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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系列雷霆舉措,大大推翻了天下對皇帝“優柔念舊”的印象;“不鳴則已一鳴驚人”的故事也再度四處流傳。

甚至有人猜測,謝九郎與沈小國師謀劃的變革背後,是皇帝的授意。

但真相究竟如何,只有當事人才知曉。或許……到了後世,也有人能從出土的史料中窺得一二真相。

而在嘉永四年這一年裡,更多的人都只擁有猜測,和對未來變革的隱約感觸、期待。

其中就包括趙冰嬋。

她已經恢復了女裝打扮,正獨自站在天牢門外。因她滿面沉思,趙勇和冬槿都只守在她身後,不去打擾。

片刻後,獄吏開啟大門,引出一位藏青色衣袍的青年人。

七月上午的陽光照得他眯了眯眼。從潮溼陰鬱的天牢走出,他的眼睛一時適應不了外面強烈的陽光,以及撲面的熱浪。

趙冰嬋走上前。

“林少爺……還是,我該叫你衛六郎?”

衛六郎在一片蟬鳴聲中聽見了這個熟悉的聲音。他看清趙冰嬋後,張口想說什麼,卻又一時無言。

兩人注視彼此,陷入沉默。

還是趙冰嬋先開口:“想去街上走走嗎?”

衛六郎起先搖頭,想了想,卻又點頭。

“去承雲樓裡坐一會兒吧。”

等他意識到自己聲音裡透出濃濃的疲憊和沙啞時,他已經和趙冰嬋走在街邊的樹蔭裡,並在不久後來到了位於中京區的承雲樓。

二樓臨窗雅座,街上蟬鳴不息。店家奢侈地端出冰盆,又在閒聊中透露出這是今夏最後幾天用冰的日子。

七月流火,再過不久,這個夏天就要結束了。

衛六郎點了櫻桃饆饠、烤鹿肉和素心蓴菜湯,還加了一道應季的拌秋葵。

“我記得上次來的時候,你喜歡吃這幾道。”衛六郎說。

他又問趙冰嬋還有沒有什麼想點的,她說沒有。

兩人又沉默了。

趙冰嬋打量著衛六郎。

短短半月裡,他消瘦不少,和善的圓臉上也有顴骨突出,眼睛就顯得很大,深邃卻又透露出一絲蒼涼。

衛六郎忽然說:“對不住。”

趙冰嬋知道他說什麼。

“無事。我也沒有告訴你我真正的身份。”她說,“衛廷尉……如何了?”

曾經的九卿之一,在外頭威風不已、在家裡對老婆伏低做小的衛廷尉,因與謝彰等人牽扯過深,雖然在“紅月之變”裡僥倖活了下來,卻被剝奪官職、投入大牢。

衛六郎面部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才低聲說:“我找遍了關係,但是連銀兩都沒人敢收……最後還是謝三爺出面,道父親任上盡職盡責,也為謝九郎出力甚多,只是被謝彰矇蔽,所以會盡力保下父親性命。不過,官職肯定別想要了。母親打算風頭過後就回交州去。”

衛家是交州地方上的世家。

趙冰嬋默默點頭。她並不瞭解那位衛廷尉,更不知道那個人在位高權重時曾輕慢地考慮要了她的性命。她只是覺得對衛六郎來說,父親性命能保,這終究該是一件好事。

她安慰道:“能活著就好,活著就有希望。”

“是啊……”衛六郎喃喃道。

他心中的情感複雜遠超趙冰嬋。

因為趙冰嬋不知道的事,衛六郎都知道。

他知道父親背地裡濫用過權力,知道他打算暗害趙冰嬋、只為讓他這個兒子和謝家聯姻,還知道兄長間接死於父親之手。

他原本懷著強烈的義憤去聲討父親,甚至打算和他決裂,哪怕自己一輩子當個普通平民也沒關係。

但頃刻之間,局勢翻覆,卑劣卻強勢的父親成了階下囚,還很可能性命不保。

他回想起大牢中瘦成一把骨頭的父親……

衛六郎捂住臉,將嘆息壓在胸腔裡。

那終究是養育教導他多年的父親。

他可以和父親的權勢割裂,但現在父親蒙難,他怎能棄之不顧?

“等父親出來,我會隨他一同回交州。我是家中獨子,要照顧父母晚年。”他抬起眼,帶著自己都不知道的期盼,深深凝望著趙冰嬋,“你呢?”

趙家也是交州世家。趙冰嬋來平京,原本是為了借衛家的勢力,懲治那些謀奪她家產的人。

現在衛廷尉雖然蒙難,但衛家勢力還在,依舊是交州第一大世家,也許……

他在期盼什麼?他不知道,或許也不敢知道。

在家人做出了卑劣之事後,他有什麼資格?

對面端坐的少女有一雙清澈寧靜的眼睛。她的目光裡似乎有了然,但更多卻似晴空萬里。

“我……”趙冰嬋抿唇一笑,“我要留在平京,考科舉。”

衛六郎一愣。他雖然聽說了科舉的訊息,也知道今上開科取士的物件包括女子,卻從未將之與趙冰嬋聯絡起來。

“你要考科舉?”

“不錯,我要憑自己的能力當上官員。到時候,為母親討回公道也好,取回家產也好,我都能憑自己的實力做到。”

趙冰嬋託著腮,望向窗外天空。白雲悠悠,晴空萬里,飛鳥在無垠的自由中飛翔。

“雲……那個人讓我明白了,自己的力量才是最重要的。從前我是閨中女兒,毫無作為,在家依靠父母,父母出了事便想上京依賴其他人。路上遇到意外,也全靠那個人照顧才能活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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