的聯想。
謝九和沈佛心佈置了半年。
荀自在在京郊……卻也忙活了小半年。
乃至更久之前……他就是這裡的“小神仙”。只是他沒有告訴別人罷了。
十年磨劍,只在今日。
荀自在還在有氣無力地說:
“你們要是不信,就把道君像全砸了,看看是不是會轉運……肯定會的,我保證……”
反正人們只會記住轉運的好事。騙子都用這一招。書中自有黃金屋,書中還有陰陽謀。荀自在早就學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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